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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阿卜拉克萨斯(二) ...

  •   晚上,薛祺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时候,觉得嗓子发干发痒,她应该是白天抽了烟的缘故。她轻咳两声,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盒念慈庵的润喉糖。

      一方书桌前的窗户打开,城郊的夜晚比起学校的稀疏松散些,周围又黑又静地,几盏不甚明亮的路灯在这样的衬托下,就像天上的星星似地。

      书反扣着,硬糖轻撞着牙齿,这是一本欧美的爱情小说。下午的时候在社区阅览室随便借的一本。薛祺有个习惯,就是每每出现烦恼时,就会找一本听都没听的书来看。

      她不得不承认,那一天她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情,而她也本可以不这样做,只要她能够忍下。

      所有的后悔里,都含有感性冲动的成分。

      陷在混乱里的人总是试图捋出一条脉络来,可糟糕的是,生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很多时候,我们都只能硬着头皮上。

      薛祺知道自己得一如既往地硬着头皮上,就算是这样,她也想要先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或者说,她只是想要歇一歇,然后再继续假装。

      人心从来都不向往光明,他们只是假装看不见黑暗。她一直装作看不见自己心里的那片黑暗,也装作听不到邵婉筠的声音。

      书本被翻到目录页,她一点点地看下去,每一个小标题似乎都与她的现实相连。

      她在做的事情是,试图根据这本书的目录捋出自己现在生活里的线索,以此证明她的生活不是一片混沌。

      啪地一声,书被合上。

      她想过如何回答南亦谦的那句话,他说她会遭报应的。她就想吼一句,你累不累啊,天天这么说,你以为你复仇就能开心了?

      累吗?她在心里请问自己。

      累吗?

      心里头有个声音,复仇才不累,复仇很爽的。

      这样的想法让她一惊,怎么会这样想呢?可不多时,那个声音又在笑她,别装了,你对顾宁那样说,不也是在复仇吗?

      复仇?复什么仇?薛祺想不通,就又从认识南亦谦的那一天开始想起。可她并不明白,重温就是破坏,回头即是阿鼻地狱。

      第二天上午,薛祺去了二伯家看奶奶。她敲开门的时候,是二婶开的门,二伯去医院了,不在家。那个读了职高的哥哥薛亮正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二婶,这是给奶奶买的水果。”薛祺将手里的水果递出去。

      “进来吧,你奶奶听说你要过来,昨晚一晚上没睡好觉,今天早上五点多就起床了,给自己换好衣服,就等着你来。”二婶余春兰嘴里说个不停。

      “祺祺来啦?快,快进来!”奶奶推着一个缺了一个轮子的电脑椅从房间里挪着出来。

      薛祺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奶奶。”

      余春兰哼了一声,一巴掌拍在躺着打游戏的儿子背上,“一天就知道玩儿!”

      “来,进来。”奶奶冲她眨眨眼睛。

      薛祺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说好。

      余春兰看着关上的门气不打一处来,刚洗好的衣服被抖得飒飒作响,“吃我的喝我的,还防着我!”

      午饭后,奶奶剥了个橙子,颤巍巍地递给薛祺,薛祺已经很饱了,却仍旧吃了下去。

      她咬着一瓣橙子,回头看看在厨房里忙活着的余春兰,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卷钱来塞进奶奶的棉衬衣口袋里,“奶奶您揣好。”

      老人眼看着急起来,“我不要。”

      “您听我的,我不缺钱,只要能动弹,少不了我吃的。您揣着钱,在二婶面前腰杆硬点。”薛祺拉着奶奶的手,一脸的认真,“奶奶,革命尚未成功,您先忍忍,我毕了业工作了就把您带走。”

      奶奶被她逗笑,“还革命呢。”

      “没错,芳芳同志,你要配合组织啊。”

      等到下午一点半,薛安也没回来。薛祺想起秦大妈那边的事,于是就起身准备走。

      “二婶,您照顾奶奶辛苦了,那水果里有一袋桂圆是买给您的。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薛祺对正坐在电视机前织毛衣的女人说。

      “嗯。”余春兰看着电视屏幕。

      还没走出楼道门,她就想起钥匙搁在购物袋里了,于是又返回去拿。

      “我看就是她拿了,那么点腰果花了我九十多块!”

