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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阿卜拉克萨斯(一) ...

  •   第二天,薛祺和张宁源起了个大早,各自拖个行李箱后在校门口告别。

      公交车上,因为错过了早高峰点,车里空荡荡的,薛祺在靠窗边的位置坐下。阳光窸窸窣窣地透过玻璃窗落下,以往这个点儿都在上课,她看着车窗外陆陆续续开门的商店,觉得有些不习惯。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下车的时候她有些头昏脑涨的,只得拖了行李箱慢慢地往前挪。还没走几步,手里的拉杆就被人抢了去,她吓一跳,“喂。”

      沈书简拖着行李箱,高兴得冲她做鬼脸,“老早就听说津城中学放假了,结果这么久也没见你。”

      自从年初沈书简出门打工,薛祺就没再见他了,这会儿见着他还有点惊讶,“高三补课来着,放假晚。”

      “期末考得怎么样啊?还是第十名呗?”男孩子一身黑,头发染成了嚣张的酒红色,个子比身边的女生高出一个头来。

      他煞有介事的询问让薛祺忍不住笑出来,“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家长。”

      沈书简挑眉,年轻的脸上全是张扬,“你要那么想,也行。”

      前面有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子,在沈书简不知不觉地靠近她的时候,她假装为了避开电线杆而走开,话也没有再顺着他的说,“第一名,考第一名来着。”

      “考得不错么。”

      她笑笑。

      两人慢悠悠地走过一条扑满了灰尘的长坡,一个破旧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这是上世纪留下的产物,说了多少年的要拆,至今也只是说说而已。

      沈书简站在楼下,“上我家吃饭去,这会儿快十一点了,你回去再一收拾,估计就只能吃晚饭了。”

      她点头,“行啊,你先帮我把行李搬上去。”

      “个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地使唤我。”他这样说着,可眼里却和这艳阳天一样明亮。

      薛祺跟在他后面,“你怎么今年回来这么早啊?”

      “脚受了点伤,就先回来了。”他满不在乎地说。

      她听了急忙喊他放下行李箱,“脚怎么会受伤?”

      “哎呀你别扒拉。”沈书简站在高她的两个台阶上拨开她扶在行李箱上的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三楼到了,薛祺拿钥匙开门,“你怎么受伤的啊?”

      “工地上么,掉块砖砸脚背上了,趾骨断了,老板就先给了点钱让休息。”他说得轻松。

      老式的防盗门打开时吱呀一声,扑面而来的是呛人的浮尘,还好她上学前给家具上拿旧床单给盖住了,一会儿打扫起来应该不算太难。薛祺将行李箱靠在门边,“走吧,吃饭。”

      “走。”

      沈书简的家是这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里的,两个人初中的时候是同学,他成绩烂得可以,回回临上学前借薛祺的作业抄,有时候抄不完了,薛祺还得帮他抄。到了高中就没这么回事儿了,因为沈书简说什么也不念书了。

      也就是从那年开始,沈书简跟着他爸四处打工,有时候遇着建筑工程要人的话,爷俩还能安稳地在一个地方留下,有时候遇不着合适的活儿,沈书简就跟着他爸包点当地的小工来做,给人家饭店的门前修修台阶什么的。他爸常说白瞎了沈书简他奶奶给他取的这名字。

      薛祺拿着碗筷往饭桌上摆,“这么说,沈叔没从中原回来,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是啊。”沈书简端着一个黑色的烧锅重重地放下,人被烫得呲牙咧嘴的。

      “你就不能拿块抹布垫着?”她有些无语,掀开砂锅盖,里面是一锅炖菜,海带、冬瓜、猪骨,她点点头,这回的材料搭配得还比较像样。

      屋里的窗户和门都开着,整个空间里通风多了,仔细闻闻,还能嗅到一丝年久失修的楼房里的霉味来,不过很快就被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给掩盖掉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开始都忙着吃饭,没人说话。薛祺吃了一阵儿,觉得饥饿感被驱散了,于是筷子慢下来,看着对面埋头苦吃的人,她问,“你一个人回来干什么?在你爸那儿也是歇着啊。”

      “那不一样,没有行动的自由。”沈书简吃相并不秀气,但很干净,一个男孩子,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你要干嘛?”她灵敏地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不想一直给人当小工,现在还年轻,学点手艺不比在工地上强?”

