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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们一样吗?(一) 除了兼职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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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兼职第一天她遇到些麻烦之外,后面渐渐地顺利起来,她不多言多语,加上察言观色能力极强,再也没有被保安逮到过。这几天津城也没再下雨,薛祺不用背着硕大的灯箱在时代广场晃悠了,每天晚上将拿到的传单分发出去就可以。
发传单时的大部分时间里,她的大脑里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遇到脸上表情还算轻松的人就上前递一张传单。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很奇怪,校门里和校门外的场景将她割成两个部分,一个是不谙世事的学生,另一个是已经开始替自己的生活负责的未成年人。
在精力耗尽的时候,她会被这两个身份弄得特别困惑,想不通时,就会愤怒,薛祺悄悄观察过身边的同学,最后沮丧地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学生的生活之所以简单,就是因为父母为他们挡掉了生活的复杂性。
薛祺的愤怒通常结束在踏进学校的那一刻,兼职时所收到的似有若无的白眼和驱赶被留在校门外,等着她某天晚上再次筋疲力尽的时候,便再次出现,这些心酸与无奈就这样一点点累积。
校门外的她,看起来太有堕入阿鼻地狱的理由了。而校门里的她,又似乎有着拥有美好生活的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理所当然地学会了在两种迥异地环境下随意切换性格和角色。这也让她有时在心底不拿身边的同学当回事,跟某种程度上的社会“潜规则”和“牛鬼蛇神”过了招之后,她觉得学校里的人使的那些小手段真是可爱极了。
这一晚,夜里起了风,她结束兼职往学校走,还是照旧能赶上最后一节的晚自习,傍晚临出校门前她查了查课表,最后一节晚自习是语文,语文其实很少安排晚自习,一周仅仅两节。
今晚的晚自习要做白天复习课的小测,薛祺跟班里的学委说了,拜托学委去语文老师办公室里拿试卷。
关于自己是语文课代表这事儿,薛祺自己也想不通。她的语文成绩不算好,勉勉强强混个班里的中等,试卷上的阅读理解题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练习资料上提供的答题套路也记不下来,或者说,她不赞同答题模版。
那个时候高二刚刚分了文理科,她违背了和邵婉筠的约定,选了理科,经过分班考试之后,她被分到了三班,津城中学的一到三班是理科小火箭班,承担着冲刺清北的重任。
语文老师叫董卿,开学第一节课,她手里捏着分班考试的成绩单,仔细看了会儿,问,“谁是薛祺?”
薛祺愣了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
“行,请坐。就你做我的课代表吧。”
她下课的时候再次跑到教室后面,仔细地看贴在墙边的成绩单,这语文成绩也不高啊,怎么就选她当课代表呢?就这么着稀里糊涂地,她当了三班的语文课代表。
一开始,整个学校因为邵婉筠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薛祺竭力避免与他人多接触。但后来的时间里,她偶尔会庆幸自己当了这么个课代表,借着这个名头,她与外界接触的理由似乎也多了些。
薛祺从小到大都很安静,话很少,在邵婉筠的事情发生之前,她的沉默属于主动选择,可在那之后,她的沉默属于被迫。
外在表征相同,内里动机却迥异。
被动让人不适,这样的感受在她身上尤甚。
“报告。”她站在教室门口喊。
董老师正坐在讲台上翻着教案,教室里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专心地在完成手里的试卷,除了倒数第二排的顾宁。老师对她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薛祺快步回到座位,桌面上空空的,坐在她前面的同学照旧没有为她留卷子。她又起身走到讲台,从老师手里领了卷子。
下课铃敲响的时候,她刚刚好做完,她放下手中的笔,长舒一口气。
对薛祺而言,兼职和学习都差不多辛苦,有时学习强度还更高些,但结束兼职的时候,她常常觉得自己快要累趴,相反,结束学习的时候心里却一阵轻松。
这是她关于人生意义的狭义相对论。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走了,几栋寝室楼里的灯开得大亮,寝管阿姨将宿舍楼门打开,近来学校新出一个“政/策”,禁止学生在寝室内饮食。寝管阿姨于是有了新活计,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紧盯来往的学生,时不时地截下来一份米粉或是烤面筋。
值日生将一张张椅子翻到课桌上放着,开始洒水扫地。
薛祺背着书包,将椅子翻好,然后走到讲台帮老师整理卷子。
董敏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吊儿郎当地挂着董卿的胳膊,“妈妈~”
董卿整理试卷的手没停,侧眼看了一下她,董敏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老师。
“今晚的试卷怎么样?”董卿温柔地问薛祺。
薛祺抬头去看董卿,教室里的灯光功率挺高,光线落在董卿柔和的面庞之上,董卿已经四十多岁了,可脸上没有一点岁月的疲态,或者说,岁月没有带给她尖利刻薄的痕迹,今天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没有什么花色,一如既往地低调庄重。
