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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路腥风血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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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职结束后回到学校,薛祺的情绪差到了极点。
校门口,她在门卫处登记销价,将当天批的请假条递给戴着红袖章的值班老师。
高三年级考完了高考,高一的放了暑假,平时吵嚷的学校多少冷清了些。
只有知行楼还亮着,整一栋楼灯火通明。
她没有回教室,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那个废弃的羽毛球场。
最后一节晚自习已经开始,还有将近半个小时才下课。
她觉得疲累极了,坐在黑黢黢的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她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包烟来。
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烟草的刺激充盈在人的肺部,她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傍晚和董敏争吵的场景再次浮现。
薛祺从未跟人在公开场合有过这样的争吵,在那段“非常时期”,她也坦然自若,独来独往。
她是一个利益至上者,清楚明白地知道,和人争吵,没有任何好处,也没办法让她从沼泽里爬出来。
不是下定决心了么?要忍。
现在又是怎么了?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之中明灭交替。
她说出了自己平时最想对董敏说的话,却没有得到意想之中应有的快意。相反,她觉得特别难受,是那种自己变得差劲的难受。
刚刚给人发传单的时候,脑子一热,甚至还想直接跑回学校给董敏道歉。
烟灰寂寂地落在她的鞋面上,她将烟头随手按灭在身旁的阶梯处。
一支烟的时间,她仍旧头痛欲裂,但比刚刚冷静了些。
在黑暗中望向教学楼,似乎要更明亮一些,她想。
她不自觉地想起邵婉筠。
邵婉筠见过她抽烟,也是逃了最后一节晚自习,那时父亲再一次被二伯送进戒毒所的时候。
废弃的羽毛球场,两个女孩儿将校服外套都绑在腰上。
薛祺点支烟蹲在一边。
邵婉筠出乎意料地并未对此感到惊讶,只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喜欢香水?”
她笑笑,随手磕了磕烟灰,“你要是学会了抽烟,大概就不会喜欢香水了。”
邵婉筠死后,她一个人去了商场专柜,花了不小的一笔钱买了瓶香水。
使用之后,她依旧不改原有的偏见。
她还是不喜欢有香水萦绕在其周围的感觉。
她浅薄地认为,香水中和了人的理智与清醒,使人沉浸在它所营造的氛围里,或甜香、或清冽,无论是哪一种气味,都是被它牵着鼻子走,这很糟糕。
一直以来,她所做的努力,全部都是为了一点点地夺回自我的控制权。
不被糟糕的家庭环境所影响,不被人浅显的评价,也不用咬牙切齿地生活每一天。
那一天,邵婉筠拿过她手上的烟掐灭,认真地说,“暴饮暴食,酗酒,抽烟,在做这些事的之前,问问自己,冒出这些念头时,自己在想些什么?为什么突然如此冲动?这很重要,养成不好的习惯就不好了。”
那时薛祺笑笑,又点点头。
可实际上,她的内心却在想,她的生活哪里还在乎什么不好的习惯。
晚上有清风,吹的人微醺。
薛祺眯着眼看向空荡荡的操场,自己回击董敏时在想些什么呢?她这样问自己。
出口气?
有,但不是全部。
董敏触及到了她的“奶酪”?
有,但还少点什么。
好的东西,你都留不住。
她一点点地拆解着这句话背后的自己,自己这句话,真的是对董敏说的么?这句话在气急的时候说出来,说明自己潜意识里认为这句话是最伤人的话,那么,为什么会认为这句话最伤人呢?
嚯地一下,她站起身。
过度思考有什么意义?她骂自己又犯了老毛病,急匆匆地往教室走。
刚走到教室后门,下课铃声就响了。
她有些失望地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
知行楼随着下课铃变得喧闹,操场、小卖部、宿舍楼的寂静被驱散,连月亮似乎都被这群孩子吓得将眼睛睁大了些。
南亦谦看着她散在背上的长发,乱糟糟地,起了静电,几根头发飘在半空中。
刚刚薛祺从他身旁走过去的时候么,他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从认识薛祺那天开始,他就觉得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女生,教人莫名地想起被水打湿的柴火,而燃起的湿柴很是呛人。
还没来得及探究清楚,就开始讨厌她。
南亦谦看着那张夹在物理书里的报名表,有过一瞬间的念头,想要认真想想她是怎么得到这个保送名额的,可他再次想起了邵婉筠。
少年人总爱谈永远。
邵婉筠,我会永远喜欢你的。
邵婉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他对邵婉筠,有着日暮途穷的期待,这个愿望却断在了一场意外。
顾宁还在座位上赶物理作业,物理课代表双手叉腰对他怒目而视。
南亦谦站起身,捏着那张报名表放在她的课桌上。
薛祺有一瞬间的错愕,拿起报名表一看,父亲那一栏,已经被他写上了薛平两个字。
“你干什么?”她仰起头问他。
“没什么,怕你忘了。”
她忽然站起身,古怪地笑了一下,“是不是我不说,你们就认为我活该?”