      薛祺戳着碗里的海带,“所以你当初干嘛不念高中啊?念了怎么也比现在好。”话一出,薛祺就后悔了,话里多少带了些刻薄,她抬头去看他。

      “我念不进去,你也知道,我不是那块料。”相比她的忐忑,他倒显得不在意。

      “那你想做什么?”

      “跟人学学修电脑,我那会儿天天在网吧里泡着,也见了不少了。”

      她没说话,面前的男孩子跟她同龄,他在面对人生的重大选择时,显得那样云淡风轻,随意又乐观,仿佛生活就是一个游乐园,这个项目玩不转,就换下一个好了。

      薛祺对沈书简并没有任何的鄙夷,她只是羡慕而已。他的性格太让她羡慕了,要知道,过多的思考是徒劳的,像这样横冲直撞未必不是好的办法。

      吃完饭,薛祺洗了碗。沈书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将手擦干走过去,拿起他扔在沙发上的烟,抽一支出来,伸手推他一下,“给个火。”

      沈书简给她点了火,自己也叼了一根,“还以为你戒烟了。”

      她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来,烟草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此刻的她和学校里的那个女孩几乎是两个人。这个世界有许多像她这样的人,一个人活成了两个极端的样子。

      “戒烟?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戒烟?”她的面容在朦胧的厌恶里隐去平日里的乖巧与谨慎。

      沈书简笑了,“抽烟可不是个好习惯”。

      她也跟着笑了,“好习惯?那是什么?”

      薛祺透过窗户望见外面的天空,耳边仿佛有女孩子再说,等到养成坏习惯就糟糕了。

      她随手将烟头在矮桌上的易拉罐上按灭,“走了,下午还有事。”

      “干嘛去?”

      薛祺走进厨房洗手,“申请了点补助,前几天下来了,秦大妈叫我领去。”

      “我都说了,你高中毕业前的学费生活费我可以借你,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她抽张纸将手擦干,“你那钱就留着买房子娶媳妇儿吧,记住,一定要先买房子,别想着买车招摇过市,到时候你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知道了。”沈书简嘴上应着。

      薛祺站在门边挥挥手,“真走了。”

      等她走出楼门的时候,沈书简从楼上探出个脑袋来喊,“明天也来我家吃饭!”

      她只挥挥手,没说好也没说不。离开沈书简家以后,她先去小区旁边的副食店买了个口香糖才回了家,剥开两片一起嚼。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女孩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太阳底下,有一份仿佛身上自带制冷系统般的悠闲。

      薛祺回家拿了身份证和学生证,一看时间还不到两点,想着街道办事处那几个中年女人懒洋洋的样子,她还是在家磨蹭着收拾了一会儿。

      家里窗户被全部打开,她拿着块抹布把家具抹了一遍,还没擦完,她就将抹布丢进水盆里,水盆周围溅出些水滴来。

      书包里的十封诅咒信被拿出来,薛祺的手上还有水,信纸被弄得有些濡湿。

      以前奶奶跟她家一起住的时候,总爱烧香拜佛,这会儿家里还留了个神龛,中间挂一幅字,天地君亲师。后来奶奶走了,也没人在初一十五烧香了,但东西都还留着。

      薛祺蹲在神龛下,将奶奶用来烧纸钱的废铝锅拖出来,拿着一封诅咒信点燃,纸张是很不经烧地,一封一封,几乎没到两分钟就变成了灰烬。然后她看着那灰烬发呆。

      外面马路上几乎能够看到热浪,汽车一辆辆驶得飞快,估计那轮胎也烫得疼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祺重新站起来,一下子头晕眼花,腿也麻了,身体撑不住,她干脆直接倒向沙发。下一秒,她就皱着眉坐起来,还没打整的沙发弄了她一脸灰。

