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倩影录》Y.Y.Young

12、第十一章：群狼

　　狼群本来已经忍耐了很久，庙门刚开了一个缝时，已经有没出息的兴奋的喘着粗气。等到看见三个新鲜的猎物俏生生出现在眼前，旷野里就能听到哈喇子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箫声加急，远处的狼加紧步子向前挤，灰压压一片，仿佛是乌云，又好像黄蜂,除了……每只蜂都有狼那么大。
　　“哇，好壮观呀。”诸葛文琼兴奋的道。
　　他扭头看解千愁，一脸寻求附和的表情，解千愁应付的苦笑一下算作回应，他又扭头看小阮。
　　“是不是很壮观？你从前可没见过这种景象吧？”
　　小阮自出门那一刻起眼神就没离开过广袤的夜空。
　　“还是江湖好吧？山谷里哪能遇上这么刺激的事情？”天太黑了，诸葛文琼没看见小阮的表情，依旧不依不饶地说着。
　　或者，说没看见她的表情，只是小阮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突然伸出手，从后面猛地一拍小阮的脑袋，小阮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低头，眼中的夜空一下子倾斜了，变成了狼群吐着的舌头和发亮的眼睛。
　　小阮倒吸一口凉气。
　　“哦，原来你也会怕呀。”诸葛文琼在身边慢悠悠的说，“知道可怕下次就别逞英雄呀，最重要的是，就算逞英雄，也不要把别人拖下水呀。”
　　小阮怒道：“你小心点！一会你还得按我说的吹箫呢，你就不怕我给你首让狼群发情的曲子？”
　　解千愁无奈的看着他俩，这两个人究竟几岁了？在这个当口，还有心思斗嘴？
　　解千愁冷静了一下，走到小阮身前道：“阮姑娘，你没有轻功，一会入了狼群多有不便，我来背你吧。我们两个走在前面，这位……”他突然想起，“还没请教……”
　　“诸葛。”诸葛文琼冷冷道。他和别人说话时又变得爱搭不理。
　　“诸葛兄跟在我们后边。”
　　小阮道：“一定得背着么？”
　　小阮不喜欢被人背着。
　　可能是因为上次被萧然背时留下的阴影，她每次一想起趴在别人背上的感受，心里就一阵犯堵，好像被逐出山谷的那种绝望又会再回来。所以出谷时她才会宁可自己走个半死也不让诸葛文琼背她，但这次似乎没有办法了。
　　解千愁犹豫道：“这个……如果不背着你，一会进入狼群以后，我怕自己会照顾不周。”
　　诸葛文琼插嘴道：“是呀。而且你到现在还都不敢看它们呢。”

　　小阮鼻子一向敏感，只要是见过的人，他们身上的气味她都记得。
　　诸葛文琼身上有种阳光的干燥的味道，好像是棉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后的气味；林悔身上的是青草味和雨后泥土的清香；路香身上是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那种鹅卵石的味道；路子榆身上是掉在地上的榆树叶子味儿；父亲身上总是一缕悠悠的檀香。趴在解千愁背上，小阮又多记了一种味道：这个人，天天和叫花子待在一起，身上的气味却让人觉得很干净，是那种麻布被洗过很多次后泛白的味道。
　　“喂！”小阮勉强躲过一只扑上来的狼爪子，“小心点！不是你自己躲过去就行了，你背上还有个人呢！”
　　“不好意思。”解千愁道，一脚把一只狼踹的好远。
　　“喂！”又过了一会儿，诸葛文琼眼疾手快的掐住另一只扑向小阮的狼的脖子，那狼的头离小阮的后脑勺只有几寸远了，“你究竟会不会背人？还丐帮帮主呢，这点事都做不好。”
　　数落完解千愁，他又重新开始吹箫。
　　解千愁想：我忍。
　　“早知这样，我刚才就应该让诸葛文琼背我。”小阮道。
　　身后的箫声停了，传来诸葛文琼抗议的声音：“我吹箫已经很忙了，你还让我背人？”
　　“吹箫又不是什么费力的工作。”
　　“那我两只手都用来吹箫了，还哪有手来背你，难不成你自己可以挂在我身上吗？”
　　“好了！”解千愁忍无可忍的叫道，显出了些丐帮帮主的气魄，“你，继续认路！你，继续吹箫！”

