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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拿着鸡毛当令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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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瓦,石敢当,飞檐斗拱,烫金牌匾。
煌煌灯火下,能看到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定安王府。
林慕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的时候,那牌匾一掠而过,马车绕到后门,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世子,下车了。”管事拱手立在一旁,低头道。
林慕点点头,从生死一线的穿越到倚翠楼高阁的红粉危局,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踩在这个未知大陆的土地上。
夜雪初霁,地上积了一层厚雪,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不过雪虽然停了,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淅淅沥沥落起了雨。
雨势不小,有两个护院撑起竹骨绸伞给林慕和顾放遮挡。
隔着雨帘,林慕看到顾放深红的唇线和雪白的下颌隐在伞下,阴翳灰蒙的背景下,这抹颜色艳到惊心。
顾放还穿着一开始的西服,不知道这人是不畏冷还是端着,身姿挺拔、步履不停。抛开两人的仇怨,客观上来说,这人是个衣服架子,一个背影也颇有风姿。
啧啧,假设狐狸精有男的,顾放绝对是个修炼很久的老狐狸。
前面走着的顾放似有所感,回过头看他,“走吧,弟弟。”
叫得还挺顺口?你才是个弟弟。
“阿嚏。”风一阵赛过一阵的凛冽,没等林慕反驳些什么,就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赶紧加快脚步。本来还想充一下世子的门面,给人一种“哦呦很有气场”的感觉,事实证明,装逼也是一件很考验身体素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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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有侍者提着雕花灯笼引路,带着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绕过水光漫漫的小池,走过蜿蜒曲折的复道,转入最大的一间房间。
是一个书房,房间内灯火通明。
坐在主位的老人撑着头假寐,他穿的很寻常,一身布衣,头发随随便便束起,凌乱得很,甚至相貌也很普通,如果放到现代,他可能出现在练太极拳的广场、下象棋的街边,或者加入遛鸟喂鱼、喝茶看报的行列,反正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本地老大爷。
但这位本地老大爷坐在王府书房的主位。
也就宣示了他不同于本地老大爷的优越身份——定安王府的主人,倒霉世子的老爹。
听到门口的动静后,定安王抬起头,盯了林慕片刻,什么话也没说。
林慕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他抬头的须臾,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改变,那是久居上位者的目光,不怒自威,审视里带着探究。
室内点着熏香,林慕能听见偶尔灌入的风声和嘀嗒的更漏声,太过安静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林慕眼角的余光瞥向顾放,想知道此时此刻他在作甚,一瞥之下不由气闷——这人的心态倒是极好,优哉游哉浑然不当一回事儿。
顾放在这个当头还暗中递了个眼神——又不是我认爹,我紧张个什么劲?
林慕:……
定安王终于看够了,屋里的压力顿减,他拉家常似的说,“你来了?”
一瞬间,林慕思绪万千。
这是一道阅读理解,全文只有三个字。
什么意思?
是表达亲切的问候,还是对逛青楼的不满质问,或是另外有什么玄机?
想了一圈,最后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我来了。”
“倚翠楼好玩吗?姑娘好看吗?”定安王很有兴致,像只是简单和儿子探讨一些人体行为艺术。
林慕:……
他决定不再过多的解读便宜老爹的意思,回忆了一下花魁的样子,雪肤花貌,金钿步摇,倒是个美人儿,于是如实道,“甚好甚好。”
“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定安王有点嫌弃,“明天你进宫,去看看宫里的姑娘。”
“呃……”
“要是看中了哪个回来告诉本王,讨来做个小妾也可。”
“啊?”
“啊什么啊,你是定安王的世子,要个女官宫女怎么了?”
“不是……”
“不是什么?难道你喜欢男的?那也成,宫里有御前侍卫和禁军,小模样儿那也不错。”
“……”
“没什么事了吧?下去休息吧,还能睡上几个时辰。”
“等一下……”林慕差点儿要伸出尔康手。
定安王很疑惑,“什么事?”
林慕小心翼翼地道,“我听管事说,您要教我一些入宫觐见的仪礼?”
“有什么好教的?”定安王上下扫视了他一遍,“皇帝小儿知道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不懂他们宫里乱七八糟的规矩不是很正常?”
“那您为何急着将我叫回来?”林慕忍不住问。
“宣旨的小太监站在旁边,本王总归要装装样子急上一急的。”定安王撇下嘴角,目露嫌弃,虽然没有明说,但表情明晃晃写着“我怎么有那么蠢的儿子。”
蠢儿子林慕张了张嘴巴,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质疑智商的无奈。
然而他实在有很多问题想不通。
他更担心的是定安王有其他判断,早在心里给他扣了什么不知名的帽子,就继续道,“您不问问我们这衣服?”
干脆将一切摊开,主动交代。
“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没想到定安王一副很懂的样子,“本王知道的,人年少的时候总想与他人不同。”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想做个泯然众人长命百岁的古代人。
“那他呢?”林慕不死心,“您不问问他是谁吗?”
