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佳期》苏子程

6、06 分手时

　　柏梵集团周年庆典在梵世宫殿凯撒厅举行，当晚邀请来业界名流无数，数十家媒体共同见证，堪称南州顶豪阶层一大盛事。

　　盛佳期和梁郁泽一同入场，她一袭白色落肩鱼尾长裙，搭配银色钻石手拿包，柔亮乌发轻盈挽作发髻，双耳饰半月珍珠耳环，看起来雅贵逼人。

　　杜兰德作为柏梵集团合作方，理应受到邀请。梁郁泽由盛佳期挽着手，与碰面的宾客寒暄。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过在这种场合里，相不相识并不重要。

　　盛佳期还是首次受邀出席柏梵集团相关庆典，她作为新一季柏梵腕表系列的全球代言人，现身于此似乎合情合理。

　　只不过她咖位不够，前来打招呼的，大多是想结识杜兰德家的小开。

　　两人于指定席位落座，晚宴尚未开始，四周谈笑声不断。不知怎的，盛佳期心里有点紧张。
　　梁郁泽在她耳旁说：“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会来。”

　　盛佳期骤然回头，和他目光擦碰。她心跳得飞快，甩给他一个怪嗔的眼神。她目光落回桌上的鸡尾酒，“那么好的机会，我为什么不来？”

　　梁郁泽扬手，唤来侍应，要他换掉桌上的酒杯，“这么明显的鸿门宴，你看不出来？”

　　盛佳期沉默下去。

　　是鸿门宴吗？
　　还是她花了整整十年，才换来的一个机会？

　　她想赌一赌。

　　侍应为梁郁泽倒上红葡萄酒。梁郁泽两指夹住杯脚，轻轻晃动，让酒液挂染杯壁。
　　光线照耀下，酒液如红宝石般剔透。
　　他浅尝一口，“我很期待等下若希看见你时的表情。”

　　“别拿我开玩笑！”盛佳期压低声，“我都快紧张死了。”

　　她冲他瞪眼，双颊气鼓鼓的，像只被提上岸的小河豚。梁郁泽忍俊不禁，伸手捏她的脸，“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有我在呢。”

　　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杜若希和杜诗梵一同入场，杜诗梵今晚身着正红刺金旗袍，腰间刺绣的莲花缠枝纹栩栩如生，洁白颈脖佩戴复古红珊瑚项链，气质高雅端重。

　　杜若希身着黑色法式晚礼服，神态清冷疏离，宾客与他打招呼，他只浅浅点头，没有多余回应。

　　他们所处位置是宴会的中心，待簇拥宾客散去一些后，梁郁泽对她说：“走吧，我们也过去打个招呼。”

　　杜若希和杜诗梵正和一名合作方应酬，盛佳期挽着梁郁泽的手臂朝这头走来。她闯进视野的一瞬，杜若希整晚淡漠的眼神忽如星火骤燃，很快燃烧至她身旁的男人身上，却变成熊熊的隐怒。

　　梁郁泽笑着打招呼：“杜伯母，若希。”

　　盛佳期在他旁侧，也道：“杜董事长。”她目光移至杜若希，启唇却成了，“杜总。”

　　杜诗梵对她说：“你今晚很漂亮。”

　　“谢谢。”盛佳期浅笑回应。

　　杜若希直直盯着她，冷声问：“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的嗓音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插进她的心脏。

　　没等盛佳期开口，杜诗梵道：“佳期是柏梵集团的代言人，是我邀请她来的，她没告诉你吗？”

　　两人面面相觑，盛佳期不禁掐紧了包包。

　　杜若希盯着她，目光几乎要从她身上剜出一个洞。

　　杜诗梵笑了，“看来你们平时沟通有一些障碍，这样可不行呀。”

　　彼此僵持对峙，杜若希恨不得当场将她拉走。还是梁郁泽说：“珍妮想给若希一个惊喜，才特地没有告知。”

　　杜诗梵问：“是吗？”

　　盛佳期望着他，说：“早知杜总不欢迎我，我还是不要来好了。”

　　她转身要走，听到杜诗梵对杜若希说：“走吧，孟董事长和孟夫人还在那边等我们。”

　　回到位置坐下，盛佳期扬手唤来服务员，让他换掉桌上的鸡尾酒，改倒威士忌。梁郁泽拦住她举杯的手，低声在她耳旁说：“你现在就喝醉了，回去怎么收拾他？”
　　“你看见他刚才的样子没有？”盛佳期满脸失望，“一开口就是质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没有关心我，眼神和语气里全是冷漠！”
　　梁郁泽说：“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放回桌面，“大庭广众的，你要给他点时间。”