　　在小阮的指点下，三个人东绕西绕，狼群的包围终于开始慢慢松散。看到有人来打乱他们的狼群，史氏兄弟也怒了，箫声越来越响。
　　小阮扭头道：“盖过他们！”
　　诸葛文琼白她一眼，那意思是：还用你说吗？
　　他一只箫的声音轻轻松松的就压过了史氏兄弟的四只箫。而且同样的曲子，从史氏兄弟那边吹出来就显得粗粝刺耳，带着一种蛮荒的色彩，由诸葛文琼吹出来却悠扬清雅，颇具音乐之美，最难得的是优美的音乐竟然还盖过了刺耳的声音……
　　“好了好了别臭美了。”小阮道，“又不是在酒楼上，没人给你赏钱。节奏快点。”
　　诸葛文琼又想回嘴，解千愁看出来了，急忙制止道：“诸葛兄，御敌要紧。”
　　再看小阮又想张嘴，他又急忙道：“阮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难道只是在这里东闯西撞吗？”
　　小阮想了一会儿，道：“这样是有点麻烦。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实施之前我得先问你，你轻功怎么样？”
　　解千愁道：“还好。”
　　算我没问，小阮想，他这种人面对这样的问题当然要答还好，不然难道说很差或者很强么？于是她换了一种问法：“像现在背着个人的时候，你一跃最多能跃多远？”
　　解千愁想也不想的道：“二十丈。”
　　“真的？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真的。”
　　“好。”小阮道，“真是二十丈的话，咱们就往东北方向走！”
　　解千愁愤愤不平的想：她可没问诸葛文琼轻功怎样。二十丈已经是个很令人印象深刻的数字了，况且还背着人，她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突然一惊：我什么时候也变这么幼稚了？
　　算了算了，当没发生……

　　“东北方向有什么？”解千愁边跑边问，诸葛文琼跟在后面，托他的箫声的功劳，满山的狼紧随其后。
　　小阮道：“有一个二十丈宽的水池，我来时看见的。”
　　“原来如此。”解千愁道，“可把狼群引到水池里真的可以让他们不再找麻烦么？”
　　小阮道：“这个水池有些不同。”
　　“怎么不同？”
　　“这个水池……里面盛的是滚烫的沸水。”
　　这个地区，地热资源很丰富，处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温泉。
　　有的温泉是舒筋活血包治百病的，有的是可以褪猪毛的，有的是可以煮鸡蛋的，有的是可以涮火锅的。
　　小阮看见的就是一个二十丈的大火锅。
　　解千愁脚下缓了一缓。
　　小阮淡淡的道：“怎么？你不是能跃二十丈那么远么？”
　　解千愁道：“可那时我不知道少跃一丈的结果是活活烫死。”
　　小阮道：“那我不管。你自己说二十丈的。”
　　别忘了你也在我身上，解千愁想，手心开始出汗了。

　　“慢点！”小阮道，“那水池就在这附近，夜里很容易看不见。”
　　“我看到了！”诸葛文琼道，指指前面。
　　果然是一个沸腾的水池，但绝对没有二十丈宽，十五丈顶多了。解千愁恨恨的想，难怪她刚才不紧张，这不吓唬人吗？
　　浓浓的硫磺味传来。
　　诸葛文琼不放心的看了一眼解千愁，道：“你行吗？要不换我背她？”
　　小阮道：“记住一会在半空中时别往下看……算了要不还是让他背……”
　　她话还没说完，解千愁已经一跃而起。
　　他最恨别人小瞧他，做陈许时让人瞧不起也就算了，没道理做解千愁时还让人瞧不起呀。
　　稳稳的落地。诸葛文琼紧随其后，他在解千愁前面落地，动作轻柔潇洒的像一片树叶，显然，二十丈决不是他的极限。
　　解千愁这才有点自叹不如。
　　狼群的叫声越来越近。
　　小阮捂住耳朵，闭紧眼睛。
　　但依旧有几声特别凄厉的惨叫传进耳朵里，让她一下一下的发抖。

　　“喂。”有人来扳她的手，是诸葛文琼的声音，“好了，结束了。狼群吓跑了。”
　　小阮依旧死死闭着眼睛道：“你们再往前走走，我不想看那个水池现在的样子。”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来到一片空地。
　　“我们做到了！”诸葛文琼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嘻嘻，我们做到了！”
　　解千愁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小阮脸上没有喜悦，她静静的道：“喂，你放我下来。”
　　解千愁把小阮放在地上，一松手，小阮就倒了下去。

　　“你没事吧？”两个男人同时惊道。
　　小阮坐起来，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难道受了伤？”解千愁道。
　　“难道吓的腿都软了？”诸葛文琼道。
　　小阮没好气地看他们两个一眼，摆摆手道：“我脚麻了。”
　　解千愁舒了一口气，道：“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他急着回去看他的那群徒子徒孙。
　　小阮摇头道：“我不走了。”
　　解千愁惊讶道：“为什么？”
　　小阮道：“第一，回去的路很远，我自己要走很久。而且除非逼不得已，我决不会让别人背。”看解千愁要开口，她急忙补上一句。
　　“第二，我现在很困，想睡觉，你的那群手下身上太味儿了，在他们身边我根本睡不好。”
　　一边说着，她竟然真的找了棵树，就地躺下，闭上眼睛。
　　解千愁看了一眼小阮，询问式的望着诸葛文琼。
　　“我得回去看看。”他用口型说。
　　诸葛文琼用口型说：“去吧。”
　　解千愁走后，诸葛文琼在小阮身边坐下来。
　　“喂！”他道，“起来吧，他走了。”
　　小阮没动静。
　　“喂！”他不耐烦地用脚尖踢踢她，“装什么装？之前几夜都没看你睡着过。”
　　他低下头看小阮。
　　小阮真的睡着了。
　　自从诸葛文琼见她以来，头一次，她看起来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那个让她流泪的梦。
　　自出谷后，那些难过的事情一直纠结在她心里久久不去，让她吃不下睡不着，但是今晚，她重新找回了为一个目标努力的那种紧张兴奋，重新体验了一把成功，她的主意解救了丐帮几百名弟子，于是她就满怀成就感的睡着了。
　　当你为一个失败失眠时，不妨试试用一个成功来弥补。
　　小阮的成功才刚刚开始。
　　诸葛文琼喃喃的道：“知道了吧，就告诉你江湖是个好地方。”
　　他抽出玉箫，悠扬的箫声似月光洒了一地。
　　晚风轻送，树叶摇晃，小阮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睡得更熟了。
　　今晚，有个人为她守夜。

