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恋笔记》示可

31、第三十一章 返回 “我打算毕

　　后来每次春节回家时，几乎都能听到父亲的这些话。只不过这次临行的时候，他叮嘱得更多一些，尤其是回去后继续治病的事。临海那天也在一旁听着，他当初考取的是一所一本院校，也在南方，所以我们可以同行，——路上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

　　随着拥挤的人流，我们一起挤上了火车——每次出行高峰时期都是这样水泄不通。

　　车上的人们胸贴着背、背贴着胸，有的身体已然都被这种拥挤扭曲得变了形，吃力得像拉纤的纤夫一样，只能一步步往前挪，横七竖八的全是脚，像是满载着螃蟹一样全是脚；大包小包的行李也随着人群慢慢移动，像黑压压一片的蚁群正在吃力地搬运过冬的粮食一样。

　　而小孩子不知所措的哭声，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叫喊声、抱怨声，老人妇女的叹息声、不安声、疼痛声在幽长而封闭的车厢内交织……就极了一张刚被拎出水面的大网里你推我攘的鱼儿，谁都在挣脱，谁又都无法挣脱。

　　列车员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混乱状况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了，除了有时吆喝“快点！快点！”外，他们也只能静待着人们各自安顿好自己，这是唯一有效的方法。

　　十多分钟后，我们终于挤到了适宜的位置，安放好了行李。车厢里的声音也渐渐地消停下来了，人们还在一张一翕地喘着粗老的气，并且固守着各自脚下的一寸地，坚决不让临近的脚占了去。

　　我有时会扭头看看四周，但身体一般不会轻易乱动，以防动了之后，空间立马被别人占了去。大家都静息地跟先前完全两样，像是夜幕来临时的鸡仔们都垂头静了下来一样，既相互倚贴，又努力不去相互倚贴。时不时会有零星的话语响起，但很快又会落下来，于是更显得出奇地静。

　　我一边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边擦着额头出的汗，先前的拥挤和躁动，使车厢里比较闷热。忽然在擦着额头的汗珠时，正看到林海也抬头望着我，我便不由地问了轻声他一句：“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我打算毕业五年之内买一套房子。”

　　看来林海早已计划好了他的奋斗目标，否则他不会这么快就给出这个回答的。的确，在这个经济浪潮推涌下的社会，对一个中规中矩的年轻人，有房有车俨然成了令人歆羡的物质条件和基本的择偶标准。似乎这就是大家趋之若鹜、奋斗奔波的最终目的和原因，似乎达到了这个标准，你才有资格说你的人生不是失败的，你才能开始抬起头做人，才能不至于被人轻蔑，才能不至于担心找不到女朋友或娶不上老婆，才能获得内心渴求的、稍许欣慰的满足。就是这样。对于这些从贫穷之地走出来的没有家世背景、只能独自闯荡的年轻人尤甚。

　　这是谁定的标准呢？不知道；应该是社会的约定俗成吧。但它就像一条无形的缰绳拴住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使人们只能像被系住的蚂蚱一样奋命地向前跳，不能落后也不敢落后，这虽然给人以前进的动力和方向，却又不免大大束缚了人的视野与心志，使人们虽然劳劳碌碌，却不免在反思与回味的时候将会倍感空虚和无奈。

　　大城市的霓虹虽然辉煌闪烁，但之于我们，之于这拥挤车厢内奔波劳苦的普通大众，又不过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梦。人们为了这个梦而背井离乡、奔波流浪，像极了一只只流离奔波的小狗，虽然有时要遭人驱赶、任人诅骂，但至少还是在这样的梦中生活着，至少还有见到所谓的光明的希望。

　　为了这个希望，为了争一口气，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不至于总被人瞧不起，人们才逃离贫困的农村，来到这些拥挤而奢靡的城市来，以求能分得一杯富贵之羹。

　　这一切却同时又显得如此可悲，人们的追求，人们的房车标准，注定会在不远的将来被后人耻笑，就像他们也曾时常轻蔑自己的先人那种耻笑一样，但，谁又能改变这一切呢？谁又能放弃并安然的置身事外呢？

　　社会就像一条大河，人们不过是其中的游鱼，当风浪来袭，谁都无法逃脱，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与其被当下的身边人轻蔑和耻笑，倒不如随波逐流，让后人去轻蔑和耻笑，这样反倒可以轻松和安逸一些。

　　这是个残酷的现实，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人们饱受压力，别说昂头去挑战它了，就连平视和接待它的勇气都显欠缺。这才是真正的可悲之处。

　　我看着林海，只感觉他比先前憔瘦多了。是的，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几颗黑大的痣也似乎更显得黑大了。虽然还是20出头的年龄，却头发已开始稀疏起来，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青春模样，他的父亲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太多压力。

　　是的，从小到大，他的父亲都将他视为骄傲，他也十分争气，替年迈的父亲撑起那一份自尊和荣耀，或许因此，他才越发憔瘦了。

　　我时常也要陷入这样的压力漩涡，虽然我父亲不至于那么炫耀，但内心里也是望子成龙的，他也希望自己在受了一辈子清苦后，至少可以享一点儿女之福，至于能否达到以后谁都不知，但至少这种期望一直存在于每个父母的心底。

　　他不是常常这样教导我吗？什么“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什么“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诸如此类的话，——我从小到大得过的每一张奖状也都被他一五一十地贴在正对大门的墙面上，并且贴的时候，每次都会流露出欣慰的笑脸，说：“最难得的就是荣誉，得了荣誉就绝不能丢，因为这是荣誉。”

　　只是父亲对我的爱多过了那些虚荣，所以我倒还可以稍微喘一口气，虽然有时我在面对他的时候也会感到一些窘迫，但我问心无愧，并且我也在不断努力。

　　在大约六七个小时的旅程后，林海达到了他的城市，所以他和我道了别下了火车。

　　我还有三站才能到，此时的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我望着车窗不禁生发出了许多感慨来：我们大家都这样的奔波，到底为了什么？我又该走向一条怎样的人生路？这个世界是否有着某个真理可以让我们屡试不爽，甚至坐享成功？人活一世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是精神、是真理、是美，还是别的什么？我的所爱又该走向何方？徐晶如今怎么样了？她是不是也从家里回来了？她一直以来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