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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受伤事件1 “小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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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间的日益抱怨源于什么,又都是为了什么?虽然我们都没说,但早已祈盼着能够见上一面。只可惜我们的休息日一直未能重合。
后来徐晶终于轮到周六的休息,早在电话里她就说,那天要和舍友去西祠庙逛街,去买一盆芦荟,养大了还可以吃的那种。
我早已期盼她的休息日了,这么一说,我便更加期待了。而且我也大致猜得出,她其实是在暗示——或者说是希望——我能一同前去的。
虽然后来她舍友说有事去不了,但我俩还是心照不宣地仍旧约定了。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洗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心想着:啊,终于可以见面了!真想在见面的时候就能过去拥抱她啊!……她也应该很期待见到我吧……
饭后,我乘了一个小时公交,到了约定地点:X城火车站。然后打电话过去,却得知:她还没起床——还在睡觉。
“好,……那我在这等你,”我说,“你尽快过来吧。”
放下电话后我仍满怀欣喜地预想了很多可能的相见场景,消磨掉了等待的时光。
而果真见面的一刻,却似乎彼此都已老夫老妻了一般,不仅一点也不陌生和激动,连招呼和拥抱也省了,只笑笑地看着对方,不觉地走到了一起。
刚一见面,她就把手机递给我,说让我帮装着。
我们本打算直接去西祠庙的,但因时间还很充裕,又恰有去往泽湖公园的公交,我便提议:先去公园逛逛。
那个公园我去过,是个有山有水、清静幽人的旅游胜地和散心佳处,而且是免费的。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才到达那里,之所以那么久,是因为中途徐晶感觉不适,问后才知道,她果然还没有吃早饭。于是我们在附近下了车,打算找个餐馆吃点东西。
就是在这时的路上,我向她讲起了额头受伤的事。
——“就是在这家医院,”当恰巧走过曾经急救我的医院时,我用手撩开额上的头发,显出了白亮的两个疤,回忆起了额头受伤时的情形,说,“一年多前,我在这里住过一次院。”
我想,如果她能知晓我的那段经历,她就应能理解我现在为何会如此矛盾与纠结了,而且只要我还有记忆,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就无法不令我显得偏执和激进,——因为,我确是遭遇了一场鲜有人遭遇的心灵冲击:
——说起来,那段突如其来的特别遭遇,也某种程度上打醒了我的人生。
※ ※ ※ ※
时间要追溯到2008年的6月底,也是期末考试的前夕,那天我的同学张凌峰因在商场买东西时,一不小心转身,踩到了一个女生;本来已经连声道歉了,却后来,对方也一不小心便告知了她的男友;所以,才发生了接下来的那件事。
“小样,——你给我等着!……”
“——等着就等着:谁怕谁!……”
两个男生当即便在商店里就结下了梗蒂,眼神之中似乎都流露出相互的轻蔑与恫吓。
※ ※ ※ ※
本以为示示威、胁胁迫,这事也就过去了,然而一通皮带抽打脊背的声响,划破了夜幕下本来平静的宿舍楼,被打的同学——我的同班同学——发出了那声低沉而又惨痛的喊叫。
大家都闻声从宿舍里涌出来。我便是其中之一。
很快,我们便在议论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也很为这个本就瘦弱的张同学感到不平。
虽然,他有时也会因家中稍有钱势,而对我们这些“平民子弟”显示出不屑和高傲的姿态,但毕竟相处得时日长了,大家也便渐渐习惯和接受了;更况且,他现已被一群人——大概是七个人——打成了这般模样:
头发被抓得凌乱极了,全然没有了先前精心做出的发型样子;脸上也红肿了一片,大概是在对方一脚踹开门后,迎面便给的那计巴掌造成的;紧接着的一脚,直踹到大腿根部临近屁股的地方,让他踉跄地摔出了三四米远;头颅也直撞到床架上,立刻鼓出了一个硬包。他本想扶着床架即刻站起,但双腿却止不住地发抖。
他从未料想会被这样一顿打,当时他还正和舍友在专心地玩着扑克;谁知道事情竟会这样!