南亦谦看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了喜欢你,你就有什么了不起?”她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
南亦谦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每一个表情。他仍旧记得当时书包里装着水果刀的薛祺,他想要知道,那时的薛祺和现在有什么差别。
“你想多了,你知不知道,跟我的关系都不太大。”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姿态很放松,“我也没对你做什么,所以,也不要自作多情。”
南亦谦,我喜欢你,可是,你能够离我远一点就好了。
她想,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连普通同学之间的交往都做不到。
“你放心吧,忘不了,谁欠的,谁就还。尘归尘,土归土。你我就别瞎操心了。”薛祺将表格塞进书包里,转身想走。
他拉住她的胳膊。
“还有事?”薛祺表情漠然地看向他。
他松开。
南亦谦再一次问自己,你在做些什么。
他能够做些什么 ?他只是不想再像过去的一年里那样保持冷漠。
当那张报名表从他那里递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头皮发麻,为什么每个人都企图从她这里夺走本该就属于她的东西?
他们没有人能够懂她,不知道这样一个保送名额对于她的意义有多深重,也不知道,她的生活容错率是那么的低,没有任何空间能够让她走错一步,她必须精于算计,将能够预想到的,全部都紧紧握在手里。
长管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座起伏的山峦,她已经开始想不起,那时还没有认识南亦谦的日子。
忽然之间,她有了一种想要放手,接受无尽坠落的感觉,她想要看看,最后兜住她的,究竟是什么。
薛祺最终还是没有忍住,眼眶一阵发热,又隐隐作痛,她单肩挎上书包,微仰头,直视南亦谦,“你也滚开。”
为什么伤害这些妄图伤害她的人之后,她还要反省?她在心里笑,果真是胆子小了。
顾宁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黑板报被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花了。
晚上十一点,教师公寓里。
董卿拿着一杯热牛奶,走到女儿的房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
“请进。”
她推开门,拿开乱堆在董敏手边的练习册,将牛奶搁在桌上,然后拖过一旁的五指软沙发坐下,“今天怎么啦?跟妈妈说说。”
董敏的笔停下,语气略委屈,“妈,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个薛祺?”
董卿看着女儿,这个小女生慢慢在长大,样貌也与自己越来越像,可似乎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
“敏敏,有些话妈妈一直在跟你说,现在我再重申一遍,我对你所有的期望,就是健康快乐的长大,这句话是真的。”
不知怎么地,董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站起身走到董卿身边。
“妈妈和爸爸分开,是因为生活在一起已经不快乐了,这个决定是我们作为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我们依旧尊重对方,你能感受到的,对不对?”董卿轻抚着董敏的背。
白天被人压一头的低价值感在母亲的安慰中似乎一点点变薄消失。
董敏的心情轻松了很多,从妈妈的怀里退出来,“妈妈,你那会儿为什么要薛祺当你的课代表?”
董卿自己也是从董敏那个年纪过来的,也明白自己和丈夫的离异多少造成了女儿的恐慌,她叹口气,“猫猫狗狗都在喂,又何必对这么点大的姑娘吝啬呢?”
这样的比喻很合董敏的心意,她再一次确定了自己在母亲心中的首要地位。拿到保送名额又能怎样?她以为这样就能够被这个世界善待么?她永远都无法摆脱自己的父亲是个垃圾的事实,董敏的心情畅快了不少。
今晚,她能够睡个好觉了。
哄完女儿,董卿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开始阅卷。
薛祺的卷子就放在最上面,阅读理解的分数照样不高,一年下来,可以说是没什么长进。但她的每个回答都能让董卿有一点触动。
董卿几乎能够明白为什么薛祺做不了阅读理解了。薛祺的回答太过真诚了,而一份卷子,是没有承受真诚的能力的。
保送名额的事情,她并没有插手,学校那边为了提高上清华学生的数量搞了这么一出,作为一个老教师,她依然不敢苟同。
李卫东跟她说这事儿的时候,有那么一刻,她的心里是不快的。
她相信薛祺能够感受到,她对薛祺和对其他学生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怜悯也好,还是出于某种暗藏的惺惺相惜之感也好。
为什么薛祺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难道她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对她的好么?
这让她有些生气,有一种莫名的被侮辱了的感觉。
老师对学生的好,学生竟不放在心上,董卿想,可是以前这种事发生得还少么?有几个学生毕业之后还记得老师的?
原来,这种期待,仅仅是对薛祺,她希望薛祺就算毕业,也还能够记得她。
下一秒,董卿又笑自己,怎么能够像要求一个成年人那样去要求薛祺?
她开始阅读薛祺的作文,八百字,这孩子每次都精准控制在800字处的小标注停下结尾,齐齐整整地留下两行。
虽然是应试作文,但董卿每每能从其中读出薛祺特有的隐晦的真诚。一行行文字让董卿心中的那点不舒服烟消云散。
作文的结尾是董卿在课堂上强调了千八百遍的呼吁式结尾,虽然和整篇文章有点违和,但董卿却莫名地觉得高兴。
这让她生出一种薛祺在为了她而勉强自己的感觉,这让她很受用。
卷子阅完,她也被自己劝解地差不多了,她想,自己不仅在客观情况上可以理解这个孩子,更在情感层面上怜惜她。
宽大的书桌前还摞着高高的卷子,旁边是高三的备课计划表,女人的面庞温柔,她轻轻地打了一个哈欠,伸手拉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