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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父子 老来健忘, ...

  •   “这就是你说的妙计?”白青南额间青筋一跳,“叠罗汉?亏你想得出来。”
      “你还有其他方法不成?”戚琬琰斜眼睨他,“蹲下少废话,我先上去再拉你。”
      箭在弦上,咬牙道,“只此一次。”
      戚琬琰懒得理会,两脚一蹬,借着他压下肩膀的力道,手臂攀住墙沿而上,端的是行云流水。当然,喝水不忘挖井人,她也没忘把白青南拽上来。
      “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墙头准备往下跳的两人僵住。
      本该刺杀重伤养病的定安王,正抬头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们。
      白青南脚底一滑,险些失足滑落,戚琬琰拉着他的手臂,暗骂没出息,心念电转,急中生智道,“傅世伯,我们......我们在看星星呢。”
      满月无星。
      白青南接过话茬,“月亮,看月亮,墙头视线极佳,傅世伯可上来一观,便知此言方虚。”
      戚琬琰听不下去,狠狠掐他,白青南怪叫一声。
      定安王温和地笑,“既然二位有赏月的雅兴,不如换个地方再赏?”
      “好好好。”戚琬琰顺坡下驴,“我们这就回去。”
      “......二位去沈府陪小女同赏可好?想必年轻人之间,也有更多话可聊。”
      “嗯?”戚琬琰动作顿住,一脸呆滞。
      白青南赔笑道,“傅世伯说的是,我们和令嫒那关系......哎,是极好。”
      定安王颔首,吩咐手下带他们从偏门离去。
      隐在暗处的管事问,“王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老杜家的事......没想到小皇帝隐而不发,就为今日破局。”定安王倦然叹息,“依她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不会不管。”
      管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她”,指的是傅以安。他暗自心惊,定安王是第一次在大小姐嫁去沈府后,以一位父亲的寻常姿态谈起女儿。
      “......那为何不派‘碧落’前去?”这句话已是僭越,可他见过这些年这对父女渐行渐远,眼见定安王有所松动,他不由问了出来。
      定安王竟也没如往日发火,“沈府定有小皇帝的灰羽卫,虽然图穷匕见,碧落前去无疑率先宣战,但那俩小的去,纵然无用,至少拦得住她,她见不着我和她心上人.....”
      月色下,他鬓间华发尽显,“......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戚琬琰被白青南牵着走在车水马龙的市井街巷时,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懵然,“我们什么时候和沈夫人关系特别好?最多是小时候听她喝酒听戏打马吊的故事长大的。”
      “只会舞刀弄枪的女人就是蠢,这是托词啊。”白青南说,“趁这个机会出来不好吗?”
      “你才蠢。”戚琬琰转念一想也觉有理,“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们还是去相府吧。”
      “也行。”白青南点头,“我听杜小姐说最近几年沈夫人变化很大,她和沈相还收养了个女儿。”
      “那总不好空手去。”戚琬琰的眼睛黏在琳琅满目的吃食摊子上挪不开,“给小侄女儿带些零嘴。”
      白青南不屑,“是你自己想吃吧。”
      两个活宝闹腾不止,戚琬琰眼尖,“那不是世子吗?”
      白青南顺着一瞧,还真是。
      等等,他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他看见了什么!
      世子踮脚亲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那个男人......白青南隔着小吃热气腾腾的烟雾仔细分辨,是顾放!
      就在他被震惊得难以言喻时,顾放背起了世子,两人慢慢从旁去了。
      他缓缓偏头,去看戚琬琰的脸色。
      果然,戚琬琰如遭雷劈,她使劲闭眼又睁开,末了还揉了揉眼睛。
      “他们关系好我知道。”她喃喃道,“但我不知道他们好成这样。”
      白青南原先想好好嘲笑她一番,可话到临头忽感小人行径,不能输了风度,便拍拍她的肩,“没事,至少你也没输给杜小姐。”
      “你加把劲。”戚琬琰道,“看来世子和杜小姐退婚是板上钉钉了。”
      “看小爷的。”他见不得戚琬琰丧气的模样,本就中人之姿,耷拉着眉眼更显丑态,便远远和那两人打招呼,“世子,顾公子!”
      你们也别想好过。
      不远处的林慕吓得浑身僵住,心跳骤停,他这才注意到那二人,手忙脚乱地从顾放背上跳了下去。
      顾放倒一副悠然的模样,整了整散落的衣袖,露出一截白如霜雪的手腕,“二位,真巧。”
      ===============
      “这不赶巧了吗?杜卿。”天牢一处狭长甬道里,裴煜微笑着望向仓皇惊惧的杜允之。
      杜允之一身粗使下人的衣服,躲在提拎餐盒的列队里,被一语道破。
      他战栗着跪下来,惶然唤了一声,“陛下......”
