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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受伤事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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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簇拥着将我送到校医院,又拿来担架,一面提示我不要多说话,一面小心地将我扶上去。
“瞧!你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了,别再说了,坚持住!”……
我仰着头,左手一刻不松地捂着脑袋,忽然清醒之间感到了一丝浓重的荒凉。
“这件事情……请千万不要,告诉我的家人。”我低声央求他们。
我会死吗?我会突然间死在半路吗?怎么会这样?……
救护车仍然没有到,同学们纷纷安慰我,说快要到了。我从他们的言行里,能够感受出他们的惊慌,他们知道自己的同学被打坏了头,人命关天,可学校又在郊区,医院竟这么远。他们像急行军一样,一路心系着我,同时混乱不堪地快步往前走。
事情竟到了这步田地!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想,我多么希望救护车可以如科幻电影中的瞬间转移器一样即刻到达,我多么希望自己能被立刻送到医院的病床上,然后止血、手术、输液……
啊,对于一个不受生命威胁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可笑而幼稚的想法啊,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是一个多么紧迫的祈愿啊!
现在,时间掌握着我的死活,我的血一直在流,而救护车仍然没有到。
额头的积血已将我的手粘连了起来,大家横七竖八地调整抬姿和步法,摇晃的担架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夜路的灯光昏暗得如同我微眯的双眼。同学们不时叫唤我的名字,生怕我发昏,睡着,让我挺住。其实我心里清楚,我还清醒,还能感受和思考:在这种危急的时刻,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救助,实在要比地震中遭难的人们不知幸运多少倍。
他们一路颠簸地将我抬到校门口,然后齐声将我和担架送进了校车中,另外两个受伤的同学也被架到了车内。在赶往医院的途中,我们又被转移到了赶来的救护车里,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可能得救了。这是多么幸运。
晚上的夜色显得格外清静,校园路上也和往常一样虫声起伏;我还记得,两天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我和同学(赵平)跑完步,一齐躺卧在星空下的操场上:我们聊着天,望着星空,幻想着美好伟大的前程,当时的内心不知有多富足、多美好!
还有刚刚经过的那段河道。每次当我在夜色中经过那段长廊时,内心里总不免暗暗羡慕那些如胶似漆的情侣。他们是多么幸福啊,可以彼此拥抱、互诉心语。
而出于对大学光阴的珍视,——出于对年迈父母的不忍辜负,出于对未来人生的迷茫和疑惧,出于种种难言的原因,——我告诉自己暂且不要谈恋爱(那时候也还没有遇见徐晶)。所以,除了父母亲朋外,我再没有其他需要惦念的人了。
“出了这样的事;但千万不能让我的父亲知道……”我在心底又一次次自言自语。
※ ※ ※ ※
我的父亲一生多磨多难,他在积贫积弱中苦苦支撑,四十岁才结婚,后来便才有了我和妹妹。现如今,他已经年过六旬了,满头的白发,然而还要像三四十岁的年轻人一样早出晚归、背负劳苦,来供我读书上学。我时常看在眼里、计在心上,也替他感到尤为心酸,所以常常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将来能够报答他。
四十多岁才有了孩子的他,便把我和妹妹作为后半生的唯一寄托。他的日夜劳苦,为的便是我和妹妹,他曾不止一次地在苦闷中说起过这些。
本以为这次考完试我就能回家多干些农活,好减轻父母的辛苦,可谁知竟会发生这样的事。倘若铁棍砸得再狠一点,或者砸中的位置再有偏移,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差一点我就给他们带来无情的悲剧,真是不孝。万幸的是,CT显示颅内没有血肿。——倘若颅内出现血肿,就很可能非死即瘫了;如果真那样,我那老迈的父母岂不要活活哭死;我的可怜的父亲岂不要更加遭罪?!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还活着,并且还能好好地活着。
回想起来,生与死的距离有时竟如此之近。差一点我就对不起父母了。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 ※ ※ ※
很多事情,当它有着向坏的方向发展的趋势,而我们心中也隐隐有所预感的时候,我们就会为之提心吊胆;而当这些担忧已然成为现实的时候,不管后果多么严重,反倒变得似乎可以承担。
作为当事人,我明明白白地受到了□□上的巨大伤害,而在精神上,我却反而变得尤为坚强。当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主治医师看着我血肉模糊中的颅骨,分明地感叹道:
“下手竟这么重,都看到骨头了……”
他随后用一块白布遮住了我的双眼,说:“咬牙,坚持住。”
“——嗯,”我依稀地回复医生,“……不要打麻药。”
“不用麻药。”
于是,在一连串火烧般的炙热疼痛中,我眼角含着一滴不大不小的泪,度过了有生以来尤为难忘的一晚。
或许发诸身体的东西我们只能别无选择地接受,亦或许我们已丧失了痛哭的资本和勇气,总之,血淋淋的身体告诉我:哭是没有用的。
——当医生用针尖拨开我火辣伤口处的头发、当医生一针针刺入我烫裂般额头的皮肤、当我被不停地摊弄着灼烧的头皮,我感到了剧烈的痛;这痛一次次袭来,让我感受得如此深切。
我的眼睛始终含着那滴不大不小的泪:始终都没有滑落。
“你哭啦?……”,当近旁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同学转过脸问我时,我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轻声地回答了他: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