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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浪涌(三) 下午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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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阴了些,还起了凉风,仿佛这一方的神佛知道他们今天要来,所以给了这么个适合游览的天气。
张宁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跟着薛祺一路,毕竟,当老师宣布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只想找个安静的旮旯背书。
“这夫子庙前年才建的吧?看起来这么新,我都觉得它不灵啊。”顾宁走在几个人的最前面,一路上除了吃薯片就是说些俏皮话。
“夫子不算菩萨吧,如果换算一下,现在的高中学历应该就是以前的秀才,夫子是我们的师父,我们不是来求保佑的,应该是来寻祖认师的。”张宁源说。
董卿笑着点点头,“还是文科班的同学语文好啊。”
顾宁撇撇嘴,“有什么用?考试又不考这个。”
“嘿,你这什么意思?说的好像你那考试出现的东西都会答一样。”薛祺假装没有察觉到张宁源的那一点不适。
顾宁听了这好似在挖苦讽刺他的话,笑得更开心了,空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嘎吱嘎吱响。
博得了顾宁的笑容,她想,这句话说得还算成功。
可实际上,话一出口,薛祺就在内心里鄙视了自己。
这话表面上看是帮张宁源解了围,只有她自己知道,张宁源才不需要她帮她解围。
喜欢的人给自己的尴尬,会被美化成为“缘分”、“某种特别的东西”。
张宁源需要的哪里是自己的“善意玩笑”,她需要的,只是这个和自己同性别的生物离顾宁远一点。
南亦谦和董卿落在了三个人的后面,薛祺想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董卿的帽子,转身走几步,“老师,您的帽子,一会儿该忘了。”
董卿接过,“忘了也没事,就送给你好了。”
无论如何,今天都不算糟糕,她想,于是最大限度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眼角因笑容而联动弯起,虚化的视野边界处,男生双手插在蓝色的校服口袋里,安静地望着山下。
她重新跟上张宁源和顾宁,顾宁见她来了,脸上的神色恢复到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从那个不认识的女生的身后绕到薛祺身边,一行三人,薛祺便走在了最中间。
张宁源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握着单词记忆卡,太阳穴处一鼓一凹。
脸皮这么薄,偏偏还先喜欢别人,真是任重道远,薛祺心想,可下一秒她又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嘲笑张宁源。
各班级喊集合的时候,张宁源松开已经被捏的有些变形的硬卡纸,她的面容在温柔的暮色中似乎变得好看了些,“薛祺,我们做朋友吧。”
薛祺一下子笑了,“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请各位同学迅速回到班级队伍,准备下山!”体育老师拿着大喇叭撕心裂肺地喊。
张宁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也只是点点头,走了。
她懂,原来她都懂。
薛祺站在原地看着张宁源那粗壮的背影,夕阳将那没什么美感的身体在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这影子教她再次想起了那本言情小说封面上的女孩,它和那个女孩看起来一样美。
我能够骗到你,是因为你先生出了利用我的心。薛祺试图宽慰自己,可这样的因果推理,并没有让她的难过少一些。
感受才不会因为“合理”而减免半分。
“哇,这女生比你还恐怖。”顾宁见张宁源走了,又凑到薛祺身边。
她闷着头往自己班的方向走,沉浸在自己纷乱的思绪中。
“那个女生还跟我说,不能偏科,语文不好是考不上好大学的,她怎么那么多管闲事啊。”
“顾宁,你觉得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薛祺眼圈有些红,明明不久前是自己“欺负”了张宁源,可现在她竟觉得憋闷又委屈,不是自己,而是替张宁源。
顾宁的面色一下子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还没等她回答,顾宁就先她一步,他盯着薛祺,“你不要太自以为是,牵线什么的,你不适合。”
薛祺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真是自己耍小手段的报应。没有哪一个落着好了。
下山时,红霞满天,天边的云彩深一块、浅一块,像是没调匀的颜料,随性而灵动。
散漫的同学们手里大多拎着一袋垃圾,一路脚步哒哒哒,惊起一群归巢的倦鸟。
这天晚上她回到寝室,张宁源的床铺拉着床帘,她能够看到里面透出的淡黄色的灯光。
晚上熄了灯,她躺在床上,寝室的天花板并不高,睡在上铺的人常常一伸手臂就摸到了顶,让人生出压迫感来。
我们做朋友吧。
上高中以来,只有两个人这样对她说过,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应该不会再理她了吧?薛祺想。
她翻个身,铁制的上下铺床跟着轻晃,这轻晃让她一下不敢动了,她的床铺下铺了羊毛毡,那玩意儿质量不太好,容易掉渣,张宁源应该还在看书,灰渣掉她眼睛里或是刚洗完的头发里都不太好。
呼吸重新稳下来,她放松全身,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
她忍不住地开始比较这两个人,张宁源和邵婉筠,在说出要和自己做朋友的那一刻,都在想些什么。
她很少觉得,社会不公平。
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悲观而清醒的人而已。
