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锦》十三月雪

11、十一 ……

　　听到这个称呼，钟离月捉摸不定地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这是唐予祺第一次喊她，生涩的称呼传到耳里让她颇有些不习惯，定了定神，钟离月缓缓点头。

　　齐睿顿觉索然无味，这两人都站林言那边，属实让他无话可说。

　　林言噙着笑看向唐予祺，她恰好转头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笑。

　　“小祺一路上不是抱怨干粮不好吃么，想吃什么菜还不快让人端上来。”

　　“嗯，好嘞！”

　　看着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清澈温和的目光，钟离月忽地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就像一汪清水，阳光洒在水面上，微风也轻轻拂过，可是水底，谁也不知道会是冰冷的还是温暖的。

　　等四人吃饱沐浴完，已是未时三刻，倒不是等两位女子，而是三人等着一个唐予祺，钟离月早就沐浴完毕出来候着了。

　　林言与齐睿自知她的身份，不做多话，钟离月更是淡然置之，坐在一旁静静品茶。

　　唐予祺出来的时候看见三人都在楼下坐着，心知自己确实有些洗得久了，不禁小脸一红，诚恳道歉：“啊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钟离月放下茶杯，率先道：“无妨，走吧。”说罢便起身迈着不急不慢的步子踏出门口。

　　齐睿唐予祺连忙跟上，林言看了看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走出去。

　　她觉得今晚，必定会发生什么。

　　玉琼楼，坐落于淮州城中心地区，来往文人墨客良多，达官贵人亦不在少数，玉琼楼存世许久，一直以来都算是淮州礼乐之巅，自古便出现诸多音律大家，拥有极高的地位。

　　而当世最具盛名的即是众人所说的暮雪姑娘，琴声悠扬婉转，犹如空山流水绵延不绝，亦可铿锵激昂，宛若千军万马奔腾不休。

　　那日败于人下，其实暮雪姑娘一曲未奏，众人也不知到底是何处不及他，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但看见暮雪姑娘垂首思索的模样，或许她心中已有答案才坦然认输。

　　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急促的琵琶声，与那诗句中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别无二致，唐予祺迫不及待推开人潮走进去。

　　齐睿挑眉，显然对此起了兴趣，他朝钟离月礼貌地做出一个手势：“钟离师妹，我来为你引路。”

　　钟离月抿了抿唇，轻轻颔首，仿佛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齐睿脸上顿时展开笑容，欣喜地将前面的人群分开，为其开路。

　　林言静静地看着，随之鱼贯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还算艳丽的伶人，专心弹奏着手中的琵琶，指尖灵活地跳动，轻拢慢捻抹复挑，台下座无虚席，一曲终罢，有人不禁出声询问。

　　“绿珠姑娘，不知暮雪姑娘今晚是否还会登台演奏？”

　　众人皆是附和。

　　绿珠见状咬了下唇，神色黯淡怀着歉意道：“暮雪姐姐她还未领悟出先生的奥妙，不愿出来献丑，诸位还是莫要再苦苦相逼了。”

　　那人匆忙解释：“绿珠姑娘误会在下了，只是暮雪姑娘已然多日闭门谢客，虽然我们都见识过先生的高绝笛音，却还是忘不了暮雪姑娘的琴声。”

　　他身边的人应和道：“是也是也，我们来玉琼楼可不就正是为了一听暮雪姑娘的琴声，还请绿珠姑娘劝劝她吧。”

　　绿珠听完，低头沉吟，不一会儿抬起头来面对台下的人微微一笑，说道：“好吧，我这便去劝劝姐姐。”

　　众人皆是惊喜地看着她，异口同声道：“多谢绿珠姑娘。”

　　齐睿点了一壶酒，挑衅地看了看林言，促狭道：“为兄敬林师弟一杯，一路上多有劳累，师兄心中过意不去。”

　　说完便仰头一杯下肚，赞叹一声好酒。

　　钟离月担忧地看他一眼，轻语还从未喝过酒，正要替她解围，林言已是端起酒杯。

　　“轻语，你没喝过酒，不要勉强。”

　　林言朝她递了个放心的微笑：“师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若我不幸喝醉，还望师姐回去时不要落下我了。”

　　钟离月垂眸，双手不禁悄悄握紧，心底应着，我不会落下你的。

　　唐予祺看她喝完酒后面色红润，不由担心道：“你没事吧？”

　　林言笑着回答：“没事。”

　　这酒入喉甘甜，流入腹中便有一股温热的感觉蔓延开来，想必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酒劲，但喝多了就说不定了。

　　齐睿又是一杯下去，不客气地说道：“师弟喝不了那么多就不要逞强了。”

