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离群索居者(一) ...
-
早上六点,薛祺摁掉振动的手机铃声,轻巧地从床上下来,阳台的窗帘没有拉严实,借着外面路灯的光,她看到自己下铺已经打理得整整齐齐了。
她愣了一下,平时只知道这个女生走得早,没有想到会这么早。
快速简单地洗漱之后,她抱着书包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夏天的天儿亮得早,这会儿已经没了半点黑暗,只是天边还有零散的几颗星星,空气中还带有些湿气凉意。
宿舍的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小小一道缝,她估计着就是自己下铺的那个女生请阿姨给开的门。
教室还没开门,她将书包放在升旗台下,开始绕着环形操场一圈一圈地跑。
她跑步的姿势实在业余,也不会调整自己的呼吸,所以迈每一步都显得很沉重。
跑步时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跟窒息一点也不像,那更像是痛感。痛归痛,但就还是死不了。
人工草坪的足球场上,薛祺看见那个女生直接盘腿坐地上,手上拿一个花卷,腿上摊开一本书,咬一口花卷,边咀嚼边念念有词。
学生的嘴巴真忙啊,她忍不住感叹。她想,那个女生应该买一杯纯豆浆,食堂的花卷挺咸,读书也耗唇舌,身体里的水分会被这些事情一点点地带走。
她半走半跑地磨了五圈下来,额上已经全是汗,背上也润润的。脚步放缓,她慢慢地放松身体,往升旗台走。
太阳已经露了大半边脸出来,校园里也渐渐有了声响,鸟鸣、风吹动树叶、走读生锁自行车、食堂里锅瓢碰撞,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这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的早自习是语文,她想,按照董老师给的背诵计划表来走,今天应该背诵《出师表》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饭卡,打算买个豆浆就回教室布置背诵作业去。
食堂的人不多不少,卖豆浆的窗口只有两三个女生,她小跑几步上去,待人走后,冲着窗口里戴着白色口罩的打饭阿姨说要一杯豆浆。
“一块二。”
她刚想拿着饭卡刷,就有人先一步付了。
“董老师早。”薛祺伸手接过窗口递出来的豆浆。
董卿笑着点点头,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雪纺衬衫,下摆整齐地掖在深蓝色的紧身牛仔裤里,脚下踩了一双白色匡威,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极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董卿手里拎着一袋全麦面包和一杯豆浆。
薛祺一下子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含含糊糊地说醒得早。
“走吧。”董卿比薛祺高,伸手揽在她的肩膀上。
食堂里的人越来愈多,也越来越吵,掩饰掉了薛祺那一刻的尴尬和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何,她竟觉得想要逃跑。
她昨晚还在害怕董卿因为董敏的事情而讨厌她,这会儿董卿的举动倒是打消了之前的担心疑虑,可她仍旧感觉着不自在是怎么回事?
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阳光细细密密地洒下。
老师的手还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薛祺咬着吸管,都不知道豆浆是怎么喝进嘴里的。
“保送名额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董卿的声音和晨曦一样清淡柔和。
薛祺能够闻到老师身上淡淡的花香味,比起香水的味道,更像是沐浴乳或者是护肤品自带的香味。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味道。她想起自己母亲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明净清透的干爽和温暖,后来那种透明干净变得浑浊、肮脏。
是不是每一种生活都会化成人身上的一种气味而如影随形?
她几乎能够透过这醉人的气味猜到这位保养得宜、优雅可爱的老师的一个寻常的日子,一定是简单但不马虎、精致而不繁复的模样。
“薛祺?”久久未得到回应的董卿喊了两声。
她从自己的遐想中回过神来,“啊?没,没有,老师。”
董卿像少女一样噗嗤笑了,眼角已不似青春时光滑细嫩,有细细的纹路,却含着诱人的温柔,“你这孩子,没有,没有什么啊?”
