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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词典,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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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家长会结束,下午各班老师就召集着开了班会,讲一些暑假作业和假期的注意事项。
薛祺已经提前将书本搬回了寝室,这会儿座位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平时缩手缩脚的感觉一下子没了,她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刘卫东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再三强调他们已经是高三学生了,放十几天假可不能把复习的事情丢到姥姥家去。
南亦谦手肘支着脑袋看向窗外,临放假前的校园,莫名的显出萧瑟感来。
那种胸腔里爬了密密麻麻的蚂蚁的痒痛感还没有消失,上午小卖部里的情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顾宁喜欢她么?他怎么从来没发现呢?不,其实现在想来,有些东西是能够看出来的,只是当时不愿深想而已。
现在他有一点佩服顾宁,在一个女孩子向所有人宣布她有喜欢的人的时候,顾宁还能“迎难而上”,这简直就是英雄了。南亦谦盯着已经长到二楼那么高的槐树,他脸上浮现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恶狠狠的表情。
落难的唐僧遇到了孙悟空,好半天,南亦谦终于想出一个能描述薛祺和顾宁之间的关系的比喻。
刚想笑一下,他就泄气了。愤怒仍旧没有消失,这愤怒并不针对顾宁和薛祺,是对自己。
若之前还有什么不确定,那么在她说出要跟顾宁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意识到了那点怪异。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梦里的人,不再是邵婉筠的?如果认真想的话,他就会知道,他想念邵婉筠的时间是如此之短。或许是那一个下午,薛祺背着水果刀的身影太过诡异又可怜,他的梦便沿着那条郊区乡野的路一点点地扩展。
他开始连回忆起邵婉筠都不敢。
他知道,他的感情已经和那个叫做南亦谦的身体发生了错位。这让他该如何容忍?
一年的时间,他渐渐能够看清楚事情的全貌,能够想通薛祺大抵是真的没有错,关于她常说的那句我不欠你,他想,自己已经接受了。
她的确不欠他。
可是,理智上想通了之后呢?这情绪上的对立要怎么办?他忍不住地开始厌弃自己,他能够听到邵婉筠笑吟吟地问他 ,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不谨慎一点?怎么这么轻易就抛弃她?
南亦谦常常被身边的同学和老师默认为天才,从前还有些自得,可现在这个名头却只剩嘲讽感。
天才,不是智商高,而是足够坚定。
现在他的灵魂,已经跟着别人起身了,自己已经控制不了了,这算什么天才?
现在,她的告白让他对自己的厌恶鄙视开始不加掩饰地表现出来。他懊恼地抓着头发,自己怎么会是这种人?
真让人厌恶啊。
如果此时薛祺回头,她一定能够看到他冷淡又热烈的样子,像只不能动弹的疯狗一样。
“好了,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们的暑假就开始了,暑假愉快。”刘卫东讲完一切自己想要讲的,如释重负地宣布放假。
知行楼里敲桌子拉板凳的声音同欢呼声混合在一起。
薛祺背起书包就想溜,她还没想好如何处理顾宁的事情。嘴巴上一时爽了,后面的事情也就跟着来了。
还没走出门,顾宁就拉住了她的书包带,一个用力就将她拉了回来,“不跟我说点什么就走?”
经过一个中午,她早就清楚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此刻只好干笑,“那个,祝你暑假愉快。”
“就这?”
她让出过道,不挡人路。
顾宁笑一声,“薛祺,咱可是十几天见不着啊。”
得亏十几天见不着,她在心里默默地答。
他一手勾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说,“想冷处理,我告诉你薛祺,大爷我不是好惹的!”
“。。。”
这场景让几个女生惊呼,津城中学还没有男女生敢公开地这样勾肩搭背。薛祺听见不远处的小声议论,深深地叹口气,行吧,这也算是遭了报应。估计从此以后,自己不仅仅是背叛者、杀人犯的女儿,还是会勾引人的小狐狸精呢。
她看着很快离开地南亦谦的背影,想着,这下他该不会对她说让开了吧。付了这么多代价,这成果也挺让她满意的。
校园里的槐花树成簇成簇地开,连成一片白色的花海。
南亦谦走出知行楼,刚刚在教室里,他站在离两人不远处,看到薛祺不再是平常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她眼睛直直地看着顾宁,教人想起孩童的眼神。
他仍旧不能确定薛祺是否真的喜欢顾宁,可他知道,薛祺跟顾宁待在一起应该是轻松的,眼神简单直白,不像平时一样老是飘忽不定,总有一种沧桑感。
在值得信任的人面前,人才会简化自己的思维。
他不清楚,顾宁什么时候成了薛祺信任的人。
哐铛一声,男孩子狠狠一脚将绿色的垃圾桶踢倒,然后扬长而去。
晚上,寝室里只剩下薛祺和张宁源,其他几个女孩子被家里人接走了。
张宁源坐在床边换鞋,“你怎么没回去啊?”
