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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若这是结局(一) “二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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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这里!”薛祺站在校门口冲薛安招手。
“家长会九点半才开始,现在还不到九点呢,怎么来这么早?”她按捺住自己的兴奋,有些责怪地问。
薛安从未走进过津城中学的校园,也许是想起学生时代的自己成绩太差了,他脸上竟显出局促来,“我。。我在家也没有什么事做,早点来,总比迟到好。”
学校里已经拉起了高三的横幅,每一栋教学楼上都有,远远地看过去,像是这些建筑物受了伤,贴了一块红色的创口贴。
操场上有男生扛着大高粱扫把在扫地,因为事先没洒水,一苕帚挥过去,就起来一阵尘埃,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喊同学,“洒水啊你!!”,身边的同学赶忙拎着喷壶过去洒水。
薛祺觉得时间还早,就先带着薛安在校园里转转。
“二伯,奶奶最近还好吗?”
薛安似乎是适应了学校的氛围,神情比刚刚安定了些,“好,就是老念叨你,还有你爸爸。”
提到薛平,她就觉得自己接不上话了。
她觉得自己对薛平的态度和身边同学对自己的态度是一样的,讳莫如深。
她充分理解自已,所以也能够充分理解那些眼光。
“这次放假,你过来看看奶奶吧。”薛安赶忙换了话题。
对于来的这样快且明显的后悔,她觉得一阵暖,于是笑着说,“好啊。”
两个人走到知行楼下,那里摆着一个昨天才赶制出来的通告栏,上面只贴一张红彤彤的榜单,名字非常的有炫耀意味,状元榜。
看着那么大的通告栏上,只有十名学生,这版式像是放了十份精美的简历在上面,照片,学生介绍,爱好,座右铭挨个儿整得齐全。
她看着自己的照片,觉得万分后悔,要是知道学校这么搞,她铁定不要考进年级前十。
爱好栏和座右铭,都是她在作文素材书上找的资料填上去的,仿照一个山东学生的专栏介绍写的,很模棱两可,套在谁身上都行。她想,这才好呢,最好什么特征都没有。
“你这照片照得还行。”薛安很满意地点点头。
她有些勉强地笑笑,再次看回去一眼,仍旧是在心中不断叹气。
这通告栏弄得她心里很别扭,虽然上面的信息除了班级成绩什么的,她都是瞎写的,但那张照片仍旧让她有一种被剖白在每一个人眼前的恐慌感。
“走吧,二伯,时间快到了。”她喊着正认真研究那资料的薛安。
楼道里都是学生带着家长,学生个个都有点兴奋。
她带着薛安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很多人了,眼光最先落在南亦谦的位置上,那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影纤细,手里拿着张纸,估计是成绩单。
南亦谦并不在旁边。
这让她稍稍安稳了些,“二伯,我带你去我的座位。”
薛安诚惶诚恐地坐下,拿起提前放在课桌上的学校通知书、成绩单和各科卷子。
班干部都在讲台上忙活着,拆纸杯准备泡茶。
董敏端着两杯茶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南亦谦的座位上,一杯递给后面的人,“亦谦妈妈,请喝茶。”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新媳妇儿敬茶呢,薛祺看着这一列的家长都有茶水,唯独跳过了她的座位。
好在薛安正专注地看着她的那些卷子,没有注意到这些。
薛祺自己走到讲台,拿了个纸杯,走到体育委员面前,笑着说,“可以给我一点茶叶吗?”
体育委员是个很安静的男生,他拿着茶叶袋递给她,“自己拿吧。”
她接过,这一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
弯着腰接热水的时候,董敏就站在后面等着,她直起身,手里的茶水热气腾腾,“还是善良一点比较好,真的。”
“你!”董敏看着周围那么多同学,不好大喊。
薛祺心里一阵凉快,还是那么容易被激怒。
“让开。”
怎么哪儿都有你,薛祺腹诽,端着茶杯从他身边走过。
南亦谦将一叠新拆的纸杯放在饮水机上,转身跟在薛祺后面。
“二伯,喝水。”
南亦谦停在她身后,听见薛祺这样说。
“让开。”
薛祺,“。。。”
教室的座位行列之间空隙小,她几步走到教室最后面。
李卫东已经进了教室,被几个家长簇拥在讲台边,他笑容满面,今天的表情不像平时严肃,皱纹都有些可爱地舒展着。
三班这次阶段考是理科类班级里的第一,以往都是一班二班轮着抢这个位置,这成绩是让他惊喜的。
家长会要开始了,学生都站在了教室后面,薛祺看着离她并不远的南亦谦,忽然之间觉得很委屈,胃里又有了鼓鼓涨涨地、不消化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教室后门出来了。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教室里坐着的是已经经历过各种人生的成年人,她快速走着,每经过一个教室门口,总有那么几个家长好奇地看一眼。
这景象让她有些恐慌,她仿佛看到了后半生的自己,到那个时候,她是更快乐了吗?她还是一个人吗?不对,不应该是一个人吧,要不怎么开家长会呢?荒唐的想法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
不长的走廊从她眼前闪过,那种自己什么也不拥有的焦虑紧紧裹着她,路过通告栏时,她停下了脚步,最终也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不知道考年级第一,能不能保她一生幸福。
如果,保不了怎么办?
