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夫妻(上) ...
-
十五的月光映照在逼仄的甬道,偶有桂花吹落似碎雪,落得一地冰凉。甬道两端,是月色下拉长的影子,摇曳在暗色里各自为王,只是一端为生,一端为死。
裴煜没有了再去监狱寻杜家父女的念头,意兴阑珊地唤了一声,“幼清。”
黄色衣衫的谢幼清依然背着金柄大刀,听到声响后身形如鬼魅,不知从何处现身。内侍似乎见惯了此事,悄然退下。
裴煜便和谢幼清静静地往宫里头走。
谢幼清向来话少,裴煜走着走着,似想到了什么,“幼清,为朕吹首曲子。”
她闻言点点头,迅速扔出一颗石子,击落几片竹叶,她甚至认真挑选了形状最好看的,才坐下吹奏起来。
那曲子起调很平,胜在轻灵婉转,如微风游曳,偶有几个破音,断断续续地,听得出吹奏者的水平并不高超。
偏生裴煜听得专注,他近乎珍重地捕捉每个音符,也掀袍坐在她身旁。
谢幼清一曲吹罢,攥着竹叶坐着,见裴煜一直注视着自己,便问,“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裴煜像从梦中醒神,复而摇头,“无事,走吧。”
==========================
“娘亲,你要走吗?”
相府里,小簪花睡眼惺忪,一把抓住了床边正欲离去的傅以安。
傅以安哄着她,“娘亲要去睡觉啊。”
“不对。”小簪花揉着眼睛,“您穿得整整齐齐,分明要出门。”
“真是小机灵鬼。”傅以安刮了刮她的鼻子,“今晚是你外公的寿宴,娘亲去瞧瞧。”
“但爹爹不是说您病了吗?”她干脆一骨碌坐起来,整个人依偎进傅以安怀里,“病人要好好休息,反正外公也只会骂人,凶凶。”
傅以安揉着她的头发,忍俊不禁,“还管起娘亲了呀,放心,娘亲很快就回来。”
小簪花伸出手,奶着声音,“拉钩。”
“你是多不放心娘亲。”傅以安哭笑不得,“睡吧,明天吃娘亲做的早膳。”
“必须拉钩。”小簪花坚定地道,“不然不给走。”
“行行行。”傅以安拿她没办法,和她拉了钩,在一大一小拇指交贴后,她重重加了些力度,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了手。
总算哄睡了女儿,傅以安回到自己厢房后,脸上温柔的笑意消失无踪。
她打开陪嫁时的那些物件——多是被封尘已久的箱匣,摸索了一阵,掏出其中雕刻精细的小匣,是极为贵重的漆器,细看是并蒂莲的图案,花瓣分毫必现,可见雕工非凡,匣子开阖处有锁扣,锁扣也做得精细,她又取了黄铜钥匙开了。
——里面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质簪花,由于存放得当,簪花历历如新。
有时候,记忆极其暧昧,依托于旧物存在,岁月已将人事荏苒得面目不清,她却依然清晰地记得沈澜祁赴琼林宴时的风流意气。
他将这朵簪花赠予自己时,她便小心地收进了匣子。
那时,她想,若以后他们能有一段姻缘,她会在闺房闲话时告诉他,我呀,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认定你是我的夫君啦。
可琼林宴上,竟是他对她最温柔的语气。
当她慢慢收敛着性子,装扮成建邑高门贵女的模样,却依然无法博得他的欢心后,她又想,婚后他若对她日久生情了,等到两人都垂垂老矣,她能假装收拾物件,不经意将这簪花掉落,然后他问起,她或许可以聊聊年轻时的趣闻。
曾经的婚书里写了什么?那烫金的红纸上,似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现在她想,她应该不会再与他提起簪花之事了。
世间最不能强求的,是两情相悦。她以前不明白,做过很多事,断了和家中的维系,逼着他成亲,又借着“绢花”和“簪花”的相似收养了他们的孩子。
甚至,她还借着他醉酒的时候,自荐枕席有了身孕。或许上天也见不惯她的行径,又让她滑了胎,从此她再也不敢沾荤腥。面对杜晏晏的疑问,她只能笑着说,晏晏,人的口味是会变的。
她转身回到桌案,执笔书写。
“......数载结缘,难归一意,仇隙渐生,故来相对。”
其实,他们未尝没有过心意相通的时刻。也正是这些弥足珍贵的时刻,撑起了一个个难明的长夜,她总觉得婚书里的吉祥话有实现的一天。
——“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晚风吹过未关的窗户,那放在桌角的簪花被吹落,就着火盆里的火光燃起。
她努力睁大眼睛,压下酸涩的泪意。
继续写,“......愿夫君相离后,另结佳偶。”
她仍记得那句,“红叶之盟,载明鸳谱”。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占据夫妻的名分。可世间的人事,也如这朵燃烧的簪花,跃动的火焰终会归于沉寂。
在沉浮的余烬里,她写下最后两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傅以安静坐了许久,才重新站起身来,端详着并蒂莲花的漆盒。
她伸出手,往底板重重一按,竟听到“咔嚓”一声。
——漆盒别有洞天,底板取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夹层,里面装着一本书。
很普通的线装蓝封纸页,并无题标,她取过贴身藏好,又把和离书塞了进去。
做完所有事,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惊觉细细密密的痛意。
指甲已深深刺进掌心——原来用力太过,是会自伤的。
======================================
傅以安不知道,不远处一行人的话头正提及着她。
白青南和戚琬琰与林慕、顾放碰头后,两方人马吃了顿夜宵。
毕竟没什么问题是一顿夜宵解决不了的。
白、戚二人本就藏不住话,很快就把定安王府发生的事儿以及他们此行的目的,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
林慕愕然,谁能告诉他,这一晚信息量为何如此巨大?