坐在床上擦头发的女生回答,“太晚了,估计回去天已经黑了,家里没人,还得打扫,就干脆明天回了。”
家里没人四个字,让这两个聪慧的女生都安静了片刻。
张宁源主动说起自己为什么不回去,“我家不是津城的,今天家长会我爸妈都没赶过来。明天早上还得早起去车站买车票。”
吐露真心话是一场大冒险,而很显然,这两个女生已经冒险成功了。
薛祺感动于她话里的安慰,又想起顾宁来,一时之间,她连正常的对话都维持不了。
看着阳台上洗衣服的女生,她忽然觉得张宁源很可怜。
那是一种无关痛痒时才会生出的感伤,某种程度上,她作为知情者与局外人与张宁源来往。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尤其是在她萌生了要跟这个女孩子做朋友的想法之后。
晚上熄了灯,两个女生躺在床上。今天算是一个阶段的完结,没人学习,大家都选择好好休息一下。
薛祺闭着眼睛,听见下铺的人问,“睡了么?”
“没。”她答。
迟迟未等到下文,薛祺的心里有点忐忑,不会吧?应该不会传得这么快吧?
“你去过学校旁边的那个小饰品店么?”张宁源的声音轻柔温和,让人想不起她平日里苦大仇深地学习的气势。
“诶?”这问题一下子让薛祺摸不着头脑,不过又有点放下心来的轻松,只要不是关于顾宁,她就觉得聊什么都行。
薛祺没了心头的负担,显得兴奋起来,翻个身朝向床外。
下铺的女孩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继续着自己的话题,“我去过一次那个小饰品店。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兴许是考完试觉得应该奖励一下自己,又或许是单纯地像一般的女生那样喜欢好看的小玩意儿,一整个下午我都耗在了那个店里,把挂在墙上的、放在玻璃柜里的、收在小木方格里的小饰品都看了个遍。”
薛祺问,“那家店是在长街口吗?”
“是啊。”
薛祺笑了,“那家店,我也去过呢。”
她想,张宁源看到的小饰品,和她看到的那本言情小说的封面上的女孩子,两个人体会到的大概是同一种情感。
相似的处境诱导出真诚。
“那天下午,我沉迷在那些闪亮的假水钻里,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非常甜蜜的梦。”张宁源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等着接下来的话,可中断了许久,张宁源也没有再开口。
“其实,你会不会觉得,有些东西说出口,就黯然失色了?”薛祺平躺着,轻声问。
“好像是这样。”
原来没睡着啊,薛祺想。
“看来,还是无足轻重的废话说起来比较轻松。”张宁源笑着补充。
薛祺也跟着笑,“好了,睡吧。”
黑夜里,时间空间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张宁源掀开床帘的小小的一角,能够看见挂在树梢上的弦月。
她并没有完全将自己想要说的话说完,可她却觉得很满足,她知道,从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开始,薛祺就已经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理解是一个很虚无飘渺的概念,而薛祺和她,拥有着同一本“词典”。
张宁源想过自己的暗恋会得到什么结果,要么无疾而终,要么就是毕业时表白,而他大概率不会答应。没有哪个男生会和一个突兀地出现的不漂亮的女生在一起。
她之前是接受这样的结果的,接受顾宁不会喜欢她的事实。可那天从东塔回来,和他单独待着的两三分钟的时间让她开始想要反抗这个结果。
机缘巧合下,命运让她认识了薛祺,她想,这是个机会。有神听见了她的心声,给掉落在深井里的她扔下了一根绳子。这根“绳子”不仅理解她,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张宁源想,她会很乐意地帮自己的吧?
看着那不甚明亮的月光,她觉得心底一片湿漉漉的。
那天的饰品店里,她总觉得那一闪一闪的假水钻在诱惑她。告诉她,她需要变得美丽,需要成为可爱的女生。可透过店里的玻璃墙,她能够看到一个穿着黑灰色校服的女生,又矮又胖,皮肤也不好,连脸上的神情都是麻木呆滞的,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遮掉了唯一一处还算出彩的地方—那双大眼睛。
她被玻璃墙所映出的影子吓得慌慌张张的跑掉,直到看见校门才觉得好一些。没错,只有学校和怎么做也做不完的练习册,才能让她得到自由,这是那肤浅劣质的假水钻做不到的,她暂时地说服了自己,丢掉了惊慌,神色如常地回了学校。
想到这里,张宁源竟然哭了。她觉得自己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尖锐的矛盾,喜欢的人和她的学业之间,竟然是不可兼得的。
事实上,正是因为陷入了这样的情绪,张宁源才看不清形势。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视野会变得狭窄,她根本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现在好了,她擦擦眼泪,在心里安慰自己,现在有薛祺了。她是她的“绳子”,是她的“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