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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浪涌(二) 到东塔时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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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东塔时差不多十点钟了,除开校内整队和校领导讲话,这一路走走停停,也就耗了四十分钟左右。
刚一到地方,各班级就自行找阴凉地歇着了。
各班主任站在自己的班级里,今天他们难得的不严肃。
李卫东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着队列后方薛祺和南亦谦的距离并不远,他的眉毛皱得像两条胖虫子。
这两个学生,哪一个都精,也都足够敏感,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津城中学的传统之一,就是在早自习和第一节课之间的空隙里要唱一首歌,歌曲倒是不限,多数时候由班里的文艺委员决定,而文艺委员又多听“民众呼声”。
李卫东想起前几天,一连整一周,班里都唱的是什么死了都要爱。
屁大点孩子,还死了都要爱。
现在这些歌词真是无趣,只知道写什么爱情爱情,庸俗,李卫东在心里愤愤地想,反映在他脸上的就是肉肉的鼻子跟着眉毛一起开始发皱了。
挨着李卫东坐的几个同学都偷偷笑他这幅滑稽的模样。
塔前是一大片空地,用水泥抹得平坦,周围绿树环绕,旁边的夫子庙的香火气息随着风飘过来,山上的视角也好,望下去觉得底下的建筑、人、汽车都变成一副简笔画。
站高一点,那些家长里短、冲突矛盾似乎就变成了一种平衡与和谐。
学生三五成堆地围坐着,圆圈中心倒着小山般的零食。
相比周围的叽叽喳喳声,薛祺觉得自己眼前的景象就很难说了。
董卿拉着顾宁、南亦谦和薛祺围了一圈,这么诡异的组合,一定是邵婉筠在天显灵了,薛祺在心中感叹。
除了顾宁笑呵呵地把书包里的零食倒出来,其余三个都是“吃白食”的。
董卿很会跟年轻人聊天,倒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养女儿的缘故,她的家境优渥,读书也一路没有什么阻碍,大学时还是中文系的校花,迄今为止,唯一能够称得上挫折的,也就是她和丈夫的离婚了。
这样顺遂的经历让她至今仍保有少女的一切,除了年龄。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温柔的面容下,有着一颗不惮世俗的心。
顾宁塞一包麻辣味的薯片给薛祺,薛祺有些无措地接过,指腹轻划过锯齿形的包装边缘。
“砰”地一声,南亦谦手里的那一包薯片被挤爆,薯片轻飘飘地落了满地。
董卿忙着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哎哟小心点。”
嘎吱嘎吱,顾宁是不管的,他吃得欢快,“没事儿,我这儿买了很多。”
董卿拿着纸巾捡地上的薯片,笑笑,她并不想抓紧每一个时刻教育这些孩子。
薛祺从书包里拿出了塑料袋来装垃圾 。
几乎只有董卿和顾宁两个人在说话,偶尔南亦谦插一句,薛祺则抱着薯片安安静静地吃,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她又想起了前两天才下的决定,要多说话,可眼下执行起来似乎很难。
这是一种面对他的时候才会有的仓皇。
所以张宁源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裤腿。
身子有些歪倒,她自觉姿态难看,尴尬地站起身,对上张宁源有些冷漠的眼睛,“你。。。你去洗手间吗?我也去。”
她又转过身对三个人僵硬地笑笑,“室友,这是我室友。”
南亦谦看她一眼,两下揉了薯片袋子扔进垃圾袋里。
这句简短的介绍一出,薛祺闭了闭眼,她清楚地知道,完了,全搞砸了。
年纪小小的,怎么总想藏着点什么呢?董卿忍住心中的疑问,点点头,“快去吧,一会儿去塔内参观。”
手忙脚乱之下,薛祺拉着张宁源的手快步走开。
她们走到塔的背面,远离了人群。
“那个?”张宁源晃晃自己被她抓住的手。
薛祺忙松开,“不好意思。”
洗手间当然不在塔背面,这两个人也当然不想上洗手间。
东塔一共三十六层,玲珑又精致。
薛祺仰得脖子都起皱了也没看见塔尖的小雕塑是什么动物,“这模样,好像李靖手里的塔啊。”
“天下的塔不都大同小异么。”张宁源翻阅着豆腐块般大小的英语记忆卡。
张宁源是标准的高中女生的样子,微胖,脸上坑坑洼洼,唇周是因为经期而长的痘痘,薛祺很佩服她,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狠的女生,因为有勇气留寸头。
她舍不下她的长发。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周日下午,学校给了半天假期,满打满算,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经过一周满满当当的课程,薛祺并不打算将这六个小时用在念书上。
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负荷太多,她需要放松。
津城中学附近是两条繁华的街道,文具店、服装店、小吃摊,简直是“一锅乱炖。”
薛祺站在街头,望着人挤人的街道,竟然不知何从下脚。试着走了几步,她发现了一个书店,于是像逃难般钻了进去。
书店里人不多不少,多数是女孩子。
她随手拿起一本,粉嫩嫩的封面吓她一跳,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言情小说。
