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浪涌（一） 高二（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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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3）班的教室里，昨天刚考完的各科卷子，今天就发下来了，虽然是班级内测，但大家都挺重视的，一时间教室里就只听见翻卷子的哗啦啦的声音。
这声音让薛祺莫名的心情好，加上阳光不吝啬，她觉得郁结在心里的那些百转千回都自动地散开了。
只看得到自己的时候，就容易将自己杀死。
这是一个对她很温柔的早晨，就像是世界母亲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
薛祺看见他的后脑勺有一撮毛斜翘着，瞥一眼就知道，他又在大堆大堆地改语文卷了，每次老师让她把订正过的卷子再收上去的时候，他的卷子都让她想笑，阅读题总共两篇文章，他都得给改红了。
男孩子的语文，差得理直气壮，这是上帝对他们的一种偏爱。
她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塞进纸箱里，日久天长，那里已经留出一个刚好适合她书包大小的空间来。
英语卷子和语文卷子都已经发下来了，她翻了翻，又往旁边看了看，应该还有一张数学卷才对。
老师还没到教室，她走去讲台找卷子。
讲台上的碎粉笔一堆，值日生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薛祺没靠太近，粗略望了一眼，并没有。
她回到座位，有些郁闷地看其他两张卷子的扣分处。
错题本上，第一道语法题的考点还没总结完，她心里就没来由地惊了一下。
昨天上午的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圆锥曲线大题，她算了半篇草稿纸，论证过程却还是显得不严密，总觉得有哪里没说清楚，可答案已经先一步浮现在脑海里。
她一看时间，算了，不写了，于是约一张A4纸大小的三分之一的空白答题处，就只小小巧巧地写了一个。
当时还觉得只一个莫名的帅气，现在却觉得它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
错题本淡黄色的纸面上洇出小小一个墨点，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无心之失若真的变成巧合，她就真的得相信邵婉筠在天有灵了。
李卫东走进教室，扫视了一圈后走上讲台，手掌拍两下，“停一下，我说点事。”
充盈着读书声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薛祺放下手中的笔，抬头。
“这一个月的补课呢，马上就要结束了，年级组决定带大家集体出游一次。”
教室里的欢呼声一下子上来。
李卫东敲敲讲台，底下的学生将笑声换成弯弯的眉眼，“出游日期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在操场集合。”
顾宁靠着墙面，象征性地将手高高举起，“老师，那早自习还上不上啊？”
“上。”
“哎～～～～”教室里一片哀怨之声。
“你们可抓紧点机会吧，到时候毕业了你想上都没得上。”
薛祺听见前座的女生小声地埋怨，“谁要怀念啊。”
她低着头，食指和拇指捏着英语卷子的角轻卷，还没结束，她就已经开始怀念了。
“好了，继续读书吧。”李卫东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靠教室后门的窗户处，“南亦谦，薛祺，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我靠。
薛祺傻眼了。
南亦谦丢下手里的红笔，笔壳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让她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从顾宁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见南亦谦的半只胳膊，于是弯下腰绕到教室后面，坐到南亦谦的位置上去。
教室里的读书声让他听不见外面三个人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李卫东拿着两张卷子指指点点，表情严肃极了。
在无人看见的视角里，顾宁的表情像是隔着一层雾，整个人漠然极了。
南亦谦和薛祺，什么时候变成能够被一起批评的关系了？
他生出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几乎能够听见一种要破碎的声音。
仿佛看见他们两个之间有一种无形的牵扯，那个时候的无法融入的感觉再次涌来，顾宁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回了座位。
大课间活动的时候，南亦谦躲了，没有去操场。
洗手池边，沁凉的水包围着他的手，从阳台处，他能够看到骄阳下跑得像快要渴死的小马一样的同学。
三班有一个个子特别高的体育生，这让他很轻易地就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她个子有那么矮么？怎么回回都往最后面站？他远远地看着。
楼下的值勤老师开始检查了，他快速闪身，避开老师检查的固定路线。
他斜靠着白色墙面，一脚轻踩在栏杆处，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随身听，细细的耳机线蜿蜒而上，耳机里的木吉他的声音有些钝，这不算录得好，底噪也很大。
微风里裹挟着阳光的温度，音乐温和又明朗。
他有些困，轻阖着眼，密而长的眼睫毛在眼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是一个拥有着美好容颜的少年，在他身上看不到苦难的痕迹，按照他妈妈的话说，在降临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一定在云端观察了好久。
阳光跳跃在白得能够看出青血丝的眼皮上，他觉得皮肤上暖烘烘的，眼前并没有因为闭眼而显出纯粹的黑暗，无数的雪花点缀在这里。
操场上的学生已经停止了跑步，体育老师正扯着嗓子整队，广播上换了音乐，小秧苗们苦着脸跟着节奏跳兔子舞。
他站在阴影里，昨晚的梦慢慢在眼前上演。
