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银河之夜》陈牵一

6、有谁会不喜欢他呢？（一）

　　“最后一道题，我们来把四个选项分析一下，首先，关于高锰酸钾的性质——”略微有些公鸭嗓的化学老师讲得如痴如醉。

　　薛祺坐立不安，她有些担心地朝窗外望了一眼。

　　乌云在天边堆积起来，疾风带着操场上的落叶打旋儿，隐雷藏在远处灰旧低矮的老建筑之间，这是一场暴雨的前奏。

　　但愿在跑到东方时代广场之前不要下雨，她在心里想。

　　今天是高三补课的第一天，高一高二都已经放了暑假，学校空了不少。今天也是她开始兼职的第一天，这份兼职是为一个地产公司做宣传，选中这份兼职的原因就是它每天只需要工作两个小时，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她想过，如果结束得早，还能回学校赶上一节晚自习。

　　两个小时，五十块钱，她想了一下，做上两个月，那就有三千块，再拼拼凑凑地，下学期的生活费和学费应该够了。

　　“丁零零———”

　　南亦谦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他胳膊长，捏着笔偶尔在练习册上划一下。

　　铃声一响，学生们多少有些坐不住了，教化学的是津城市的一位特级教师，教学经验丰富，风格走的是“皮猴儿不抽不成材”的路线，他推推滑落至鼻梁骨的眼镜，镜片上寒光一闪，“我们把剩下的几个选项说完。”

　　雨点急骤地砸在房顶上，落入塑胶跑道的疏松空隙中，碎在教室的玻璃上。

　　薛祺看着已经被雨水模糊了的窗户，忍不住叹气，第一天啊，但愿那边的人会理解吧。

　　她的课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手悄悄摸向课桌旁边的挂钩，那里常年挂着一件九块九的透明雨衣。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外面下雨了，不要追逐打闹，你们现在受伤，那就是耽误复习的进度———”

　　后门前门被打开，一时之间，鱼贯而出。

　　薛祺捏着雨衣，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前面的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裤子挽到了小腿处，露出的那一截子皮肤白得不像话。

　　暑假期间，津城高中的食堂只开了一个，是三食堂，离高三教学楼最近的那一个，也挨着校门。

　　雨来得急，再加上大家都住校，这个时间点寝室也锁着门不让进，于是大多数学生都没算，男孩子还好，一个两个的，裤腿一挽，就冲进了雨里，狂奔几步到了食堂，一头板寸被淋个透也还算开心。女生就不行了，要么趴在过道的栏杆旁等雨停，要么就去地下小卖部随便买点零食吃。

　　南亦谦站在食堂门口，单手在湿了的头发上搓一把，几滴雨水顺着高挺的鼻梁和线条硬朗的颧骨往下流，暑气混着雨水的湿润弥漫，少年模样镶嵌于其中。

　　他朝教学楼那边望了一眼，顾宁那家伙不知道在干嘛，半天没跟上来，他干脆不等了，先吃饭再说，扭头转身，不经意之间，瞥见了那个弯着腰在校门口签名的女生，她套着透明的雨衣，但似乎没什么用，散落在两颊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了鬓间，看起来怪狼狈的。

　　雨越下越大，房屋、树木、还有那个显得急匆匆的身影全部都融在了这场大雨里。南亦谦打了个哈欠，走进了人声鼎沸的食堂。

　　“你好，我是来兼职的。”

　　薛祺左手拎着团成团的雨衣袋子四下打量，地产公司的大堂十分亮堂，空调的微风让人舒服不少。

　　前台小姐低头刷抖音刷得正开心，闻声抬头，“哦，哦，兼职的是吧，你稍等一下。”

　　没一会儿，电梯出来一个年轻男人，干瘦，黑眼圈明显得让人几乎忽略掉他的五官，一身廉价的西装，裤管里空荡荡的。

　　“兼职的？”

　　来人一身烟味，薛祺忍住往后退一步的冲动，点点头。

　　男人说，“今天下雨，迟到一点可以理解，不过以后可不行了啊。”

　　她点点头。

　　“芳芳已经把工资和工作时间都跟你说过了吧？”

　　“晚上七点到九点，两个小时，五十块钱。”

