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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父亲的话 我当初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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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车票我十多天前就已经买好了,因为每到春节期间,买车票就会成为一件棘手的事,所以必须提前订购,并且也只能买到站票,坐票早被更早的旅客一抢而空了。年年都是如此。
不过能买到站票已经谢天谢地了,要仔细地揣起来收好,等到去坐车的时候,再小心地取出来,旅客们有时会把它含在嘴边,双手拎着沉甸甸的行李,随着密密麻麻、拥拥挤不堪的人流达到检票处,把车票递予检票员,这样才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似的安下心来上车。
同行的还有一位老乡,叫林海,我们俩上小学时一直是同班同学,因为他中考成绩优异,所以上了县一中,而我当时由于诸多原因,——包括营养不良、神经衰弱、自身缺陋以及家庭不和等等原因,——最终落榜了县一中。
县一中是本县资质最好的高中了,每个渴求上进的初中学子都希望能考上县一中,父母也以儿女能够考上这所学校为最大的骄傲,初中学校也以这所学校的考取率作为其教学质量的宣扬资本,仿佛是只要谁与县一中沾上了关系,就能获得人们的赞赏、歆羡——就能扬眉吐气,就能被刮目相看,正如同古代的考生中了科举一样。
我中考差了三分,本来按照县一中的通知,差一分要多交五千块钱,所以如果要上这所学校的话,就要多交一万五才行;可众所周知,以我的家庭境况,是无论如何都担负不起的,所以后来只得在镇上的一所高中就学,而且还为我免除了三年四千八的学费。当时我的满含威严、不服输的父亲也是这样劝导我的:
“孩子,咱家条件有限,做爸爸的也没有那么多钱,咱们就在镇里的高中上吧,学校再好不努力也照样学不好,学校差了点,只要比别人用功就仍然能考上大学,不蒸馒头争口气,咱们到时要让周围的人看看,别人能做到的咱也能做到。”
他时常在我们久别归家,自己也喝了一些酒的时候,或者是吃完晚饭我们明日就要启程离家远行的时候,对着正在吃饭或者已经吃完饭的我和妹妹打开话匣子,像以往其它时候一样说起他年轻时的那些故事来,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们那时候没吃的,一家人都要一连几天饿肚子;每天一放学,我就跟你姑姑拎个篮子、书包或者蛇皮袋,——干什么?——去到大河堰的路沟里勒草籽,拿来晾干,用石磨磨成粉,就用它来摊饼吃,你想想?——当然跟现在的精米细面没法比,——那时有这个吃就不错了,不致饿死。”
他所讲的这一段故事、这一些话,我和妹妹、母亲都已听过几十遍了,但他黝黑粗糙的面容上依旧显出仿佛第一次才讲的样子,自顾自地仍饶有兴致地说下去:
“记得有一次接连下了几天的大暴雨,家里连一口吃的都没有,你爷爷和你大爷都不在家,只有我和你姑姑,我饿得实在是受不住了,就对你姑说:‘姐,我饿了’;你姑说:‘这怎么办?家里也没有一点吃的,这样吧,我这里还有几分钱,你去南面卖山芋饼的王叔叔家买两块饼吧。’我淋着雨跑去买了两张饼,你姑一块,我一块,我一口咬下去,——哎哟……”
和以往一样,每每说到这儿,他的脸上就立刻做出不堪下咽的、难以忍受的表情,直说道:
“真苦!真苦!这是王叔——你们应该喊他王爷爷——用地窖里烂掉的山芋摊的饼,偷偷做的,怕被公家发现,但仍能卖出去,人总归要活命啊。我吃得实在咽不下去,就跟你姑说:‘姐,太苦了,我实在吃不下。’你姑说:‘这样吧,你到园子里拔两棵大葱来卷着吃。’——那时这个屋前有一片大菜园子,都是你姑种的菜,后来我帮着去集市里卖,——我顶着雨就跑到园子里拔了两棵大葱来,那大葱辣呀,一个是辣、一个是苦,结果辣味把苦味遮下去了,也就觉不到苦了……”
他的神情里依然显出无奈和欣慰,又叹着气地说:“唉,那真是没有办法呀,再苦再脏也得吃,不吃不就活不成了吗?后来呀,你王爷爷就把家里的那些饼拿到集市卖,被人举报了,公家人过来,说:‘这种饼你吃呀,——你吃!你吃!你给我吃,通通吃!’——那怎么吃呀?……”
