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银河之夜》陈牵一

24、阿卜拉克萨斯（三）

　　薛祺一个人慢悠悠地吃了两碗小米粥，想到或许还可以找老师的时候，心头的极度焦虑和恐惧被短暂地安抚。

　　在地上坐了一夜，身体多少变得迟钝些。头脑也还处于不能连续性思考的状态。她只好暂时地抛开一切，专注地收拾。沈书简的粥还剩半碗，她顿了一下，想，看来他真的吓到了。

　　不过这也正常，从沈书简认识她以来，她虽然家境不好，父母似乎也不怎么管她之外，她的一切都是好的。成绩好，人很沉稳，在打理好自己的情况下还能顾上爹妈。那个时候，她被人认为是破碎环境里的向日葵，坚强地生长着。

　　真是奇怪，人怎么总对别人有某种期待呢？

　　美人被期待祸国殃民，高官被期待贪污受贿，浪子被期待回头是岸。然后，薛祺被期待成为楚雨荨。

　　薛祺想过，自己那么谨慎，是不是与自己得到学校的励志表扬有关。那时校长怎么说的来着？

　　你看看人家薛祺。

　　看我干什么？好像看我就能看懂一样。

　　薛祺很厌烦这样的表扬。她努力念书，不是为了被表扬，也不是为了报答谁。

　　她就想活得高尚些。读书是以她那贫瘠的想象力能够想到的最高尚的生活方式了。

　　沈书简，你不过也跟他们一样，喜欢的只是我长成一朵小白花的可能性。薛祺面无表情地将那半碗粥倒进洗手间冲掉，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一下子就不想找老师了，找到干嘛？自己并不想朝着根正苗红的路子走，跟着魔鬼走才能拥有最强大的能量。

　　此刻她也平静着，可这与刚刚想到有人可以帮她的那种平静截然不同。此时内心的感受，来源于一种想要变得强大的破坏性倾向。

　　简单地收拾过后，她从房间里拿了床薄被出来，窗户打开，电视打开，然后人躺在沙发上。

　　薛祺闭着眼睛，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睡姿端正，仿佛在进行着什么宗教仪式。耳朵里是小声的电视新闻，和洗衣机运作的声音。她有意控制自己的呼吸，然后嗅到了津城夏季最多的槐花香气。

　　所有的迷惘、彷徨都被暂时性地遗忘，脑海里的东西被梦境像是擦黑板一样擦去。

　　强烈的天光中，女孩子躺在废墟里，她的面容鲜活，风将她的头发撩起。周围的一切并不安静，它们有着各自的声音。可是她已经听不见，只是睡着，梦着。

　　旧梦正在被摧毁，这一个孱弱的灵魂将拥有新的梦。

　　“笃笃—”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将薛祺吵醒，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吊着的节能灯k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期间敲门声一直没断过。

　　身体轻得不像自己的，薛祺觉得喉咙有些痛。

　　打开门，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你好，你是薛祺吗？”

　　她扶着门，并没有将门完全打开，眼里带着警惕，“我是。”

　　年轻女子一张苹果脸，笑得眼眉弯弯，“你好，我是秦大妈介绍过来的那个心理系学生，我叫徐萍。”

　　薛祺一下子想起那天秦大妈跟自己说的事情，“你好，请进吧，秦大妈已经跟我说过了。”

　　那天在街道办遇见秦大妈，秦大妈说她有个亲戚家的女儿，正在北城大学读心理系的研究生，手头的一个项目就是“犯罪人员的子女心理”，想让薛祺帮忙，做个“样本”。薛祺想了想，无非也就是做一些问卷或者是谈话吧，于是答应了。

　　“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薛祺待人和蔼，之前一个人独处时的阴郁与迷茫已经不再，取而代之地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战备状态。

　　徐萍的身材娇小，脸圆肤白，一头长发染成栗色，烫成了波浪卷，今天她扎成了高马尾。想到今天要来见薛祺，她还专门从衣柜里翻出为数不多的短袖和牛仔裤来。和这样的孩子来往，这样穿多少会拉近距离的，徐萍想。

　　站在厨房边倒水的薛祺假装没有察觉到徐萍似有若无地打量的眼神。

　　“你是秦大妈的亲戚吗？”薛祺将水放在徐萍的面前。

　　“嗯。”

　　薛祺坐在徐萍旁边，也许因为是在家的缘故，她对这个头一次见面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恐惧，“你学心理的吗？”

　　“嗯，北城大学心理学专业的研二学生。”徐萍的语气里有着自己也不知道的骄傲。

　　北城大学的心理学专业在国内排名第一。而徐萍已经无数次用这个“武器”得到了她想要的胜利，这是她日夜埋头苦读所应得的称赞，她想。

　　这时洗衣机响起了滴滴声，衣服洗好了，薛祺起身去晾衣服。阳台边，她的黑色卫衣袖子挽得高高的，使劲抖了抖甩干成一团的衣服，边套衣架边点头，“好厉害啊，我要是高考能考那么好就好了。”