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起来。
小卖部因为位于地下,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她慢慢走进去,货架上有些货物栏已经出现了空缺,明天就要放假了,应该不会补货了。
“想吃什么?我请客。”顾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此时她的手正无意识地抓着一块巧克力棒。
手里一空,薛祺看着顾宁拿着巧克力棒在自己的眼前晃晃,“就这个?还要不要点别的?”
她眨眨眼睛,好像是头一次见顾宁。
顾宁拿起一个托盘,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铁架子,随便夹了几块蛋糕和甜甜圈,“和我一起吃吧。”
她没有任何耐心了,胸口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顾宁,你什么时候开始理我的?”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顾宁将铁夹子重新放回去,然后拉着她往收银台走。
她没挣扎,那些张牙舞爪地想象消耗掉了她所有的能量。
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也许只是一句让开,就能让平日里坚硬如铁的人倒下。
倒下的那一刻的背后,是长时间无人问津的踽踽独行。
考卷上好看的分数,依然不能让她对自己的困境有半分的改观。
高一入学时,学校体检,她一米六三。前几天,她在学校门口的药店再次量了身高,还是一米六三。
一米六三,不够她望见羽毛球场旁边的矮墙上写着什么字。
而人生,远远比那道矮墙高。
小卖部没什么人,两个年轻男人看店,收银台处一人拿个手机,游戏里的打杀声很刺耳。
南亦谦拿起托盘里的甜甜圈咬了一口,他没吃早饭。
“你吃甜甜圈吗?”顾宁问。
薛祺摆摆手,拿起巧克力棒撕开,咬了一口,甜腻且粘牙。
顾宁和薛祺并排坐,南亦谦坐在两个人的对面。
她低头仔细地折好包装袋,轻声说,“顾宁,你给我买巧克力棒,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你猜啊。”顾宁大大地咬了一口肉松面包,以为她说着玩的。
她抬起头,看见南亦谦正在拧可乐,拧半天拧不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拆出一张递给他,“应该喜欢吧,你应该喜欢我。”
薛祺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太多的想法,不曾把自己沉浸在讨厌母亲的情绪之中。
她很早就整理好了关于母亲的想法,她爱她,然后,看不起她。
爱着你,也看不起你。
薛祺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足够敏感的人,母亲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糟糕生活的荒谬,可似乎,她拖延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做。
放任丈夫堕落下去,欺骗自己留下来,然后拖延至薛祺渐渐长大。
意识到荒谬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反抗?
薛祺很早就猜测过母亲的最终做法,忍受到受不了的程度,然后逃跑,所以母亲离开的那天,她也没有过激的表现。
这很丢脸,不是么?
那么,自己呢?她何尝不是自己母亲那般软弱的模样,才会让他一次次用不屑的口吻说让开。
薛祺挑衅般看了一眼南亦谦,有侧过头说,“那你是觉得我可怜?想要同情我?”
转折点来得如此没有预兆,也让顾宁没有丝毫的成就感,他想,这很没有意思,“给你买个巧克力棒就是同情你了?”
你在干什么?顾宁语气里的戏谑一下子惊醒她,她丢下手里的巧克力棒站起身。
胳膊被人拉住,顾宁的声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语,“你知不知道你很凶?”
人这么凶,但眼睛里却全是悲伤。
南亦谦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脸色阴沉。
顾宁抬起头冲她笑,“你这么凶,我为什么还喜欢你?”
似乎难堪的境地已经解除,可她知道,场子已经砸了,“早恋么?”
“恋呗。”
薛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笑有多卑鄙。
小卖部空旷得连说话都有回声。
两个男生对坐着,一个继续大口地吃,另一个冷得快结冰。
残缺的甜甜圈被扔在桌上,它是空心的,被丢掉得也理所当然。
薛祺往教室走,再次经过通告栏,这一次她抬头看了那张照片,女孩子一脸周正,笑容苍白,似乎脸上的血色都被下面一栏的排名给吸走了。
光荣榜上,他们的照片挨得很近。才多久,他的照片下已经有人用中性笔写了几个蝇头小字,这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想,这就算是她给出的结局了。
但愿这个结局给了他比曾经那些单薄的语言更加多的确信,她是真的不喜欢他。
就让我们一起都好受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