　　时间？
　　她已经等了整整十年，连一个公开女友的身份都等不到吗？

　　盛佳期失望至极，只觉呼吸都闷浊起来。在心里怪责自己今晚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对事情抱有一丝期望，更埋怨他对自己的冷漠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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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杜若希随杜诗梵去应酬孟宗耀夫妇。孟宗耀一家今晚很早就来了，被安排在靠近舞台的主桌。
　　见杜诗梵和杜若希朝这边走来，孟宗耀匆忙招呼自己的妻女起身，“你们第一次见面，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位是杜董事长，这位是杜总。”

　　孟宗耀一身正装，还算得上仪表堂堂，只不过言谈举止稍显仓促。他的妻子一身紫罗兰长拖尾礼服，胸前别着大朵镀金玫瑰胸花，佩戴黄金项链和耳饰。

　　孟月莉则是一身银色吊带长裙，满身的钻石首饰，好不耀眼夺目。

　　孟香兰笑说：“杜董事长好，杜总好。”

　　孟月莉浅笑一下，目光主要落在杜若希身上：“杜董事长好，杜总好。”

　　杜若希这才正眼瞧她，一身的名牌服饰，把自己搞得像一棵琳琅满目的圣诞树，或许称得上美丽，但实在俗气。

　　孟宗耀大笑：“您说这事情办的，两个孩子都要订婚了，今天才头一回见面。”

　　孟月莉其实对杜若希还算满意，尽管是父亲为她选的夫婿，但比起外面那些肥头大耳空有财富的公子哥，杜若希堪称外貌和才华兼具。

　　杜诗梵笑说：“不着急，两个孩子订婚后也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孟月莉主动上前挽住杜若希的手臂，娇声道：“等会儿上台你可得扶着我，人家今天穿了高跟鞋，脚好痛呢。”

　　杜若希面无表情地把手臂抽出来。

　　孟月莉没反应过来，人踉跄了一下。

　　孟宗耀和孟香兰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一时间五个人的气氛都有点微妙。杜诗梵打圆场道：“初次见面，你们年轻人好好相处，我们几个长辈不打扰你们。”

　　杜诗梵和孟氏夫妇去一旁谈生意上的事，杜若希和孟月莉入席。孟月莉单手托脸，目光直勾勾地望他，“喂，你平时有什么爱好？下回我们一起去打高尔夫好不好？”

　　“我喜欢打高尔夫。”杜若希说，“不过是和我女朋友一起去。”

　　孟月莉没想到他那么直白。这个圈子里富家公子谈几个女朋友的很常见，有钱没钱是明星嫩模也无妨，可到了他们这个身份地位，通常婚姻大事身不由己，还得遵循父母的意思，娶一个门当户对的老婆。

　　孟月莉也不心急，依旧维持着娇俏笑容：“那算我一个，下回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杜若希转头望她，眼神如淬寒冰。

　　孟月莉被他的神情冻得打了个寒颤。

　　杜若希说：“我会跟你结婚，但你在我眼里和一般物什没什么区别。不要以为顶着杜太太的头衔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孟月莉彻底不说话了。

　　她知道杜若希说的是真的。这个人如果想杀了她，是真的会动手。

　　主桌的气氛陷入沉默，杜若希的目光投向会场一角，迟迟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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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佳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前离席，直觉告诉她应该留下来，还有什么事在后面等着她。

　　现场灯光忽然熄灭，主持人走上台，透过麦克风朗朗说道：“现在有请柏梵集团主席，杜诗梵董事长上台，为周年庆典拉开序幕。”

　　杜诗梵在一片璀璨灯光下款款走上舞台，她一身耀眼的正红刺金旗袍，昂贵的古董首饰成了她身上最华丽的点缀。她本人仪态优雅，气质端庄，丝毫看不出已经执掌柏梵集团二十六年。
　　二十二岁那年上台时，她还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

　　官方的感谢致辞结束后，杜诗梵对现场宾客宣布道：“趁着今天这个场合，我希望隆重向大家介绍未来柏梵集团的战略合作伙伴，孟氏科技！”

　　快门交织成光海，孟宗耀携妻女从坐席起身，按流程，杜若希也应一并起身。可他却在此刻，将目光投向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交融。

　　盛佳期的心突然很鲜明地，痛了一下。

　　孟月莉一手挽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提起裙摆，随父母优雅地走上舞台。

　　记者提问：“据闻杜总即将和您的千金订婚，是不是真的？”

　　孟宗耀大笑：“当然是真的！”

　　周围一片鼓掌赞美声，盛佳期只觉得自己胃部酸水翻涌，舞台灯光刺痛她的双目。梁郁泽在身旁问：“珍妮，你没事吧？”
　　盛佳期惊慌失措地起身，“我出去一下。”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撞倒了侍应手中的鸡尾酒托盘，五颜六色的酒水洒了她一身。她哑声喊抱歉，身后如有洪水猛兽追逐，心急火焚般想逃离会场。

