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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谁会不喜欢他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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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你喜欢南亦谦吗?
薛祺差点将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时近晚上九点,快要到下班时间了,雨停的关系,这会儿广场上的人比刚刚还多了些,有小孩不顾家长的喝止一脚踏在积水里,笑得开心极了。
她站起身,湿了半截的校服裤子此时也干了点,还有些润润的,夹杂着体温有些烘人。
“要回去了?”顾宁也跟着站起身。
薛祺摇摇头,“我还有事。”
他点点头,也不说话也不走。
“你不回学校吗?”她扔掉手里拨了好半天的小树枝。
“你不是有事么?”
顾宁其实并不是典型的北方男孩子的模样,脸很小,很白,个子算不上太高,只能说是够用,不爱学习,在课堂上也不算坐得住,是老师口中的“聪明但不学习”的类型。
薛祺假装奇怪地看他一眼,“对啊。”
这个时候的顾宁,似乎又变成人畜无害的那个男孩,“我跟你一起吧。”
她想,自己比自己想象的那样,还要再复杂一些。
是复杂,不是坏。
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世界坐标,那些认识薛祺的人,将她在这个荒芜辽远的宇宙中精准定位。他们同她交流,或关心她,或暗损她,无论她想不想,她都会得到这些人的评价。
如果上帝手里有一本账簿,那么关于我们自己的那一页里,会有一栏是留给那些旁观者的。
那么,顾宁定义的是哪一个维度的她呢?
夏夜的喧嚣是可爱的,她一贯绷紧的神经似乎也松了些,难得地笑笑,“跟我一起啊?”
她不常笑,平时的样子她自己都能想到,小气吧啦,看起来蔫嗒嗒地,穷酸又阴沉,大概如此。
顾宁别过脸不看她,佯装不在意地踢了踢脚下的烟头,“嗯。”
好看的少年再怎样凶悍,也总让人觉得无公害。
薛祺平心而论,若是早恋,顾宁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些每天凑在教室后门看他的女生强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他和南亦谦,都是青春偶像剧里男主角的命。
她想起上化学课时,顾宁老是挨呲儿,年逾半百的化学老师没收了他两个手机外加数不清的汽车杂志,被拎着耳朵在讲台上默写化学方程式的时候还能跟老师有来有去地聊几句。
他的成绩并不好,在高中这个成绩为王的阶段,他却没有因为这个感到难堪自卑,或许是因为老师批评他时坦荡的模样,整个三班的人似乎都很喜欢他。
一个对老师礼貌恭顺的坏学生,薛祺想,这是一份与生俱来的自信,来自健全且物资丰富的家庭。
营养均衡适度。
生活习惯良好。
心态情绪稳定。
一定的经济基础。
从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身上,薛祺能够看到这些,他的模样是这些因素的综合。
被顾宁暗恋,她应该是睡着都能笑醒才对。
更何况,她的境况是孤立无援。和顾宁的关系变好,亦并不意味着对他做出任何承诺,薛祺想,自己没有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他喜欢,她也觉得还行,皆大欢喜。想到这里,她便不再往深处想。这是他和她的利益的最大公约数,她取之无害。
“你接下来干嘛去?”顾宁耐不住性子地出声。
她打定了主意,眼神也不再乱飘,“得把东西要回来才行,下班的时候得还回去啊。”
“刚刚那个被收走的广告箱?”
薛祺点点头,伸长脖子往商场入口望了望,那个保安还在,另一个保安在和他说着什么,广告箱里的LED灯已经被关掉,就放在值班处的柜子旁。
顾宁觉得她的样子有点好笑,“怎么拿回来?”
她低头看看手表,还差两三分钟就九点了,“他们九点整应该就会交班,我看看那个保安会不会把灯箱带走。”
“你乖乖呆着别动。”她嘱咐道。
单薄纤细的女孩神情专注地扒在玻璃墙边,盯着两个保安,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丢了什么贵重物品。
顾宁斜靠着不远处的大理石立柱,双手插在黑色长裤的兜里,状似漫不经心,颜色略浅的瞳孔里却是染了满身灯辉的女生。
薛祺一如既往地让他感到好奇,邵婉筠死的时候,她没事人的样子,让他觉得莫名地爽快,那是一个他已经意识到但又装作意识不到的真实的模样。后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看起来平静有序,顾宁却想,这个女孩子,内里肯定和他一样,蕴藏着疯狂。
有一天要掀翻一切的疯狂。
和她相比,似乎所有人都得天独厚。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很少羡慕别人,一副穷酸样子,独来独往,对所有人轻言细语。
又穷又假。
她若无其事地藏起所有伤痕的样子,让他有一种兴奋感。
显摆伤痕,是主角才可以做的事情。
薛祺和他,毫无疑问,不知道是拿了配角还是反派的剧本。
商场入口有年轻的女生手挽着手边聊边往外走,经过这个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男孩子的身旁时,连说笑声都大了些。
顾宁像刚刚广告箱被收走时那样饶有兴味地看着,看着她一脸真诚地跟交完班的保安说着什么,说了会儿似乎还急了,连学生证都掏出来给人看,他没有半点想要上前帮忙的意思。
一旦薛祺被人帮助,或者寻求帮助,顾宁想,大概自己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薛祺抱着广告箱欢天喜地地跑出来,冲失神的人喊,“走了走了,赶紧的!”