至少在家庭以外的地方,比如兼职时,她努力工作的话,会得到跟“同事”一样多的钱,甚至有些时候,老板看她年纪小,还会悄悄多给些,碰上这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真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又比如考试时,她和那些男生女生在同一个时间点开考,又在同一个时间点将卷子交上去。
这些事情让她慢慢摸清这个世界的运作状况,在不滥用感情的场所,她能够得到公平的对待,这已经让她很满意。
她大多数时悲观,但似乎从未绝望过。
妈妈走的那天没有,薛平被抓紧监狱的那天没有。反之,他们各自以各自的方式离开的时候,她还有种隐秘的开心,她觉得这没有什么,妈妈和薛平只是归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而已。
阿德勒说过,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课题。
她不伤心,就是有点孤独。也不抱怨,这只是自己作为随机出生的一个生命可能遇到的情况之一而已。
去邵婉筠家的那一天,看到温柔克制的母亲,挂在客厅中央的他们一家的照片,厨房里端出来的松软的舒芙蕾,她也觉得自己没有嫉妒,那天的逃跑,只是不适应。
因为没有见过,所以生出了恐惧,只是这样而已。
薛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白色的随身听,戴上耳机,随身听上面只有五个按钮,她极不熟练地操作着,鼓捣了一阵儿,几乎和指甲盖大小差不多的屏幕终于发出暗淡的光,这预示着它运作正常。
歌曲列表里只有一首歌,她戴上黑色的耳机,按下OK键,那首曲子再次流泻出来。
这样的旋律,她只能在这样的深夜里偷偷的听。而她也坚信,这同样也是报应。
还没有想明白如何解决和张宁源之间的事情,她就已经睡过去了。
这是普通的、疲惫的一天。
出游之后,学校紧锣密鼓地安排了阶段考,打算检测一下暑期补习的成果,阶段考之后,高三的学生大概也就只剩了半个月的假期。
“总算结束了,真是要命了啊。”后座的男生还没整理好因为腾考场而搬走的书籍,就又开始“例会”了。
刚刚结束了理综考试,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忙着将自己的书桌搬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有的书桌放在了教室里,有的书桌又被码到了走廊里,一时之间,教室外的同学搬着书桌堵在门口,教室里的人又想往外跑,这下子就谁都动不了。
李卫东背着双手走到教室后门时,一个男生正踩在课桌上往外跳,他一抬手就给了那个男生一个爆栗,“当心腿都给你摔折!”
他站在讲台上,额头上的纹路跟麻绳一样拧巴,“都给我安静!”
“教室门口的桌子先给我挪开!”
薛祺的桌子在外面,她这会儿正坐在课桌上清复习用的笔记本,教室里的混乱根本就没她的事儿。
“让开。”
她抬头,将手里的活页本扔进纸箱里,从课桌上跳下来。
让开让开,你难道就只会说这句话么?她一边往洗手间跑一边恨恨地想。
阶段考的成绩在当天下午就出来了,然后晚上班上就通知后天开家长会。
薛祺看着成绩单发呆,自己的名字排在了第一。
放弃了保送资格,那就多考几个第一,她放弃了之前的“韬光养晦”。
和身边同学不一样的是,她愁的不是成绩,而是,家长会,她要去哪里找个家长来?
高一的时候有薛平,高二的时候有奶奶,可现在,奶奶也中风躺在了床上,她要找谁?
下了晚自习之后,她又去到羽毛球场。
手机通讯录里,箭头停留在薛安那一栏。
薛祺不怎么去二伯家,不光是在薛平进监狱后,薛平和薛安的关系并不好,从小薛安看不惯哥哥不学好,后来薛平真的犯下滔天大罪的时候,薛祺却看见这个总是讥讽自己哥哥“迟早闯出大祸”的二伯在旁听席上哭泣。
奶奶一开始是跟着薛祺家的,北方人非常看重养儿防老,薛平再怎么混蛋,可对自己的妈总归还是好,后来薛平入狱,薛安来家里接过奶奶一回,可奶奶总说自己不走,她守在这里,薛祺放学回来时总有口热饭吃。
后来奶奶中风的时候,薛祺先给医院打了电话,在救护车上,她又给二伯打了电话。
半夜,她手里端着不锈钢托盘靠在病房门边,医院走廊里,她能够听见二伯母冲二伯喊,“儿子那职高交多少钱你不是不知道,你乙肝又受不得累,还得吃药打针,这不是要把我们逼死么!”
“那也不能找祺祺要钱!祺祺的处境你不知道吗?啊?!”
二伯母呜呜地哭两声,调子又提上去了,“那妈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妈,再说了,薛祺那高中是正经考上的,学费交不了多少,她一个孩子,能用多少钱?你哥哥进监狱之前,肯定给她留了存款的!”
第二天,薛祺递给薛安一张银行卡,“二伯,爸爸他作为儿子,我作为孙女,这个您替她老人家收着。”
熬了一夜的薛安脸色蜡黄,身上的夹克也没有任何版型可言了,他摆摆手,“你一个孩子,也没有赚钱的门路,到考上大学前,你还有可长一段路要走,二伯没本事,没办法站出来当你的监护人,你懂事,自己的给自己寻摸了路,二伯帮不上你,更不能碍你的路了。”
大冬天的,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校服,在一群焦头烂额的成年人里显得惹眼极了,“二伯,我每年都拿奖学金,还有低保,街道办那边也帮我申请了些补助”,她顿了顿,喉间哽咽,“我妈走的时候,还悄悄给了我一笔钱呢,您别担心。”
“哎呀人家孩子的一片孝心,你还拦着就不对了。”二伯母一手拎着保温桶一边喜笑颜开地接过银行卡。
薛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薛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才走出几步,她就觉得薛安彻底苍老了下去。
思及往事,她吸了吸鼻子,按下拨号键。
这是她所能给薛安的一点“小恩小惠”,她想,那天看着母亲病危却无能为力的二伯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他太想做些什么了。
更何况,她觉得自己这一次考得还不错,虽然语文一如既往地“瘸着”,但。。。总体还是不错的吧?她想,二伯一定会夸她,真心的那种。
好同志对家长会无所畏惧!她像是什么狼牙山五壮士要英勇就义一样站起来,脚步坚定地和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