愕然后又是狐疑,他悄悄和顾放咬耳朵,“不对啊,虽然杜胖子是个混蛋,科考舞弊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但没道理过那么久才被算总账啊。”
顾放侧过脸,耐心地听着。
林慕盘算了会,又道,“我知道皇帝和我爹今晚应该有大动作,也知道我爹支开我们是不想我们搅和进去,他叫那俩去看着姐姐,应该也是这个原因,关键是姐姐不来就是置身事外的意思,为什么我那爹还要多此一举?”
顾放道,“傅以安毕竟是定安王的女儿,紧急关头的关照,算是一片父母之心。”
“也有道理。”林慕蹙着眉,“但我总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我爹是有暗卫的,他想保护姐姐还需要这么麻烦?白、戚二人只是宾客罢了,做了那么多事,反倒是像姐姐那边有什么重要的、绝对不能离开相府的理由。”
顾放眸底有暗光流转,低声笑道,“你倒是想得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
“那当然。”林慕瞟了他一眼,“近墨者黑。”
“别推我身上。”顾放揉了揉他的脑袋,敷衍着,“行了,别猜了,他们斗他们的。”
“那你怎么想?”林慕不吃这套,打趣道,“你这千年狐狸,满脑子弯弯绕绕,现在正是支棱起来指点江山的时候啊。”
“都置身事外了。”顾放无奈,“再说我们又能改变些什么?”
林慕还想再说,白、戚二人忍不住了,“喂喂,别太过分,我们还坐着呢。”
白青南问,“有这么多是我们不能听的吗?”
林慕委婉道,“也不是,我想二位都是磊落之人,想来不屑听这些诡谲伎俩。”
......看你们的样子,估计也听不懂。
“是不爱听。”白青南搔搔头,“别说,你们还挺体贴。”
“哎,我们得去找沈夫人了啊!”戚琬琰一拍白青南的大腿,“怎么回事你,还吃上喝上聊上,没完没了。”
“你打我干什么?”白青南“嘶”地倒吸一口气,“还有什么叫我‘吃上喝上聊上’,敢情你是没喝酒还是没吃肉,嘴叭叭叭的,讲故事的不是你?”
林慕看这两人耍宝顿时将继续探寻的心思歇了,他想着也有段日子没见傅以安,“我们和你们一起去吧?”
白青南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正和顾放聊着什么,闻言点点头。
戚琬琰“初恋即失恋”的伤感来得快也去得快,“好啊。”
她满腔心思都在这位“初恋的对象”身上,一路上偷偷摸摸地瞄了好几眼,越看越觉得顾放是真的好看,以前在太学已有所感,如今近处端详,方知“姿容殊胜”这个很高级的词语形容他确实很恰当。
林慕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这一个个说着想嫁给她的姑娘怎的都会被顾放这厮迷惑?真是不安于室的狐狸啊......他也忿然瞪了顾放一眼。
顾放:?
几人一路插科打诨,步子并不快,拐进了长阳街后,距离相府和定安王府也不远了。
这条长街,林慕和顾放走过无数次,他记得他们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个除夕,曾一起在不知是哪户人家的青石板前分过一坛劣酒。
想起那些戒备提防的日子,恍然如昨,又仿佛是上辈子的事,空气中弥漫着时光燃烧的味道。他们的故事正在发生,但他能想象到未来回忆它的模样。
他摇摇头,感慨之际,忍不住想和顾放说话,却听戚琬琰压低的惊呼,“那不是沈院长和沈夫人吗?”
林慕醒神般看过去。
快日出了。
提前而至的日辉映照在傅以安脸上,一滴滑落的泪水镀上了璀璨的金边,更让人注目的是她手里紧握的匕首,刀尖紧紧抵着自己的脖间。
几步之遥,有个修长高挑的身影,长夜未尽的雾气里,是他冷峻的面容,和投过去毫无感情的目光。
昔日夫妻各自占据一边,割裂成楚河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