他的脸色越发青白,但对方并不罢手:一个人上前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颅抵在床沿上,一面对着他蹙起的面容凶恶地叱骂:“——妈的!你不是挺有种的吗?!”
他没有作声,也无法作声。但或许因为神色里还有几分不服,所以紧接着,那人又解下皮带,一边咒骂,一边对着他赤1裸的上身狠狠地抽打起来。几个帮凶也在门口恶狠狠地看,同时提防他可能趁机逃出去。
几个牌友早被这样的场景惊呆了,他们像是躺在地上的纸牌一样,小心地站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多说出一句话。因为,在桌凳以及纸牌被破门者一脚踢开的时候,他们就被这样警告过:
“这儿都没有你们什么事,——都识相点,给我让开!——不要掺和!”
他平坦的前胸和脊背都被抽打得到处红肿;瘦高的个子让他看起来越发可怜。
大家都感到了七八分的同情。于是,就在打人者一面叫嚣,一面想要离开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为他鸣不平了;我也是支持者之一。
“岂有此理!你们凭什么这样打人?!”我的同学兼好友——赵平——最先走出人群,对着施暴者们高声斥责。
打人者已然趾高气扬:“——瞧你个小样!老子见一次打一次!……瞅!——瞅个王八犊子!……”
他们的气焰已然在刺激和挑衅我们所有人,更何况被打的是同班同学。喧嚷声开始在人群中响了起来。面对着对方一张张显出凶恶的脸,更多的同学走上前去,发出了更为激愤而坚硬的声音。对方也自然毫不示弱,用更加粗俗而挑衅的言语回击,气氛一时显得紧张而躁动不安。
“这可是在学校,他娘的,这些人太猖狂了……”我身旁的一个说。
“把人打成了这样,还这么张狂,太无法无天了……”另一个也说。
各种声音开始交织了起来:
“我们学校的保安呢,应该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要不,咱们报警吧!”
“老师在哪?……”
“我们必须给他们颜色看看!……”
“绝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
“对,跟他们拼了,我们……”
……
大家一言一语,如同摇晃枝头上的纷争的麻雀。
“一定要让他们给个说法,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打人,——哪有这样的事!我们绝不能被这样欺负!”瘦脸圆目的王权此时对着大家嚷说,人群中也即刻响起了同样强烈的支持声。
现在的宿舍走廊,已被三十多个男生围聚得拥挤不堪,忽高忽低的谴责与对骂也此起彼伏;打人的一方似乎招来了更多“救兵”,显示出两军对峙的状态。
拉帮结派虽然在这所学校并不明显地存在,但暗地里的“兄弟情”“老乡义”多多少少会滋生帮派意识,对方的一伙更是如此。
气氛越来越紧张,谁都不愿示弱,双方就像两束较劲的火苗,一方的气焰高起来,另一方就只会更高。
“有种过来啊?!有种!……你们这些个……娘的!”我听到他们的挑衅声不绝地传来,而且也看到,他们的手中有的已然握着铁棍或双节棍了,虽然这些都是学校明令禁止的凶器。
随后不久,我又接连看到,我的几个同学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废弃的板凳腿,分递给大家;也是铁的。此时的吵骂声也更加刺耳。
被打的张凌峰因了大家的支持,也被递去了一个板凳腿,也在拥挤中挪到了前线的范围,去讨所谓的说法。前线的声音高起来,后线的声音也就更高。
道理似乎已无迹可循,并且也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可循。大家手中握着凶器,嘴里嚼着连篇粗俗的话,心里也各怀着不加掩饰的、凶狠的恶意,往日的一丝礼貌与客气,也都被讥讽和挑衅代替,除此之外,似乎已没有了其它的发泄方法。
双方的界限像两团互不相让的密云正在融汇一样渐渐模糊,班长和两个学生会干部都被淹没在这人群中,他们尽力对着胶着的双方嘶吼和协调,却也显得愚笨不堪和无济于事。
后面的人群一致地向前拥,边拥边嚷;前方的人群也似乎受到了鼓舞。他们前拉后扯,僵硬了面容,瞪大了眼睛,互抵着对方的胸脯或脖子;在密声咒骂的同时,有几个的脸上已不约而同地挨到了结实火辣的拳头。
“打!给我打!”