她的背后还黏着几颗苍耳，现在是夏天，苍耳还未干瘪，是新绿色。
南亦谦脚步越来越慢，他大脑一片空白，他觉得认不出前面的那个女孩子是谁，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悄悄跟着她一路。
警察将薛祺带上警车，出警灯闪得人心里发紧，紧急情况已经解除，河坝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操场，她正悄悄地从队伍后方往洗手间溜。
原来她也和班里的那些女生一样，耍这些小心机，只为了躲早操。
他常常觉得自己没有选择，仿佛讨厌她才能够对得起邵婉筠。
想起昨晚自己贬低、诅咒她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耻又懦弱。
学生正有序地往回走，教导主任还拿着话筒在喊不要在队伍里打闹。
黑色的耳机线被粗暴的扯下，他快步回了教室。
又是一整天的高强度复习，晚饭时薛祺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还好今天就是兼职的最后一天，刚好整一个月，她已经提前跟那边说过了，工资也会在今晚发给她。
总算有一件好事了，她咬着麻辣饺子闷闷地想。
第二天早自习，薛祺慢吞吞地走进教室，教室里很热闹，但不是读书声，而是同学们在整理提前买来的一大堆零食。
尽管老师说过已经提前订了午餐，但似乎不买零食，大家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看见前座的女生买了一大堆的薯条，全部是蕃茄味的浪味仙虾味条，这估计小卖部的一整个货架都被她搬空了吧？这还不得吃吐啊？
光是看着这一大堆的东西，就让人很有负担感。
她觉得那个女生有些好笑又可爱。
读书声渐渐大了，其中还夹杂着些撕零食口袋的声音。
好不容易挨到九点钟集合，整个楼道的学生都像刚从圈里放出来的一样。
连升旗台上的体育老师都感叹，真是从没见过大家这么速度地站好队过。
高三年级有四十一个班，三十个理科班，十个文科班，一个艺考班，有将近两千六百个学生。这一届几乎是津城中学史上招收学生最多的一届。
此次出游点是东塔，东塔旁边还有个没建多久的夫子庙，地点离津城中学并不远，因此学校选择带着学生步行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班级之间还拉起了歌，这一路走过来惹眼极了。
董卿作为三班的副班主任跟着三班的队伍，她今天穿了一身粉白色的运动服，精神很好。
东塔在凤凰山上，小径修整得很好，青石板光滑，上面连一片落叶也没有，两侧的树木参天，树冠处因为重力而弯下，这样一来小径两旁的树枝相缠绕，自然编织出一个天然的蓬顶来。
薛祺随手捡起一个褐色的小圆果，壳硬，很轻，像是空心，她觉得这个果子的壳跟核桃有些像。
“这叫青冈果。”董卿调整一下白色的棒球帽。
“青冈果？”
董卿从她手心里拈过那只小果子，“青冈树的果子，里面的仁儿有微毒，小时候和妈妈爬山的时候我拿它当核桃吃了，然后呕吐腹泻，折腾了好大一阵儿。”
或许是董卿说妈妈这两个字的时候实在温柔，薛祺竟不自主地跟着轻念，“妈妈。。。”
“对啊，我妈妈富家小姐一个，一点生活常识也没有。”
薛祺笑眯眯地，“那老师你怎么懂的这么多啊？”
董卿将青冈果放回女孩子的手里，“我呀，我这叫语文常识，不叫生活常识。”
一旁听着的同学们也被这“语文常识”给逗笑了。
听着旁边的同学七嘴八舌地同董卿聊起来，薛祺忽然有些感谢这颗青冈果，它就像个引子，至少这一刻，薛祺觉得自己同这个场景里的人是和谐的，他们是愉悦的，自己是舒服的。
学校老师带着学生走的是上山的大路，一路上并不陡峭，因为工作日的缘故，山上偶有游人，这让人有一种整座凤凰山都被津城中学的高三年级组给承包了的感觉。
学生一共列了四队，盘旋而上的山道竟然要绕将近两圈才能装下这些学生。
薛祺照例躲在班级队伍的尾巴上，目光总往隔壁队列里飘，她没看南亦谦，看的是他戴着黑色运动手表的那只手。
手背明晃晃的四条痕，齐整整地，近似平行的模样。
薛祺伸出自己的手端详着，回想着那天晚上这只手的指甲盖里的粘腻感。
“怎么了？”董卿看她出神。
她忙收回手，拉拉书包肩带，“没什么，就觉得自己的指甲长了些，该剪剪了。”
南亦谦没有回头，只是听见董卿说不要把指甲剪太短，要不然日常做点什么事情都会伤到手的。
今天是出游的日子，学校不要求大家穿校服，可大多数人除了里面穿一件黑或白的T恤，都将校服外套穿在外面，走热了之后要么将校服顶头上遮阳，要么就系在腰间。
这是一个集体不需要言说的默契，也是一种羞涩的、不肯说出口的骄傲。
薛祺有低血糖，渐渐地喘气粗重起来，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阳光渐渐强烈，光线带着一根针一般的力度射向地面。
薛祺觉得有些眼冒金星，早知道早饭就多吃点了，她心里一阵后悔。
忽然一顶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她望向身旁，抬手扶着帽檐，“董老师？”
“戴着吧，小姑娘的皮肤嫩，容易晒伤。你肯定没涂防晒吧？”
薛祺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不太懂。”
“不懂啊？没事，我懂啊。”董卿笑着拍拍她的肩。
一束阳光晃过南亦谦的脸，他抬手一遮，手背如同连续线一样的伤痕出现在眼前，他又烦躁地放下来。
董卿神色泰然地往南亦谦那边望一眼，“南亦谦，老师可没有第二顶帽子哦。”
南亦谦敛下所有的不爽，将校服搭在肩上，“老师给我，我也不敢戴啊。”
“就是就是。”顾宁从旁边探出脑袋来。
薛祺压低帽檐，视线只够看路。
两个男生身上都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董卿不禁想，果然是青春里的孩子，简单的白色和黑色都可以很出彩。
看着身旁专心致志地盯着前方的女孩，董卿有些嫉妒地想，她会喜欢这样的男孩子，也不怪。
可下一秒她又想到薛祺和南亦谦之间的纠葛，不禁替薛祺感到难过，这是超出这两个孩子现有人生经验的一道题，可时间这个考官却不允许他们留下空白。
李卫东跟她提他们两个在谈恋爱的时候，她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他们怎么能够谈恋爱？
他们怎么不能恋爱？
她惊觉自己的那一点异样，忙收回视线。
可潜意识里已经起了浪涌，假装看不见也不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浪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