这符合薛祺对妈妈的想象,她在日记里写过,如果以后自己要变成妈妈的话,就变成董卿这个样子。
董敏看着薛祺对自己母亲近乎痴迷的眼神,觉得像是光裸的皮肤被蛇信子舔过,她更加讨厌薛祺了,那种被人夺走所有物的侵犯感又冒了出来。
当有视线落在身上的时候,人就算不与之对视,也能够通过全身的神经察觉到。
她装作没有察觉董敏的眼神,只继续回答老师的问题,“难度中等,阅读理解不会摸不着头脑。”
董卿将厚厚一摞卷子卷好,放进蓝色的环保袋里,“行,那明天评讲卷子的时候就挑着讲几道,就不全讲了。”
董敏懒散地倚靠着讲台,不耐烦地听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薛祺还站在讲台边磨蹭,透过教室窗户,她看见董敏挽着董卿的胳膊,两个人说笑着。她快步走出教室,远远地跟在她们后面,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告诉自己,停下来,不许跟了。
这样悄悄地跟着,看起来太可怜了。
她讨厌自己变得可怜,讨厌别人可怜自己,更讨厌自己可怜自己。在她的理解中,自怜的背后,是不愿努力去得到的借口。
不过,母亲应该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吧?薛祺背贴着墙壁这样想,从二楼的角度能够看到,董卿母女俩已经走出了教学楼,正走向校门。
她百无聊赖地打个哈欠,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跳。这像是沮丧、挫败,可她又没有想要哭,更觉得此刻的自己特别勇敢坚强,是她替母亲和自己的人生做出了选择。
操场上人声鼎沸,晚上十点四十下课,十一点整关闭寝室门,就算是这样,学生们也会在外边多逗留一会儿,至于回宿舍,那是卡着十点五十九分才要做的事情。
薛祺无意识地抠着右手中指处的倒刺,有些疼,可又忍不住地想要去触碰它,这让她有一种微微变态的快感。脚踩在操场的环形塑胶跑道上,她有种踩在刚度适中的弹簧上的感觉,看来前段时间学校新铺设的塑胶质量还不错。
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爸爸对妈妈不好,不对,确切地说,是偶尔好,经常不好。父亲清醒的时候就好,不清醒的时候,就不好。发展到后来,父亲无论是清醒还是不清醒,对她和妈妈都不好。这很让人绝望,母亲连可期盼的时间点都没有了。
她还能够清晰地记得那个五岁时的夜晚,妈妈静悄悄地躺在地上,她当然知道妈妈不是睡着了,薛平打人的时候,她就缩在卫生间里。从她会说话开始,妈妈经常做的不是教她数数,也不是教她念自己的名字,而是告诉她,爸爸妈妈打架的时候要躲起来。
隔着卫生间薄薄的门板,她能够听见所有的声音。一开始只是能听见而已,再后来就能听懂了。因为能听懂那些声音,所以某一天当她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妈妈收拾行李,就能够理解了。
老式筒子楼的防盗门被砰地一声撞上,薛祺跑到窗户边,夕阳下的妈妈拖着一个特别大的行李箱,可她还是走得很快 ,薛祺想,估计要赶车吧。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摘下书包,拿出作业来开始写,写着写着,头越来越低,直到额头抵着桌面。
还以为是哪天呢,原来今天就是你要丢下我的那一天啊。
尖锐的口哨声拖得长长的,薛祺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操场的人都开始往宿舍方向狂奔,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操场的西北角,这个点离宿舍最远,她暗暗地在心里叫声妈,然后跟着人群一起跑。
有人跑着跑着就卧槽一声,同伴问怎么了,那人便说是辣条掉了,同伴骂一句吃你妹,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跑。她跑得气喘吁吁,可又被这段无厘头的对话逗笑,搞得她觉得小腹酸软。
在这样的奔跑之中,她有种自己其实和大家没有什么不同的错觉。被同样的规则约束,有时会有同样的烦恼,
“顾宁你他妈动作倒是快点!”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自己的耳边划过。
鬼使神差般地,薛祺放慢了步伐,循着声源的方向靠了靠。下一秒,她感觉肩胛处被猛力一撞,整个人就往地上扑去,在她想着要“毁容”的时候,后脖颈的领子又被人一把揪住,然后肩膀也被揽着,她看着地上自己和他的影子,想的居然不是幸免于难。
孽缘也是缘么,对吧?
南亦谦并未正对着她的脸,自然也不知道她像捡到钱一样开心地笑了。
“薛祺?”顾宁喊了一声。
肩膀处的手松开,薛祺站好,转身看他俩,“嗯。”
顾宁懊恼地挠挠头,“对不起啊,跑太快了。”
“没事。”
“哎先别说了,快跑吧!”顾宁又说。
身旁的高个子男生冷笑一声,“跑个屁。”
薛祺往宿舍门口看了一眼,两道锈红色的大铁门无情地关上了。
三个人干脆慢吞吞地往宿舍走,顾宁走在中间,反复确认薛祺没有伤到。
“哎,说你们三个呢,这都几点了还慢悠悠地走?给我跑过来!”寝管阿姨一叉叉腰,一手拎着刚刚没收的两份炒粉,对着他们怒目圆睁地喊。
学生宿舍门口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挨个在晚归名单上登记。
他们三个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薛祺想,哎,早知道还是跑快点好了,受惩罚也能赶个早。
她看一眼长长的队伍,有垂着头抠抠手指,最后,注意力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若只看被光亮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她和他,她和他们,真的没什么不一样的。可惜啊,人生不像影子那样扁平单薄,明明只多了一个维度,怎么就可以那么复杂呢?薛祺觉得自己被自己提出的这个糟糕的问题搞得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