他说到这儿就笑了,笑得像个乐坏了的孩子,眼角都要淌下泪来,不一会儿却又沉下脸去,说:
“那时候可是真穷啊!你们是没有经历过,五八年那会,抬眼望不到绿叶,——都被人吃光了,连树皮都吃光了,——嗨,哪还来的树叶,连树根都被挖出来吃,——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了。我们这里还好一点,河南、安徽那里更是饿死了不少人,能逃的都逃出来了,逃不出来的就只能等着饿死。有一对安徽的母女逃了过来,来到我们村西南的大河堰那儿,——女儿只有十四五岁,她妈妈也就三四十岁,——走到河堰路边的时候,她母亲又病又弱,也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就一头栽在草沟里,之后再也没能爬起来。小女孩也走不动了,就躺在她母亲旁边,直到最后都活活死在那里了,——没过几天就都死了。那时候你们的六爷爷他还单身,别人就跟他说,‘老六,你把那对母女俩接过来,他女儿养着以后留作老婆不行吗?……’你六爷说,‘我连自己都养不了了,哪还有粮食再养活她们母女……’后来她们就这样饿死了,头发骨头一直都在那儿,直到上水之后就被冲走不见了……”
他越说越关不住话匣子。每次听到这里,我和妹妹也都沉静着一声不响,这些故事其实都早被我们烂熟于耳了,以前我们还会问,“为什么没人救她们呢?”但后来就不会问了,而父亲每次再讲起时,却仍像听到了疑问似的,给出他一贯的回答来:“——因为穷啊,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谁还能顾得了别人啊?……”
他叹着气,有时会吃上几口菜,喝上一点酒,继续对我们说:
“后来条件稍微好了,人也能吃饱饭了,我就跟你大爷到河南安徽做生意,但那里大部分房屋都空了,整个村庄、整个村庄都空了——没有人,只有一个个土房子还在——可见当时死了多少人、逃了多少人。
“那时候没吃的,也没穿的,我大冬天只穿一双土毛蓊鞋——用枯稻草编的,你们现在还能看到。——有一次就把我的脚给磨破了,一大块的淤肿,后来发炎了连下地都不能,我们老师还找到家里来,——她是个女老师,非常能吃苦,是知青下乡来的,跟男人一样苦活累活都能干,——那老师一看到我这个脚,就咧着嘴‘哎呀’地吓了一跳,说‘怎么烂成这样了!’没办法,后来她说,‘那等你脚好了再来上学吧’,我一个月之后脚才好,那时候又因为家里忙,就帮着你姑卖菜了——从此就再没有进过校门……”
他一脸沉重,语气也渐渐低下来,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总是流露出无限的悔恨和遗憾,不免在吸一口烟的时候叹息说:
“如果我那时能继续上学,现在也不至于这样,从头到尾,我一共只读了三年,——不过我比你大爷要好,你大爷连学校的大门都没进去过!——这又怎么讲呢?……”
说着说着他就露出了无奈的笑:
“没吃的没穿的,谁还能顾得了那么多,那时候谁能想到还能活到现在这会?……
“现在条件好了,至少能吃饱穿暖了,” 他接着说,“要把握机会好好上学,学到了本领就是自己的,别人谁也拿不走,它不像钱,别人能偷去抢去了,知识这东西,你掌握了就是你的,谁都拿不走……”
我就是在这样的教诲中一路走过来的,后来因为高考不理想,所以才勉强上了大专院校,虽然不是本科,但毕竟也算是大学了,在那个贫苦的村子里,也算是屈指可数了。
高考没考好,父亲也没有说我,而是依旧不遗余力地继续支持我、鼓舞我:“孩子啊,你好好上,我说过,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要供你念完大学,我当初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会,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不能让你们也跟我一样,我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哎,我还能说什么?……”
他又叹了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