夜色中,他笑着抬起头,快步跟在她身后。
归还广告箱的时候,薛祺跟李浩说了今晚的事情,除了惊讶广告箱被拿回来了,李浩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以后得机灵些。她也无意再问一些“规矩”,李浩的反应让她知道,两个小时五十块钱的活儿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从锦绣地产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顾宁安静地站在旋转门旁等待,没有不耐烦,她想了下,似乎喜欢顾宁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随时准备着“抛弃”占据了她整个日记本的人,妄图以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明白,他没有什么大不了,自己的喜欢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个被竹林包围着的圆弧礼堂门口,若是站着另一个好看的男生,她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哪个少女不怀春?
薛祺差点被自己逗笑,她轻拍双颊,告诉自己清醒一点。
“走吧。”她轻轻地拍了一下顾宁的肩膀。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薛祺也并不催他,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着,经过奶茶店时闻到了新鲜奶油的香味,迎面的路人穿了一条好看的草绿色连衣长裙,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些上面,似乎毫不关心身后的男孩有没有跟上来。
“报告。”薛祺站在教室门口。
随后又一声懒洋洋地“报告”跟上她的。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教室正门,等着老师说话。
化学老师知道薛祺的情况,自然不会说她,顾宁可就不一样了,“怎么?顾宁你生病了?”
顾宁眉一挑,“那可不是?”
教室里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同学们齐刷刷地向门口的人行注目礼,学生时代,听老师批捣蛋鬼也是一大乐趣。
“药呢?”
“哎哟杨老师,我打的针~”
“哈哈哈哈哈哈”
同学们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往常这样被投以视线的时刻,总让薛祺感到不适,但今晚却不一样,身旁站着一个人的感觉,竟然让她有了干脆来场“世界巡演”的想法好了。
南亦谦整个人放松地靠着椅子上,长腿跨过课桌底下的横杆,勾住了薛祺的椅子,在这一阵笑声里,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椅子,像是在玩,又像是在生气。
“回座位去,一天到晚哪那么多话!”
“谢谢老师~”顾宁笑眯眯地,一副阳光男孩的模样,伸出手在薛祺的肩头推了一下,示意她先走。
前几排的同学看到这一幕就像是见了鬼。
他轻推这一下,让薛祺更加轻飘飘,她云里雾里地回了座位。
这份没有任何表态的“支持”让她竟然敢踢开南亦谦勾住她椅子的脚,薛祺想,自己可真是膨胀得太快了。
顾宁还不知道会不会保护她呢。
管他的。
暗恋南亦谦时让她自己都嫌恶的自我感动,可远远比不上顾宁刚刚站在她身边的场景。
他不是喜欢邵婉筠么?让他喜欢去吧,我可是已经往前走了,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他又怎样?那已经变成了曾经。
薛祺看着练习册上有机化学的大题,觉得前所未有的简单。
她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长久的孤独和不安让此刻的她回避着真实,她手抖得拿不住笔,转头望向窗外,一片漆黑,天空似乎成了海。
薛祺有些恍惚,大口地急促地喘着气,她能够听见颅腔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和海浪声很像。
可有机化学题还没做完,这样的快感便已经消失了。
她不可遏制地愤怒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以为自己不需要的,不需要有人支持她,不需要别人和她站在一边,她常常中二地在心里宣誓,自己要同这个世界为敌,那现在是怎样?
这样的情绪搅着她,撕扯着她。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书包都没收拾就冲下了楼,奔向操场一圈又一圈地奔跑,奔跑过程中,她的呼吸毫无章法,脚步也很沉重,可她没有做任何的调整,似乎期待着干得冒烟的嗓子和微微抽搐的小腿肌肉能够把她从那样的情绪旋涡里拉出来。
南亦谦破天荒地没像以往坐在座位上等顾宁,他走到顾宁的座位上,顾宁正往书包里装手掌般大小的银河系列的漫画。
“真生病了?”
顾宁将黑色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没什么大问题。”
像是回答了,又像是没有回答。
南亦谦不喜欢这种模糊难测的感觉,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走吧,先去小卖部还是直接回宿舍?”
南亦谦笑笑,“回宿舍吧,你请我的火锅还没消化完呢。”
教室的白炽灯光强得可怕,顾宁咧着嘴笑,“我也是,三百块的火锅也还算有点料。”
凌晨时分,薛祺拉好床帘,将小台灯调到最低亮度,掏出一张草稿纸,趴在床上继续演算没有做完的那道化学题。
微湿的长发被她拨到一边,软塌塌地搭在肩上,她嘴里喃喃道,“分子质量。。”
“分子质量。。。”,笔尖突然停下,接着一阵乱画,毁掉了快写满一整张草稿纸的演算过程,她将质量并不好的纸张揉成一团塞进挂在床头处的塑料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上了把小锁的日记本。
“原来,我根本不是无所谓,我真是,太有所谓了。”日记本上流泻着她真实的心情,去掉了所有矫饰,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对自己说了实话。
脆弱之处如同一个触发器,静静地窝在潜意识深处,只待出发条件满足,便引起整个控制系统的运作。
遥远朦胧的自我似乎被她揭开一层纱,她将自己看得更清楚了些,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子终于诚实了一回,她说她要,她要这一切。
包括那个一直对她冷漠以待的男孩子。
薛祺想,这才合理,这才合理。
没有人能够在那个上午,不喜欢上这个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