　　林言从善如流：“多谢师兄关心。”

　　看着这人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钟离月心中不知是何感受，无声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台上。

　　正好，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步入台上，她的头发竟是如雪的白色，钟离月不禁捂住嘴，一脸震惊的望着她。

　　唐予祺和齐睿亦是惊讶地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女子，林言微微蹙眉，她看着暮雪，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暮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散落的白发，却依旧挡不住一身出尘的气质，台下的人怔怔地看着她，每次来玉琼楼皆会为其倾倒，清丽素净的眉眼，不施粉黛便俘获众人的心，当真如仙子下凡一般，绝世而独立。

　　“她……长得好漂亮啊！”同身为女子的唐予祺忍不住惊叹，随后又惋惜道，“只可惜了这一头青丝。”

　　钟离月望着台上的暮雪缓缓坐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女子，一身如雪，并非觉得那头白发有何突兀，仿佛更甚那三千青丝，白色在她身上展现的浑然天成，静静坐在那，就是一副绝世的画。

　　林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抿了口酒，细细品尝着其中的滋味：“朝如青丝暮成雪，或许，这就是她的名字吧。”

　　“真是对不住诸位，暮雪这几日沉迷参悟音律，以致于怠慢各位了，在此暮雪向诸位郑重道歉。”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抢先说道：“暮雪姑娘不必道歉，身为琴道大家为寻至高境界自是应该静心领悟，反倒是我等打扰暮雪姑娘了。”

　　暮雪善意地朝他一笑，那人刹时间忘乎所以，像喝醉了一样飘飘欲仙，他的伙伴唯恐他当众出丑连忙扶稳。

　　暮雪不再多言，早已有人将她的古琴摆好，暮雪伸出手来抚过琴弦，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沉沉呼出一口气，阖眼，再睁开来已是一片宁静清澈。

　　左手按压在琴弦上，右手指尖轻挑，一声琴音颤动，随后陆续有缠绵的琴音弥漫开来，众人皆为之沉醉，柔和的灯火下一圈圈光晕映照在她的发梢上，衣裳上，手指上……美轮美奂不似俗世中人，一袭白衣胜雪，几人有些明白了为何这些人如此尊崇她。

　　可如此美妙动听的琴曲，居然还会有人更胜之，钟离月和唐予祺不约而同对望一眼，皆是在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了不解以及好奇。

　　林言已是喝了两杯酒，感受到身体逐渐变得灼热，台上传来的琴音如同溪水潺潺淌过身躯，竟能平息涌上来的酒劲，林言意味深长地凝望着专心抚琴的暮雪姑娘，捕捉到她脸上细微的动作，那是遗憾，苦恼，困惑的表情。

　　也许，她知道自己的不足，却无法触及到那道门槛，就好像往日里，自己练习招式之时，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最是耗费心神。

　　四下打量了一番，在场之人无一不露出沉醉钦佩的神色，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皆是陷入她的琴声之中不可自拔。

　　此时，一声笛音从远处传来与之合奏，琴声戛然而止，众人霎时从中醒悟过来，暮雪抬起头来四处张望，欲寻到笛声来源。

　　那声音仿若从天际飘扬而来，空灵悠长。

　　只是，这笛声并非从某个方向传出，而是从四面八方环绕着，三人对视一眼，知晓吹奏那人乃是运用了内力将笛音扩散开来。

　　或许这个传闻中的先生，是个浪得虚名之辈。

　　钟离月不禁有些嫉恨此人，竟使出这种招数引一个女子为其劳形伤神。

　　齐睿义愤填膺一掌拍在桌面上，众人侧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见他手提佩剑开口喊道：“阁下用此等下三滥的手段欺骗一个弱女子，未免有些太过于卑鄙无耻了吧。”

　　笛声渐渐衰弱，暮雪不解的目光投过来，钟离月解释道：“这位姑娘，你所见识的那个先生，其实是身怀武功，吹奏出的笛曲在内力的加持下，会比寻常的乐器更为悦耳响亮。”

　　暮雪听完后略微沉思，恬淡的声音并未显出一分气恼，她朝钟离月轻轻一笑，不禁让钟离月稍稍动容：“多谢姑娘提点，但暮雪自小学习音律，侵淫琴道多年，对此尚会分辨是非的，暮雪确实仍有所不足。”

　　“哈哈哈，果然还是暮雪懂我。”

　　蓦然门口出现一道身影，有人认出他便是上次那位先生，当即向其行礼。

　　玉琼楼的管事十分机灵，第一时间站出来迎道：“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我等皆是仰慕不已，先生请上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