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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美丽新世界 ...

  •   “进来吧,拖鞋随便穿一双就行。董敏被她爸爸接过去过暑假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董卿将手里的试卷文件和钥匙丢在柜子上。

      薛祺的脑子里还满满当当是杂绪,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环境那样灵敏。只有淡淡的花香是不需要她仔细打量就能察觉到的。

      干净,明亮,这就是她对这房子的全部印象了。

      董卿站在厨房门口冲她招手,“西瓜是保安叔叔给的吧?”

      她走过去,“嗯。”

      “我们一人一半好吗?”董卿笑着说,她能够看出来薛祺迟迟不动这块西瓜的别扭。

      薛祺心下一松,点点头。

      “来,洗手。”

      两个人并排坐在米白色的绒布沙发上吃西瓜,一时之间没人说话。落地窗离沙发不远,薛祺想起刚刚老师在电梯里按下的数字是8。高楼层的视野很好,她一偏头就能看见浅蓝的天空背景下,飞机拖着长长的尾巴。

      她很长一段时间欣赏不来生活中的美景,像是被生活拿了一块黑布蒙上了眼。

      董卿抽了一张湿纸巾给她擦手。

      “老师喜欢张爱玲吗?”她指指茶几上的一摞书,看得出来是一个出版社出的系列。

      “是啊,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董卿的话一下子拉近了她的心理距离,她觉得董卿是一个没有忘记少女时代的成年人。

      她想起黑板上,每节课的前十分钟,老师都在讲最基础的字形和字音,字迹工整,细心平和,就像在教一年级的学生一样。显得死板又固执,班里的同学总抱怨说自己的语文课上从来得不到课外的阅读书单。

      还以为董卿真的是个死板到迂腐的老师。

      “你们现在和我上学的时候不一样了”,董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那时社会对我们的期望不像现在对你们的期望那么高。”

      这话一下子让薛祺明白,在那古板的教学方式上,是董卿的妥协。怎么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个方向想过?好像只一直觉得,老师管着学生,却没想过老师又被谁管着,又作出了何种的妥协。

      她以为成年人就是自由自在地。

      “那老师在我这个年纪,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恼了?”她问。

      这个问题让董卿有一瞬间的想要回避,可看到望着她的两汪如清泉般的眼,她便再也不能撒谎。更何况,少年时期过得不好,不是一件值得丢脸的事情,董卿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不,相反,我的青春大概是我活了这将近四十年里的最糟糕的日子了,倒是越往后日子越轻松。”董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出薄薄的一层惆怅来,那是不能释怀却不得不的无奈。

      这话让薛祺的眼眉间一跳,她有一丝开心,或许,这样彷徨的青春不只是她一个人。这是一种找到了同类而不由自主地生出来的安全感。

      有人和她一样,这句话听上去就不孤单。

      董卿的坦白和真诚让她一点点地鼓起勇气来,“老师,我。。。”没成想,一句话还没有说几个字,眼泪却先于语言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那是一天一天层层叠叠积累起来的复杂情绪堡垒即将倒塌的激动。

      现在看来,似乎自己每一次都只是忍受了很小的事情。可日积月累,原来这情绪已生出了排山倒海之势啊。

      董卿默默地抽几张纸巾递给她,然后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眼眶也有些热,自己也想跟着哭了,这并不是她的同情心有多么的泛滥,而是董卿想起来那个年纪的自己。

      有“我”的时候,才谈得上感同身受。

      这个女孩的脸上,有着那时和自己一摸一样的迷惘与恐惧,那时的自己选择躲了,选择听不见心里的声音。可薛祺似乎选了那一条最为艰难的路,董卿想,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选择。

      “慢慢讲,慢慢讲。”

      “我以为不说,一切就会随着沉默消失。”薛祺还是无法将具体的事件讲出来,事实上,最伤人的往往就是那些细节。

      “可是,从我决定闭嘴开始,我的世界好像也渐渐关闭了”,薛祺渐渐冷静下来,她不想在自己的老师面前变得过于丑,“我想不通,从我沉默起,事件的发展就应该断了,因为没有因果了。所以,我太不明白了。”

      苦来自业,而业则源于惑。

      董卿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想要劝她不要哭了又或者是想要以阅历为资本给出理性的建议的想法。她深知,在同样的选择上,她做得远不如薛祺好。在有关青春的问题上,董卿保有一份多数成年人嗤之以鼻的谦虚。