班里的那些成绩差的女生常常看,想到这里,她将书丢下,仿佛那是块烫手山芋。
封面是一副漫画,女孩子身材瘦削,身材比例不是人,穿着夸张的蓬蓬裙和带有蝴蝶结的高跟鞋,最让薛祺喜欢的,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长发,长发微微弯曲,中分,并不是什么奇怪的颜色,就是黑色,泛着顺润光泽的黑。
那些女生看这类书是什么反应呢?她慢慢回想,她们在自习课上偷偷看,看的津津有味,脸上会显现出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淡红色,可课下互相交换传阅的时候,又会假装很酷地说,没什么啊,这没什么意思。
薛祺摸摸中午刚刚洗过的头发,因为微湿的缘故,还没有来的及扎起来,她轻轻摸着封面女孩的头发,笑了。
她想,她和那些看这类小说的女生,得到的应该是同样的体验。
我们身处同一个年龄段,我们有着共同的胡思乱想。
自那以后,她坚信,如果有一天,她薛祺能够跟美这个字沾上边的话,一定是因为这头乌黑的长发。
“你的发质真好。”薛祺说。
张宁源看着记忆卡上的图片,没有说话。她似乎一下子就知道了薛祺想要说什么,可一直以来,她死咬着牙,暗暗发誓要考上北京大学,头发算什么?只要能考上北大,她什么都可以放弃。
今天薛祺依旧扎着低马尾,微风吹得她额前的短茸毛轻晃,她拨弄着发尾,“分叉了。”
张宁源一下子合上单词本,薛祺的话和举动让她在心里暗暗看低她,没想到薛祺身处这样的境地,心里竟想的都是这样的小事,之前对她的好感急速减少。
看着身旁的人站起身,薛祺也跟着站起来,“要去塔里参观吗?”
“嗯。”
“一起吧。”薛祺像是自动关闭了身上的“传感器”,对张宁源的不耐浑然不知。
她沉浸在与人随意对话的快乐里。
塔内未点灯,楼梯也狭窄,逼仄昏暗的氛围包裹着人。
每一层的墙壁掏了一半,空间也只够放一座神像。
迷你又小巧的神像让薛祺觉得莫名的萌哒哒的。
她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观音的莲花座时,不经意一抬头,楼上一层有个人趴在那里探出个头看她。
还没等她叫出声来,张宁源就没什么语气地说,“你说,他为什么老是看你?”
薛祺的惊吓被疑问代替,他,老是,她抬头,这一次顾宁正冲她做
鬼脸。
“他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成绩比他好。”薛祺淡淡地回答。
这一次,她反应得很快。
第一,张宁源说“他”,而不是顾宁。第二,“老是”。随便哪一条都能让薛祺知道,顾宁对于张宁源来说,不是陌生人。
人的心就是这样的,被自己想要的东西、幻想、矛盾所占据,看不到别人内心里的汹涌。
薛祺想要倾诉的欲望被自己一点点地按下来,她重新变得沉默、敏感、狡黠。
这个时候,她就会有些想念邵婉筠了。
如果是邵婉筠,这样的场景中,她一定不会漏出马脚,肯定还能让自己乐颠颠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关于顾宁的一切都说出来,如同竹筒倒豆子般。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跟邵婉筠,真是不可多得的心计相当的朋友。
古塔内因为学生的到来热闹了不少,阴凉和冷清都被驱散。
薛祺像是一下子从梦中醒来,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张宁源,她忍不住想起蚂蚱这种动物。
蚱蜢生于春天,死在秋季。
他们是一年只有三季的蚱蜢,我何以要求他们感受到冬天的存在?她在心中恶毒地想。
她为着自己之前要多说话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不够强大,才总是想要找人诉说表达。
直到吃午饭的时间,她仍旧保有着这一份古塔内的“顿悟”。
“各班干部来把餐给大家分发一下”,后勤部的老师拿着大喇叭喊。
午餐是学校在附近的店定的,煲仔饭,锡箔纸碗包装,饭店的人送上来时还滚烫。
东塔这里建了些乒乓球台,同学们拿来当饭桌,一个个地吃得很开心。
董卿和薛祺端着碗坐在树荫底下吃。
“这米饭做得真好。”董卿说。
薛祺拨了拨晶莹的米粒,长粒长粒的,一看就知道是好米,“是挺好的。”
“最后怎么又放弃保送了?”董卿状似无意地问一句。
薛祺的饭勺顿了一下,又继续,“保的专业不太喜欢。”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回答太过正经了,在董卿面前,她不想要那么生硬,又似戏谑般补充了一句,“无高考,不青春嘛。”
“南亦谦也放弃了保送,你们可给了学校脸面。”
南亦谦这三个字就像是什么按钮,薛祺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忍不住去想老师说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
“你们。。”董卿觉得自己忍不住地想要问,那些对着薛祺才会有的生疏的体验快要让她疯了。
“早恋?”薛祺大口大口地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她顾不得不好看,“南亦谦讨厌我,全校都知道的。”
可你喜欢他,也是全校都知道的,董卿看着薛祺费力吞咽的样子,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薛祺被噎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觉得今天真奇怪。
矿泉水的盖儿被拧开,顾宁将水瓶递给薛祺,“饿死鬼一样,就不能慢点儿吃?”
薛祺看着顾宁那“聚焦的小眼睛”,她就知道,面前这货又切换到另一个模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