      几刻钟前,他以“科举舞弊案”被捕入狱,不及推演前因,他的父亲和妹妹便来狱中探视。杜怀德质问他舞弊一事是否属实,他只觉脑内轰然,觑见杜晏晏挽着父亲,两人既怒又怜的目光如出一辙。
      他压抑地熊熊烈火须臾在心中燎原,讽道,“我舞弊诚然不假,父亲往日就说我朽木不可雕,能考上进士,难道不蹊跷?”
      在杜允之刚回建邑时,父子就因江南一行时,杜允之投效皇帝背叛定安王府而大吵一架,如今听他这般言语,杜怀德恨得想出手教训一番,却被杜晏晏拉住,他喘息急促,显然情绪几近爆发。
      杜晏晏说,“爹爹,我们这次来是救他出去的。”
      “我不出去。”杜允之看着他们父女情深的模样,忽的一笑,“事到如今,我不妨再告诉你们,江南一行之前,定安王府,杜晏晏中毒一事。”
      杜怀德隐隐浮现一个猜测,他喝止,“住口!”
      “哈,您猜到了吧?”杜怀德嘶声道,“没错,她的毒,是我下的!我提前买通了端茶水的侍女,只有杜晏晏的糕点有毒,这才是为什么你们都安然无事的原因!后来,那个侍女归乡离去时......我杀了她,定安王府自然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你们说,是不是天衣无缝?”
      杜怀德见他神色癫狂,又见杜晏晏怔然松开挽着的手,若在二十年前,他在战场纵横往来时,此时已杀了这逆子,若在二十年前......顿了顿,他才开口,声音沉而倦,“晏晏是你妹妹,何至于此。”
      杜晏晏站着不动,那面容反倒是几人里最平静的。
      “妹妹?我知道,我娘是府里婢女,您自是瞧不上她的,但她娘呢?也不过是商贾之女。”杜允之咬牙冷笑,“您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下人间都传遍了,是我那不知检点的娘爬上了您的床,迫得您与心中所爱分离。”
      杜怀德深深蹙眉,“你在说什么浑话?”
      “这些,您不愿提起吧?”杜允之冷然,“从小我就不与娘在一处,等杜晏晏出生,您将我交由她娘一同抚养,您对杜晏晏如珠似宝,自小定下与定安王府的娃娃亲,对我呢?甚至我连我娘是怎么没的都不清楚,您既然这么恨她,就不该纵许她把我生下来。”
      ......其实最初是恨的,后来却谈不上恨。
      后来傅鄯和他说,那女人是皇帝派来的,他心里只余荒凉。
      彼时赵知希已死于一场大火,阖上了那双熠熠生辉如金刚石般的眼睛;裴慎成为真正大权在握的帝王,遥遥坐在金銮殿上不辨喜怒;傅鄯继续游戏人间,娶了很多侍妾,但总留不下一个孩子。
      当这些经年旧事被杜允之提及,他与赵知希的关系,原来是“心中所爱”四字。
      他本以为自己藏得足够深,面对赵知希时,他悄无声息地露出些马脚,希望她能知晓。
      可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厢情愿地爱过赵知希。
      ——曾经。
      其实所谓爱恨,也不如想象的漫长。年轻时的岁月,算来已像上辈子的事,与赵知希的过往如吉光片羽,独自生辉,却也不受控制地随着时间模糊,同时浮现心头的是她言语的龃龉、不同的志向、决然的离去。
      他与傅鄯想为赵知希讨个公道,心照不宣结成同盟。后来,分不清是继承她的遗志,还是放纵自己的野心。
      他不喜杜允之,源于那场被算计的床事。后来,见那小孩资质普通、身形肥硕,也不懂得讨长辈喜欢,便心安理得以严父之名,置之不理。
      与杜晏晏的母亲成亲时,诚然因为那张酷似赵知希的脸,而傅鄯想要定娃娃亲,也不外乎如是。后来,对杜晏晏的偏宠是出自真心,对早逝的其母也相敬如宾。再后来,傅家小子提出取消婚约,他们两个老的,嘴上气不过,心里却毫无芥蒂。
      他低头,自己的一双手,沾过无数鲜血,曾弄剑,曾挥刀,曾扬鞭,满是粗粝的茧。不像傅鄯,那是拨琴抚弦、满楼红袖招的手。可岁月颠倒磨折,他与傅鄯回忆起那些对酒当歌的轻狂,恍然发现,两人的手苍态遍布,分不清谁是疯魔的武夫,谁是浪荡的公子。
      老来健忘,热血已凉,午夜梦回常有“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家里的小辈一个个长成,还有更小的敖敖待哺,他撑起这个家,枕边没一个商量的人。
      这时,他才看到杜允之,这个从小被冷落、资质又普通的长子,竟一朝中举......然而与他的隔阂积重难返,心性偏激至此。
      杜怀德攥紧拳头,最终只是怅然叹息,“......你该早些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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