　　“喂，你醒醒。”
　　“醒醒了！”
　　小阮被一阵猛烈的摇晃弄醒了，她不情愿的张开眼睛，看解千愁和那群丐帮弟子站在自己面前。
　　“我为你们的事忙了一夜，你们连个囫囵觉都不让我睡？”
　　“不好意思啊。”解千愁说，脸上微有歉意，“只是……那位诸葛兄去哪了？”
　　小阮揉着眼：“我怎么知道？”
　　“他昨晚说要看着你，所以我才先回去的。”
　　小阮左右张张，真的没有诸葛文琼的影子了。
　　这小子，怎么总玩突然失踪这一套。
　　解千愁道：“那你现在要去哪？”
　　小阮道：“……”
　　解千愁道：“你若是没有地方可去，能不能再帮我们一个忙？”
　　小阮自然知道这忙指的是找魏无涯报仇的事。她吃惊的望着他：“你们还没死心？还要去找他？”
　　昨晚的事情难道还不能让你们醒悟吗？
　　解千愁道：“有的事情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而是非做不可。”
　　小阮考虑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还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解千愁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昨晚你救了丐帮几百弟子的性命，丐帮会一直感谢你。”
　　小阮道：“嗯，等我帮你们除掉魏无涯后一起谢我吧。”
　　她也不是好管闲事，只是有些技痒。最近发生的事情总在自己掌握之外，小阮需要另一个成功来安慰自己的骄傲。

　　艳阳高照，山高气远。大路上，几百个叫花子站在原地，齐刷刷的扭头望着身后的转弯处。
　　隔了好久，才见小阮不慌不忙的从后面转出来，她走路时踢着石子，好像闲庭信步。
　　彭长老实在忍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道：“你能不能走快点？”
　　小阮道：“那你能不能洗个澡？”
　　我也忍了很久啦，但明知道强人所难，我就没有要求过你。
　　解千愁也从前面回来，拉开两人，低声对小阮道：“到了前面的市镇，我帮你买匹马吧。”
　　小阮拍手道：“太好了！史氏兄弟牧狼，我牧叫花子！来人哪，把我的鞭子拿来！”
　　丐帮弟子脸色一下全变得很难看。
　　解千愁看她的眼神也分明再说，我帮不了你了。
　　于是小阮知道到手的马飞了。
　　她总是不懂应该什么时候闭嘴。

　　到了小镇后，解千愁把小阮带进一家客栈，和掌柜的交代几句，扭头走了。那掌柜的急忙殷勤的把小阮带到一张桌子旁，不一会儿，丰盛的饭菜就摆了满桌。
　　已经三天没怎么吃饭的小阮适应了好久才找回馋的感觉。
　　拿起筷子刚想吃，却见解千愁风风火火的进来，径直来到小阮跟前。
　　解千愁道：“我帮你雇了辆马车。一会我们先走，你在这里歇息够了之后，直接乘车去跟我们会和即可。”
　　小阮道：“你不怕我乘着这车就去了别处吗？”
　　解千愁道：“来与不来，本就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不会强迫。无论如何，你已经是丐帮的恩人，丐帮永感大德。”
　　每次他这么正经的说话小阮都不知该如何接，她只好转移话题道：“你们不进来一起吃吗？”
　　解千愁道：“不用了，祖训规定，我们是不能下馆子的。”已经有小二准备了两个大食盒。
　　小阮道：“是哦，我怎么忘了。”

　　于是解千愁就回到路对面，和那群丐帮弟子一起席地坐下。
　　丐帮的规矩，无论是再好的饭菜，也要捣成稀烂，做成残羹冷炙的样子才能入口，以示没有忘本。于是好好的饭菜就被他们弄得一塌糊涂，汁水淋漓，一个个用手乱抓乱抹的吃相惹得路人纷纷皱眉。
　　小阮特意去找解千愁，见他坐在众人之中，拿着半个馒头，慢慢的吃，吃相倒是很斯文。
　　吃完饭他们真的走了，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
　　小阮想，我到底要不要去跟他们会和呢？
　　……还是先洗个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