　　男人解开有些发皱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衣皱得比外套还厉害，“嗯，一般来说，这两个小时，你就在东方时代广场发传单就行，但今天晚上下雨，传单发不了，所以就换了种方式。”

　　雨衣上的水漏了些，滴在光洁的地板上，薛祺有些不安，悄悄地将雨衣往身后藏了藏。

　　“我叫李浩，你可以和芳芳一样喊我大哥。”

　　“好的。”

　　东方时代广场是这两年刚建起来的，离津城高中不远，广场招租很快就满了，服装、超市、饮食等一应俱全，锦绣地产在广场的角落里，在一众快消品中显得格格不入。

　　今夜暴雨，但各个商店内仍旧热闹。薛祺背着广告牌灯箱，按着李浩说的路线走，今晚的任务就是背着锦绣地产的广告箱灯牌在广场走两个小时。

　　广告箱灯牌有一人高，不重，灯箱里的LED灯是淡黄色的，将花花绿绿的文字图画都映在她的身上。

　　商场内部自然是去不得的，薛祺沿着各商店的檐前走，李浩说得尽量在人多的地方站会儿。

　　她站在梦幻华丽的商场门口，背着比她高很多的广告牌。

　　也许是习惯了在学校的那种枯坐看书的样子，所以她现在竟不觉得狼狈，理智地估了一下广告牌的重量，两个小时，她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够背下去。

　　背着广告牌漫无目的地行走绕圈，这很枯燥，可她是一个典型的高中生，所以很擅长在这样的枯燥中坚持。

　　顾宁拉着南亦谦往火锅店里凑，“下雨天适合吃火锅。”

　　“你这身体状态是怎么请到病假的？”南亦谦问。

　　刚刚两个人在雨里又是一顿跑，被雨浇得那叫一个心飞扬。

　　“我可就请了一节晚自习的假，你要不要抓紧时间？”

　　“先换套衣服。”

　　南亦谦拔腿走进商场，在导购员惊颤地眼神里随手拎了一件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长裤走进了试衣间，片刻，他拿着湿得滴水的校服走到收银处，“打包。”

　　身上的粘腻感消失，他感觉舒服了些，付完钱，顾宁还没出来，他随便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整个人很放松，长腿交叠，少年的懒散气显露无余。

　　商场过亮的灯光让他微眯着眼，他百无聊赖地朝外望，广场上没什么人，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打了个哈欠，困意挡在半中间，一束慢慢挪动的光让他清醒，南亦谦站起身，一手拎着衣服袋子，一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仍旧是微眯的，但这一次的视线却有了着陆点。

　　南亦谦没有觉得自己特别恨过薛祺，他顶多觉得自己对她很冷漠，又或者觉得她烦，仅此而已。

　　烦她什么呢？

　　就是烦这样的时刻。

　　烦那种，似乎她只要一做莫名其妙的事，他就一定会遇上的时刻。

　　这让他对邵婉筠有一种诡异的歉疚感。

　　“走吧。”顾宁拍了他一下。

　　南亦谦回过神来，转个身背对那束似乎已经湿淋淋的光，“走吧。”

　　两个人乘坐着电梯上了三楼，顾宁说这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正宗的川渝味，还没来得及被津城口味改造，得赶紧来尝尝鲜。

　　南亦谦听了会儿，忽然问，“吃这么一顿，大概多少钱？”

　　这一问把顾宁给整懵了，“啥玩意儿？”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突兀，没有说什么，单手撑在扶梯上，背光的半边脸愈显深邃。

　　“不是，你缺钱啊？”

　　“没。”

　　顾宁看他虽然跟平时一样冷脸，但和他这么多年朋友，也能隐约察觉到一点异样，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嘻嘻哈哈地搭上南亦谦的肩膀，“放心吧，跟着哥混，一顿三百块的火锅还是吃得起的啊。”

　　三百块，南亦谦想，在食堂刷的话，大概能把一二楼刷个遍吧。

　　商场外，薛祺小心翼翼地避开站在门口的保安，今天第一次干活，她还没摸清楚周边环境，不知道哪个门的保安好说话，哪个门的保安又不容人，于是每经过一个商场出入口，她都试探性地停留会儿，看人出不出来赶。