　　梁郁泽当即起身去追。

　　现场人声鼎沸，媒体和宾客的注意力全在舞台上，孟宗耀和杜诗梵笑容可掬地商业互捧，孟月莉挽着杜若希的手臂，满面娇羞地接受记者拍照。

　　黢黑人群中，那一颗宛如洁白珍珠般的身影，像被机器重压碾至粉碎，仓皇起身逃离。杜若希心一凛，推开孟月莉的手臂，跳下舞台去追。

　　现场宾客和记者一片哗然。

　　舞台上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杜诗梵捏紧了手腕的佛珠，扬手唤来保镖，低声吩咐他们办事。

　　盛佳期不管不顾地冲进女厕，埋头在盥洗池中呕吐，她胃部剧烈抽搐，连带着心如火烧，好似要将昨日吃的饭都一同呕出来。

　　梁郁泽很快追随她身后赶到，一手帮她拿包，另一手拍抚她后背，温声询问：“有觉得好点吗？”
　　盛佳期用力摇头，胃部的抽痛还在持续。她一点儿也不好，胃和心好像快痛死了。

　　眼泪不禁从她眼角滚落，梁郁泽用纸巾替她擦泪，又去帮她擦唇。她的妆都花了，呜呜地哭着，肩膀不住抖动，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梁郁泽一手扶着她后颈，另一手拍抚她后背，将她环在怀中安抚：“好了，没事了。”

　　杜若希匆匆赶到，看见盛佳期哭得凌乱，整个人倾靠在梁郁泽的怀中。他冷声道：“放开她。”

　　盛佳期恍惚间听到他的声音，悲愤抬起头来，哭肿了脸：“你别过来！”

　　杜若希脚步一滞。

　　她收不住眼泪，在来这里之前，心里已经做过最坏的打算，无非是杜诗梵将她晾在一旁，把她视如空气。
　　可她从未想过，那晚特地递来的红色请柬，非但是邀请，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盛佳期冲他哭喊：“你都要和别的女人订婚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杜若希攥紧双拳，“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盛佳期理智全失，“你为什么总要解释？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理由？如果我今晚不来，是不是明天又要靠媒体新闻才能得知你订婚的消息？！”

　　杜若希哑口无言。

　　梁郁泽被夹在中间：“你们两个先冷静一下。”他走过去杜若希那边，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劝说，“佳期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你说什么也没用。你先带她离开，我来善后。”

　　杜若希冷冷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他大步上前，攥住盛佳期的手腕：“先跟我回去。”
　　“我不要！”
　　“听话。”
　　他一手箍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环住她的腰身，不顾她剧烈挣扎，连拖带拽地把她带离卫生间。

　　他们避开媒体和宾客，从VIP电梯上楼。凯撒厅在88层，夜晚的梵世宫殿绚烂璀璨，江岸开始盛放烟花，他们被隔绝在一隅透明的玻璃世界，虚幻如梦。

　　盛佳期双手环抱身前，浑身防备，身上的白裙被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浸染。她的眼睛和鼻头通红，脸也肿了，一副无法沟通的姿态。

　　待梯门打开，杜若希想去牵她的手，被她狠狠甩开：“你别碰我！”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在门锁上输入指纹，不等大门自动打开，她便推门而入。她火箭般冲向衣帽间，拖出柜子深处的行李箱，打开平铺地面，开始大力往里面扔东西！

　　她的衣服、首饰、背包、高跟鞋，无一幸免，很快将一个箱子填满。她又屈身去柜子里拖另一个，重复刚才的动作。

　　杜若希忍不住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娇小的身躯抵在衣柜前，哑声说：“佳期，对不起。”

　　她再度潸然泪下。
　　“对不起什么？全是我自找的，没有人要我跟你在一起十年，没有人逼我明知道不可能和你结婚，还要舔着脸当你的小三！”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你松开。”她抹了把脸上的泪，吸吸鼻子，继续往衣柜里拖行李箱。

　　杜若希俯身从背后抱住她，不肯让她离开：“只是一个名分，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你明知道我不会爱她，结婚后我也只会和你在一起。”

　　“就是很重要！”盛佳期大叫起来，挣不开他，只能牢牢由他抱着，“应该说，对每个女人而言都很重要！婚姻是我们相爱这么多年的明证，它不该成为你谋取个人利益的棋子！”

　　杜若希哑然。

　　盛佳期红着眼，和他对视。谁也不肯让步。

　　久久地，察觉腰间的力度稍松，盛佳期挣开他的手，哑声道：“我们分手吧。”

　　她来不及收拾完所有的东西，将地上的行李箱关合，推着拉杆往外走。经过杜若希身侧时，杜若希握住她的手，“不要走。”

　　“不行。”她决绝地说。

　　盛佳期没有回头，径直离开衣帽间，走出套房，穿过那道昏暗华丽的长廊，进入VIP电梯。
　　厢门关闭的一瞬，她看见杜若希急追出来的身影，可一切已经太迟。

　　电梯带着她一同下坠，连她的心也一并坠落谷底，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