薛祺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脸颊变得更红了。
“好了,快回教室吧,把今天的背诵计划写在黑板上,一会儿我就过去。”
她点点头,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董卿站在原地,看着书包一晃一晃的样子,笑了。
这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纵然有再多的小心思,也不过是一个和自己女儿般大小的女孩而已。
董卿喝了大大的一口豆浆,心情愉快地往办公室走去。
教学楼里已经有了读书声,英语和中文交杂在一起,同一层楼的班级似乎在互相比谁的读书声大。
薛祺一口气跑回了班级,坐在座位上大喘气,心口久久不能平静。她在掩饰不住地开心之中放下书包,拿出语文课本,走向讲台。
讲台上整盒的粉笔已经用完了,她在黑板的滑槽之中拈了一只短的,“今日计划:《出师表》”,然后拍拍手回到座位。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到了一大半,看到黑板上的任务之后纷纷将手中的书换成语文,开始背诵起来。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她轻轻地念两声,目光就转移到了那杯豆浆上去了。
手掌包裹住乳白色的杯身,还有一点温热。
她垂着头,慢慢地笑出来。
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冷漠,还小的时候,她也曾想象过,若有一个平行世界,那里的她会怎样生活。
在平行世界里,她也会和别人一起踢球,结束后喝一杯冰爽的可乐,在和那群人道别,回去洗掉一身汗,然后安眠。
再然后,有一个早上会来掀她的被子叫她起床的妈妈,佯装生气却很可爱,走出房门时能够看到餐桌上的豆浆正在冒热气。
再后来她遇到了董卿,那些关于母亲的想象,就全部变成了董卿的样子。
这是一种无谓的想象,没用的热情。
但是,你知道的,人会围绕着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象和热情徘徊。
教室的后门处,董卿手里提着昨晚改好的卷子,观察着教室里埋头苦读的学生,她的视力良好,能够看到黑板上的字,字体端正秀气,像是那个小女孩的模样。
董卿双手背在身后,在教室中踱步,不知怎么地,她想要往薛祺的身边走,一夜之间,对于这个小可怜的感觉像是起了变化。
瘦弱不堪的女孩子有了吸引力。
那份怜悯,似乎掺杂了一份激动的心绪。
这吓了董卿一跳,快要接近薛祺的座位时,她刹住车,拐了弯。
董卿回到了讲台上,不再敢走下去了,她拉过椅子坐下,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拿出今天的晨报开始看。
“报告!”
一则新闻通讯还未读完,她就被打断了,抬头,微皱眉,“南亦谦,顾宁,你们俩老这么迟到可不行。”
董卿站起身来,这俩算是撞枪口上,她正好觉得心慌坐不住。
“跟我出来。”她走下讲台。
顾宁苦着一张脸对南亦谦耳语,“早知道不赖那十分钟的床了。”
南亦谦懒洋洋地看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他不以为然,对他来说,多睡十分钟也是好的。
他俩挨着楼道的栏杆排排站,正对着教室的窗户。
薛祺一偏头,就看见董老师背对着自己在训人。
说是训,不如说是唠叨。
她小幅度地将凳子往窗户边挪了挪,背不进去书,能够听听“墙角”也是好的。
南亦谦被老师念得昏昏欲睡,不经意一瞥,就看见薛祺竖着耳朵专注听墙角的模样。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死板僵硬,冷漠的别开脸。
他心下一阵烦躁,抬手捏在后脖颈上。
董卿抬手看看腕表,时间不早了,“好了,下不为例,你们是大孩子了,要自律,知道吗?”
顾宁用胳膊肘捅一下南亦谦,像是对什么暗号般,两人齐齐整整地回答,“知道了。”
董卿心中的浮躁也在这个小型的“思政课”抚平了,于是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温柔,“快去吧。”
阳光演绎得越来越浓烈,薛祺看见前座的同学解开窗帘的的绑带,落地的蓝色窗帘一下子散下来,截断了嚣张的热度。
她趴在桌子上,能够听见身后有椅子拉开的声音,书脊磕在木质桌面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
和往常不一样地,只是听见,而没有任何感想。
这才是正常的,薛祺想,其实有什么放不开的呢?无论有没有邵婉筠,她对于南亦谦的那些念头,最终都会作废。
“丁零零——————”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一大半的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懒懒地趴在桌上补眠。
“南亦谦,走,球场跑一趟。”成林双臂撑在他的课桌上,身形懒散地说。
一时之间,南亦谦的座位周围围了好大一圈儿男生,七嘴八舌地邀他去打球。
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南亦谦站起身,抻了个懒腰,“走。”
这就是他,薛祺想,他和邵婉筠一样,都是很受欢迎的人,会让人不自觉地喜欢上。
学生时代,成绩好的总归还是和成绩好的扎堆,成绩差的多数不愿低人一等地凑到成绩好的那一堆里去。
邵婉筠和南亦谦似乎是异类,很少有人和他们关系不好的。这两个人就像是黑白之间的交界线,模糊着,粘合着。
薛祺想起,那时候,邵婉筠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却又从来不声张,她从不像那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以身边围了许多人为骄傲。
她只是天生胸怀宽广,后天养成大气的性格,擅长交朋友,仅此而已。
小孩子交朋友,不为利用。
邵婉筠很快能够建立起统一战线。
她如此显眼,却又与那一群幼稚善妒的女生如此和谐。
薛祺在心里羡慕过她,却也仅仅是羡慕,她总是觉得与人交往很累。
累,只是一种感觉,这来源于从小她与父母交流的成本过高,后来就再也改不过来。
薛祺和同学交往的成本,要远远高于邵婉筠与同学交往的成本。
这是她关于生活的另一个理智又庸俗的认知。
薛祺不想要再想下去,起身。
教室里开了空调,她将校服外套披上,拉拉袖子,袖子过长,遮了她半个手掌。
楼道里像是有野兽过境,男生女生追逐打闹着。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边走,洗手间已经过了“高峰期”,门口空荡荡的。
这就是她的生活,偶有一点点愉悦,也悄悄隐藏起来,无法与人分享。常常扮作冷漠,错过每一个场所的“高峰期”。
她就是这样,在热闹的人世之中离群索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