　　薛祺对这种兼职像对学习一样认真，她信一句话，拿了钱就得办事儿，她这年龄找兼职难，那就得把事儿办得更好，才能有熟人给她介绍下一份兼职。

　　乏善可陈的青春里，她不会像电影里的那些可爱女生一样拥有背景音乐和恰到好处的打光。

　　她需要考虑的是，当周边都有电的时候，自己家黑漆漆一片，是不是电费忘记交了？又是不是保险丝烧掉了？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底层”，她通过这种方式与这个世界交手，淡淡的喜怒哀乐在这样的小事件里平铺直叙，她也更加明白，水龙头有水和电灯会亮这种事情，不是理所当然。

　　她隐约理解环境，触摸到背景，以沉默的方式观察四周，用狡黠的目光捕捉着信息，然后据此作出有利于自己生存的反应。

　　两个人酒足饭饱地从商场里走出来，顾宁深吸一口气，雨后的空气没了沉闷，“啊，美好生活啊～”

　　“走吧，时间快到了。”

　　顾宁的懒腰抻到一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片刻，又若无其事地说，“你要不先回去吧，我淋了点雨，真有点感冒了。”

　　“不中用。”南亦谦淡淡地噎他一句。

　　顾宁暧昧地看他一眼，“是是是，谁有你行啊。”

　　“下节数学晚自习，老头儿找我。”

　　“知道了，你先回吧，我后脚跟上。”

　　南亦谦点点头，慢悠悠地回了学校。

　　薛祺正在商场西门“得寸进尺”的时候，广告灯箱忽然被人敲了一下，她一惊，转过身刚想装可怜的时候，面上的小表情就凝固了。

　　顾宁屈起食指，轻叩了像座小山似地压在她身上的灯箱，脸上的嘻嘻哈哈散得干干净净，“怎么？新活儿？”

　　此时薛祺微躬着腰，双手抓住编织背带，从校服短袖里穿出来的两只胳膊像是干枯了的树枝，脸上沾染了雨气，倒是润润的很好看，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份敌意来得过于突然，她无法摸清面前这个一贯顽皮逗乐的男生此时在想些什么，猜测未经验证，结论再合理也让她不安。

　　“嗯？别不说话呀。”他戏谑地勾了勾唇，锋利的下颌线让人平白生出惧意。

　　薛祺看他一眼，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嘴唇，又松开，“嗯，新兼职。”

　　“这就对了么，见到同学要好好打招呼。毕竟你喜欢的也不是我，多什么呢？是不是？”他侧着身子看她，又弯点腰。

　　薛祺刚想推开他，就被人扯了胳膊，商场的中年保安一脸怒气，“看你好久了，就等你自己走了算了，没想到你这得寸进尺啊！”

　　说罢，保安将她背上的广告灯牌粗暴地摘下来，慌忙间她伸手去拉，“叔叔，就这一回，再不了。”

　　“锦绣地产？又是锦绣地产，说了多少回了，这里不让发传单，不让弄人形灯牌！”保安手里一拽，差点将女孩扯一个踉跄。

　　薛祺拽着编织背带不肯松手，这一天活儿还没干完，就先把家伙事儿丢了，她真是觉得不行，“一回，就这一回了。”

　　身形修长的男生站在一旁，似一道剪影，看起来冷漠极了。

　　这一场夜雨已经停了下来，只屋檐处还滴答滴答地落一些水珠，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了水，灯光散落其上，大地明灭相间。

　　薛祺垂头丧气地坐在商场入口的台阶处，顾宁也不顾及自己身上是刚买的新衣服，也跟着往地上一坐，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个焦头烂额，一个玩味盎然。

　　“顾宁，我哪里得罪你了吗？”薛祺手里捡根儿小树枝在地上瞎画。

　　就算你是我猜测的那样，最后的结论我也得让你自己说出口。

　　“难得呀，我们的祺祺问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薛祺没有接他的话茬，“我喜欢南亦谦，也不是什么秘密，你犯不着这个时候才来讨厌我。”

　　顾宁猛地站起身，低着头看她，“你也知道你喜欢他会被讨厌。”

　　“嗯。”

　　他冷笑一声，“然后呢？”

　　薛祺慢悠悠地起身，今晚反正已经搞砸了，好歹得做好一件事，才不算竹篮打水，“有谁会不喜欢他吗？”

　　顾宁向她迈了一步，弯腰，笑得人畜无害，“就是那个薛祺呀。”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