不知是哪一方,也不知是哪一人,终于说出了终要说出的话。只顿时,两方乱作一团,如同奋命奔杀的蚁群。
于是,呼喊声、咒骂声、惨叫声、击打声,全都沸腾和集中在这个狭小的走廊。这个狭小的走廊也彻底成了混战的战场。
我仿佛进入了远古的动物王国,四周的狼群正在奋命厮杀;而且我也忘记了手中的铁棍,似乎已无地逃窜,只感到一串串纷繁紧凑的画面在眼隙里迅速地回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也仿佛听到了一切激烈的哀嚎,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清。
我在慌乱的奔逃中,隐约感到一记沉钝的闷痛在身体的某处分明起来,不知何时捂上去的手掌感到了一股热流涌出,从额头到手臂,从手臂到衣服,从衣服到地上,腥腥的血气让我闻到了浓重的荒凉气息。
混乱是他们的,我沿着墙壁惊恐而平静地走过去。我知道我被打了,这突然使我异常气愤!
“谁打的我!!!……”我抬起头来,卯足了力气,朝着四面的空气和人群,痛恨至极地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人睁大了两眼看定我,眼睛和脚步已然急不可耐地奔到我面前,同时狠狠地咬起牙来,张大着嘴巴,坚决而不容置疑地给了我更为沉重的一击。
我只觉本就沉沉的头部,又一股热滚的鲜血涌出,恰如可怜的娃娃摇动呼喊着不能醒来的唯一至亲时,那夺眶而出的眼泪一般,汹涌得没有理由。
这最后的一幕,几乎被所有的在场者看在眼里。我之前的呼喊有多响亮,他击打的力量就有多沉重,心态就有多坚决和残忍。似乎这就是不计后果、一意要致人死命的同归于尽了!
他好像绝没有其它的想法:就只是打,往死里打,——使出了生平最大的力气,附带着身体里最为彻底的积怨和憎恨,瞪大了仇视一切的双眼,咬紧了不能再紧的牙关,——似乎这一棒就是在和全世界做个最终了结!
“他妈的!!!”铁棒和话音同时落在我的脑门上。
我简直像是一个等待命运宣判的囚徒,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最为可怕的遭遇正在到来。惊悚得顿时一片空白的头脑,也在他卯足劲挥起铁棍的一刹那,茫然得一无所有;只是怔怔地等待和迎接——等待着这预感的验证,迎接着这死亡之棒的到来。——硬生生地等着,没有即刻闭眼;也似乎只有这样,才算作是最终的了结。
当血肉绽开之时,同学们在一声沉重的闷响过后,揪心地看到我脑门涌溢而出的鲜血即刻染满了我的双手和额头。
四下里顿时安静得出奇;双方的混战也似乎因了这沉闷的一棒而戛然终止。
早在我大喊出“谁打的我!”的时候,他们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这悲惨的一幕上,正像一个拼命奔跑中的鹿群突然全都停止了奔跑,一齐在静立中怔怔地回望那个被饿虎所捕杀的同伴一样。
一片平静之后,对方的人群连同着他们的武器一齐朝着各自的方向纷纷逃开了——似乎丛林中受惊的鸟儿一样地迅速逃开了;他们谁都不愿意——也谁都不能够——承担得起这次事件的可怕后果。
我立在原地,手捂着头,不知是迷蒙还是清醒。感觉有人过来扶住我,应该是我的舍友。
——然而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要出人命吗?被用铁棍不计后果地往脑袋上砸,没有当场即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怎么会这样……我还活着吗?——我似乎已没有了天地,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怎么一切都突然变得如此宁静而不再喧嚣了?……
我本能地知道,现在的我应该糟糕极了。
我所有的意识和想法都被渐渐地抽空,头脑里只剩下、也只容得下一个可靠的信息:我的头被打了,确确实实被打了,流血了,而且非常严重;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去医院,其它的全都没有了,连本来的恐慌和紧张,也在那狠狠的一击后,全都随着血液流到了身体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