      她冲了个澡,背着书包出了门。街道办离她家不远,也就一公里左右,每次她都走着去。

      她为了避阳沿着商店的檐下走,周边开小商店的都是附近的居民,这是薛祺熟悉的环境和熟悉的人,于是她一路走一路亲热的喊人。尽管她知道这些人在背后是怎样议论自己家的。

      此刻的她,又跟那个刚刚和沈书简一起吃饭抽烟的女孩不一样了,现在的女孩是亲切可爱的,是融通温柔的。

      街道办里面的草坪上,正有工人戴着草帽拖着软皮水管洒水,细密的水珠落在青草上,看起来莹润蓬勃。

      薛祺走进社会事务管理科的办公室,还是她熟悉的那几个中年女人,一个正拿着镜子愁眉苦脸地看自己的痘痘,另外几个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小憩。

      她深呼吸一下,敲门进去。

      日头慢慢西移,树影由长慢慢地变短,小孩拿着冰糕跟着小伙伴们瞎跑,跑一阵子才发现冰糕化了一手的糖水,夏日的午后,小孩毫无顾忌地哭起来,逗得正在给客人切西瓜的水果摊老板娘哈哈大小。

      薛祺拿着钱从办公室出来,觉得浑身轻松。名字签了一个又一个,总算是拿到了钱。你们早晚会遭报应的,她在心里对那几个工作人员说,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她回头一看,是秦大妈。

      秦大妈是居委会的,平日里对薛祺很挂心。这次能拿到这个救助金,其中也少不了这位秦大妈的热心。

      她笑眯眯地喊,“秦大妈。”

      “放假回来了?”秦大妈拍拍她的后背,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都是些家常话,她很耐心地回答着。走到小区楼底下,秦大妈说什么也要给她一百块钱,说是奖励她考了年级第一,她怎么也推辞不掉,只好收下。

      “大妈给你说那事儿,你考虑考虑啊。”秦大妈临走前说。

      她点点头,“我过两天给您回话。”

      “行,天这么热,快回去吧。我也走了。”

      薛祺进了楼门,坐在一楼的楼梯上,并没有上楼。过了会儿网外看一眼,秦大妈已经走远了。她起身,又去了小区对面的药店。

      药店不大,门类也少。就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坐在收银处刷小视频。薛祺走过去问,“你们这儿最好的祛疤痕类药物是什么?”

      女人放下手机,也没回答她,直接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两管不同的药膏出来,“祛疤痕的,只有这两种。”

      薛祺看了看功能和使用说明,大同小异,也比不出来哪个更好,她干脆直接问,“哪个贵一点?”

      女人眼睛盯着手机,指指她右手的那一盒,“一百零八。”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左手的那盒,将右手的递出去,“那就这个了。”

      贵总有贵的道理,她想。然后在心里无情地嘲笑自己是有多无知,才会用这么烂的理由来选择一款产品。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眶处又开始隐隐作痛,视力也的确如当时医生所说,有所下降。看书时常常有片刻模糊,就像是相机失焦时的视野。若仔细看看,眼角处仍旧有当时留下的一些细小伤痕,薛祺对它们很是介怀。

      薛祺回到家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蛋因为日晒而发红,手指轻轻触摸左眼眼眶,脑海里不可遏制地再次出现那一拳砸向自己的场景。

      她惊了一跳,手微微颤抖。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伤口也没有再流血,可那痛感却仍旧清晰得可怕。

      没事了,薛祺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啫喱状的药物涂抹在眼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阿卜拉克萨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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