“哦,他是谁?”定安王终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是顾放,世子的义兄。”还没等林慕回答,顾放很自然地接口。
定安王重新坐下,“你会些什么?”
“王爷需要我会的,我都会。”顾放说。
定安王忽然笑了,“那要是本王不需要你会的呢?”
顾放也笑,“我没读过书,会的东西就这么几样,不过恰恰是王爷需要的而已。”
定安王看他,“那你又怎么知道你会的是本王需要的?”
“我不知道。”顾放不偏不倚地回视。
“年轻人冲动,说话做事都很快。”定安王把玩着茶盏的杯盖,“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这茶需要盖一会儿,才能品出茶味。要是性子急,没盖一盖搁一搁就一饮而尽,反倒浪费了一盏好茶,本王想这杯盖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也可有可无,不如砸了,你说是吗?”
“这倒不是。”顾放说,“王爷可能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我们说话是快了些,却不是冲动,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品茶这类高雅的事,我确实欣赏不来,不过王爷需要什么茶叶,我都能给您找来,至于不需要的,我也不会呈给您。”
“你看着比他聪明。”定安王阖上茶盏,哈哈大笑,“过完这年,太学就开学了,你也去吧,顾着点本王这儿子。”
顾放瞄了一脸懵逼的林慕一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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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个王爷在说什么?”到了给倒霉世子准备的房间后,林慕一把把顾放扯了进去。
顾放低头看他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我记得我的房间在旁边厢房。”
“你等等。”林慕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顾放反问,“我们什么时候发展成答疑解惑的关系了吗?”
“能不能有点同是现代人的战友情?”林慕动之以情,“哥你看,现在其他人一看都是别有用心,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以前有过矛盾,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能重新培养的嘛。”
顾放挑眉,“我又成你哥了?”
“那必须的。”林慕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亲亲热热地说,“你比我亲哥还亲。”
“松手。”顾放指了指,“听着怪恶心的。”
“你让我叫什么都行。”林慕一再被怼也没生气,“爸爸?爷爷?”
林慕比顾放矮大半个头,现在仰着脸弯着眼睛,叽叽咕咕地说着一些好听的话,他的唇是略略上扬的,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带了几分喜气,他的脸还有些许少年的婴儿肥,圆嘟嘟地,又白又嫩,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上一把。
忍不住就不忍了。
顾放若无其事地掐了掐。
嗯,手感不错。
林慕:???
干什么?打击报复吗?
顾放斜了他一眼,“还想不想听?”
“想想想。”林慕连连点头。
顾放想了想,轻描淡写地总结,“你便宜老爹想知道我有什么利用价值,但又担心我不受他掌控,我告诉他我能帮他办事,不该掺和的,我不掺和。”
“就这么简单?”林慕不可置信,“你们打那么久哑谜?有必要?”
顾放轻飘飘说,“没必要。”
转念一想又补上一句,“像你这么蠢,听不懂是正常的。”
林慕一晚上被质疑了好几次智商,这是从未有过的,加上穿越以来搞七捻三的状况不断发生,心中一股火憋不住了,“顾放我跟你讲,说话归说话,不要随便侮辱别人,毕竟我现在是世子。”
顾放好笑地看他,“我又不是你亲哥,你爸,你爷爷了?”
林慕嗤笑,“我觉得倒是哪一天在外人面前,某人要下跪向我问安的。”
“鸡毛就是鸡毛,冒充令箭过关只是别人眼瞎。”顾放说,“瞎着瞎着,总会治好的。”
“呵。”林慕丝毫不慌,“你别忘了鸡毛不是我一个人的保命符,有些人逼数都没有的,都到古代权力中枢了,不解释清楚身份还能想走就走?当菜市场买菜啊?”
顾放微笑,桃花眼里却一片冰冷,“是谁没有逼数?你信不信我举报你后,有几套说辞能全身而退?”
“我信。”林慕也笑,笑得酒窝深深,甚是乖巧,“顾先生可是响当当的大人物,我怎么会不相信你的能力呢?”
顾放等他下文。
果不其然,甜甜蜜蜜的小白兔很快亮出虎牙,“我们俩都奇装异服的,你以为没人怀疑?倚翠楼的那个洞,湖里的两具尸体,你觉得真能遮掩过去?花魁失踪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吧?至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信不信,这么多证据,只要我没有世子的身份,他们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顾放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合着你这意思,是死也要拉我垫背?”
“既然是一起来的,当然也要一起走。”林慕理所当然地说。
顾放冷然看他,眸中杀意毕现。
□□大佬的杀意,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冰冷锐利,气势骇人,足够起到震慑的效果。
但林慕不怕。
……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绳断了谁也不好过。”林慕平复着狂跳的心脏,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你手上是攥着我身份的把柄,但现在我们需要借着世子这根鸡毛,一起想办法让所有人认同它是个令箭,才能一步步摸清这个世界,慢慢走下去。”
“我不觉得我们能不计前嫌,不过现在有比我们之间仇恨更重要的事情。”林慕认真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先合作吧,顾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