      女孩的眼睛很红很红,鼻尖也好不到哪里去。眼泪一流,似乎脸都小了一圈。她的话越来越乱,后面与前面也接不上,最后倒像是开始自言自语了。董卿知道,与薛祺交谈的,是她内心的那个自己。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幽幽的花香萦绕在整个空间,窗台边放了好几盆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多肉,还有两盆洁白的栀子花,由于晒了一天了,花瓣也有些垂了头,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解释是很重要的”,董卿顿了顿,尽量说得委婉些,“不是所有的委屈都能受的。”

      薛祺眼底是一片青黑,这会儿哭了一通,整个人脸色还莫名地变好了些。

      “老师知道你对自己要求高,可是,圣人也不是生来就是圣人的,需要经过好长好长时间的学习,才能用圣人的眼光来观察事物。所以你做不到,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老师说“好长好长”时加重了语气,像是哄做不出题的小朋友,一时间,薛祺竟觉得温暖得有些想哭。

      从没有人这样认真地安慰过她。其实她稍稍冷静,就知道这安慰毫无章法,可她却只想任性地接受了。因为这安慰显出一份独有的偏爱来。

      想说的都已经说完,她浑身轻松。“老师你好像一个独居的女学生。”薛祺的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跟老师说话的。

      董卿倒是没在意,“像是回到了念大学的时候。”

      茶几上的书被薛祺拿起来一本,草绿色的封面,用楷书写着三个字,半生缘。她低头翻看,书页里的脚注显出阅读者的用心来。

      董卿,你不能这样做。没有人知道不代表你可以这样做。董卿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老师,我可以抱抱你么?”

      刚刚薛祺低头时看见了老师想要拥抱她的动作,可不知为什么最终还是收回去了,她想,大概是因为董敏吧,想到这里,她又羡慕起董敏来,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母亲这种生物才会连这等小事都在乎吧。

      董卿还没回答,薛祺就靠在了她的肩头,“不抱的话,就靠靠吧。”

      一时间,董卿身子僵起来,一动不动,像是被哪个神仙施了定身术一样。

      薛祺看见女人搁在腿上的手修长洁白,像是从那栀子花上长出来的一样。她又注意到董卿的手腕上有个银镯,想起奶奶说的话,她轻声问,“老师,你手腕疼吗?”

      董卿还没回答,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抢了先。薛祺一阵忙乱地接起,是顾宁打来的,说自己已经在校门口了,电话里的声音似是有形,张牙舞爪的。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董卿环顾四周,只觉怅然若失。

      校门口,顾宁拿着喝了半瓶的矿泉水一阵往头上浇,然后将空瓶子给了已经在一旁望了他十分钟的老头。

      就算顾宁在电话里恶声恶气地,薛祺也慢吞吞地走着。

      她想好了,她要解释。

      误解有多让人委屈,她直到今天才察觉,自以为是的成熟,却已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委屈着也虐待着自己。

      她的不解释,纵容了众人对自己的误解。

      解释了不一定会有人听,听了不一定会有人懂。可是,不解释就一定不会有人听,更遑论有人懂。
      你不要虚伪了,承认吧,你想要有人懂。

      那天她偷了腰果回来,在地上坐了一夜。她知道,所有人都对她的期待不高,所以她想了,如果自己真的变成了不好的人,会不会好过一点。可最后的答案是,不会。

      真亏欠了别人的感觉,和被误会亏欠了别人的感觉,一点也不像。前者让她想要毁掉自己,而后者,却在铺天盖地的留言里,让她无愧于己。

      总有人说,传言和事实一样重要。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传言就是传言。

      那些让她痛苦的事情好像一场瘟疫,而刚刚那一场与老师的对话,让现在的她似乎有了免疫力。并且这个免疫力似乎还具有普适性,不但是解了邵婉筠的那个结,那份心境似乎同水中涟漪一般不断远去远去,影响到了这些年来每一个她觉得难过的时刻。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需要用冷漠来面对困难。

      薛祺几乎想哭,那是高兴到极点所转化出来的眼泪,她有多兴奋呢?她想,张三丰大彻大悟的时候,应该跟她现在有着同样的感受吧。

      即刻起,她仰头看着天空中乱堆着的白云想,这又是一个新的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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