      她靠在冰冷的防盗铁门边,能够听见奶奶的声音颤颤地,“不会的,祺祺不会那么做的。”

      头皮发麻,四肢无力,能够闻到附近人家烧碳的味道,这就是那一刻她能够感受到的全部。

      薛祺悄悄地下了楼,去了公交车站。

      公交车站没什么人,街道上也是一片冷清,商店门口挂的那些红灯笼也显得很是多余。

      她将书包换到前面背着,双手死死地抱着。

      梧桐树落下的叶子已经堆了挺多,这马路应该好几天没扫了,一个全副武装的人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过去,在一层灰的路面上留下一溜的细细的车轱辘印。

      她没有任何地反应,细长的五指如同两只蜘蛛一样死死地扒住书包。

      书包前一天才被清洗过,有些脱线的地方已经被她细心地用同色系的线缝补过了。

      书包的主人悄悄地拉开书包拉链,摸了摸腰果,隔着透明塑料袋,她的掌心是温和的凹凸不平的触感。

      回到家以后,她踮起脚从门框上摸了会儿,拿出把备用钥匙来开了门。

      进了自己家,她那掉进冰窟窿里的感觉似乎好了点。人坐在沙发上发愣,她感觉身体一阵冷一阵热,人一下子变大又一下子缩小。

      很慌乱地抠开腰果的袋子,她像个乞丐一样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她不得不承认,就算此刻如此狼狈,丰满莹润的腰果嚼在嘴里也是满口的油脂甜香。

      这是偷窃来的。

      上一刻它光明正大的摆在好看的水晶果盘里,这一刻它却暗无天日地躲在一个补丁摞补丁的旧书包里。

      腰果袋的标签上,是八百九十克,九十三块七毛钱。原来,她的尊严只值九十三块七毛钱。

      真是,丢脸啊。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冷漠的想。

      腰果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塞,女孩看起来不像是在享受美食,脸上的表情如此扭曲,吞咽也很费力,很快,八百九十克的腰果就只剩了个空袋子。然后,她抱着那个袋子呆坐着,天黑了,她还是那个样子。

      屋里的灯没开,只有手机不停地在响。她甚至不敢去看来电显示,怕是余春兰打来的。

      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她的脑袋都快要炸掉。手颤抖着伸向手机,还没拿到,人就冲向洗手间了。

      吐了好一阵儿,她才好些。人瘫坐在地上,胃里吐了个干净。她打开水龙头,头伸过去喝了口清水漱口,然后又坐在了地上。

      屋子变成了一个会吃人的大怪兽,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它的胃里,很快就会被分解掉,重新在这个世界进行循环。

      这是第一次。你信吗?她在心里说。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对谁说的。

      这是我第一次做坏事,你信吗?

      原来变坏这么简单,只要悄悄把东西装进书包里就可以了啊。可是,为什么我不开心呢?腰果是好吃的,可为什么我再也不想吃了呢?

      薛祺像是一下子变成了两三岁的小孩,问了许许多多个为什么。

      是不是会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就是坏事啊?她想来想去,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如果按这样算来,南亦谦你讨厌我也很合理了。

      身体似乎被一股不明的力量占据,心口又痒又疼。

      她的意识彻底瘫痪掉。

      不知道在黑暗里坐了多久,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沈书简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样。薛祺挣扎着站起身,走出去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啊?打那么多电话不接,不来我家吃饭就不来吧,不至于这样对我吧?”沈书简冲进来就是一阵说。

      薛祺又靠着门边滑坐在地上,声音极其疲惫,“没有。”

      听见她声音不对,沈书简这才去看她,“你怎么了?生病了?”他刚想伸手开灯,就被薛祺阻止了。

      “别,别开灯。”她现在不能见人。

      沈书简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了,走到她身边坐下,以前她就这样,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就关了灯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他很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像个将死之人。

      男生女生坐在地上,他们什么也不说,身体也不敢动一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一种无话可说的境地,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沈书简轻挪了一下,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睡,她醒,又睡,又醒,疲惫不堪,惶惶不安。一夜就这么过去。

      清晨再次到来,薛祺的心口跟着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起慢慢地松下来。

      “你醒了?”沈书简觉得浑身都疼。

      “嗯。”

      他看了她一眼,肯出声的话,那就是没事了。

      “先起来,在地上坐一晚上了。”沈书简去拉她。

      薛祺自己站起来,“你去沙发上躺会儿,我去做早饭。”

      厨房里,煤气灶上熬着一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她拿着饭勺轻轻地顺时针搅动,什么也不想。

      两碗小米粥,一小碗凉调榨菜,因为放了芝麻香油,周围都是诱人的香味。

      她端着粥喝了一大口,然后对旁边的人说,“我偷人家的东西了。”

      沈书简夹着一根榨菜的筷子卡顿住,他见她神色如常,“你说什么?”

      “我偷东西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薛祺跟沈书简说了昨天在二婶家的事情,包括如何在哥哥去洗手间、二婶在厨房随时可能出来的短暂时间里,手脚迅速地拿了腰果。细节被她讲得很清楚,甚至包括那时的心理活动。

      沈书简听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没鬼上身吧?”

      鬼上身,这倒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她想。

      “你该不会是为了让我放弃喜欢你,编的这故事吧?”

      她看着他不说话。

      许久的沉默之后,沈书简放下筷子,“我先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怪物”没有能够把她消化掉,她还是得面对着自己造成的困境。

      要是能有老师来教教她怎么做就好了。老师,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个时刻的薛祺,表现出了极强的求生欲。若是以往的她,遇到困难只会捂着自己解决。可这一次不行,她的心里生出了魔鬼,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阿卜拉克萨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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