　　徐萍听这话很顺耳，同时循着认知实验里的指示去直视女孩的眼睛，她没有闪躲，眼里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流露出渴望来。看着弯腰熟练地晾衣服的女孩子，徐萍有些失落，这和她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

　　这样的女生，是不应该可以这样自然地面对周围人的，徐萍想。

　　她心中怀着疑窦，“你在津城高中上学吗？”

　　薛祺使劲点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嗯！”

　　看着徐萍被她骗得团团转，她忽然之间很感谢世界。这个世界容得下时而胆小、时而懦弱、时而善良又时而邪恶的她。

　　一无所获，徐萍走出楼道的时候想，她既没有看到脏乱不堪的房间，也没有看到女孩冷漠的表情，薛祺甚至比一般的女孩还要更优秀一些。

　　她陷入困境般回头，能够看见薛祺站在阳台上，女孩子的脸在阳光下像一朵向日葵，还在冲着她使劲地挥手。徐萍艰难地笑了笑算作回应，可又想起这距离薛祺大概是看不清自己的表情的，她刚想挥手的时候，像颗小树苗一般的女孩子已经不见了。

　　看来还得长时间接触才行，不要气馁，科研嘛，就是急不得的事情，徐萍在心中为自己打气。

　　屋子内的女孩坐在沙发上，她又开始抽烟。这是那天沈书简走的时候留下的。

　　徐萍一看就是那种小家碧云，家庭普通，经过数十年苦读，成为名校生，然后，就以为美丽人生开始了。

　　薛祺在心里冷漠地分析刚刚与自己见面的人，她一定觉得自己伟大极了，这样一个科研题目，一定能让她所谓的“自我价值感”飙升。她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徐萍。

　　烟被掐灭，人再次躺回沙发，双手高举过头顶，她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她已经没有了昨天刚刚偷完腰果时的慌张与瑟缩。

　　当混乱到一定程度时，解决不了也没心情去解决时，就会开始默默地去习惯它。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人同魔鬼握手。

　　正当薛祺要重新入睡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拧着眉头伸手在桌上摸了好半天才摸出手机来。

　　“喂？”顾宁的声音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有什么事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薛祺都心甘情愿地沉默着听着顾宁说，是她好歹不分，理屈词穷，心怀鬼胎地利用了他。

　　下午她回了学校，顾宁让她在校门口等着她。保安看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挺久，就问她是不是找人。她答了是，还告诉对方自己是高三的学生，就因为这句话，保安还拿了块西瓜给她吃，说是吃甜的脑子转得快。

　　西瓜淡红色的汁水滴到手掌心，她显得无所适从。她害怕这样站着吃东西，总是觉得吃到一半顾宁就回来，那该多尴尬。可她也不好意思还回去，怕伤了保安叔叔的好意。正当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块西瓜时，就听见有人喊她。

　　薛祺回头一看，是董卿。她心中一动，这才是真正地来着了。她喊了声，“董老师好。”

　　在这里遇见薛祺，这是让董卿惊喜的，学校组织高三教师开会，此时她手里拿着学校暑假时的各办公室值班表，“你怎么来学校了？”

　　“和。。。和同学约好了，他还没来。”薛祺有些磕巴地回答。她心里有说不清的期待，叫我吧，叫我吧。

　　董卿点点头，“放假了是该跟同学一起放松放松。”

　　手里拿着块西瓜的女生站在树影底下，望着那个柔美丰腴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她就知道，没有人会听见她心底的声音。可她还是试着集中精神，迫切地在心里喊了。

　　老师，老师。

　　几乎已经拐入巷道的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薛祺能够看见那藕粉色的雪纺裙摆随风轻扬，然后她听见了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

　　“薛祺。”董卿喊。

　　她拼命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大步朝自己的老师跑过去，由于拿着西瓜，她的跑步姿势有些好笑。

　　董卿笑，“跑那么快干什么。”

　　不知是谁随手丢的甜筒包装纸跟着风在女人和女孩的脚边打转，这是一个沉闷的夏天。

　　“老师。”她没有问董卿为什么叫她，在这样的时刻下，无论是因为什么，她都会把这理解为神对她的怜惜。

　　董卿看着她因为快跑几步而通红的脸颊，“天太热了，你这么等下去要中暑的。跟我去家里等吧。”

　　后来薛祺总是想起这一天，午后的巷道里没什么人，有穿着荧光橙制服的清洁工坐在一丛翠竹的石头边上打盹，她安静地跟着那个比她多经历了一个青春的女人，就像跟着从天而降的神。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