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路腥风血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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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卿拎着一袋全麦面包走进数学办公室的时候，正好碰上李卫东给他们三个上“纪律课”。
她笑吟吟地走过去，“李老师今天也不能闲着啊。”
挨个站着的三个人，“董老师好。”
董卿表情明媚地对他们点点头，然后对李卫东说，“李老师，今天下午的体育课给我吧。”
李卫东的表情还没切换过来，唇角硬成一根铁丝，“你也不提前说。”
“哎呀我也是阅了卷才知道有那么多东西需要讲的嘛，你说理科班的语文差点也正常，但三班也差得太多了，平均分跟二班相差将近三分呢。”
董卿同时任教二班和三班，与李卫东是同届进入津城高中工作的，从李卫东成为班主任开始就与董卿搭档，这么多年下来，两个人也熟得不能再熟。
这一年，二班的班主任是杨宇，杨宇和李卫东在师范时是同班同学，当时数学专业里照旧没几个女生，他们班上有两个女生，一个相貌极其平凡，一个美若天仙。相貌极其平凡的那个早早的就有了男朋友，美若天仙的那个则不食人间烟火，醉心于学习。
说巧也不巧，杨宇和李卫东都喜欢“天仙”，为了博得对方关注，两个人在专业课上明里暗里地相互比试，结果“天仙”最后和班里的倒数第一凑了对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都已年近半百，可这“梁子”似乎也没解开，都还别着劲儿呢，只是竞争目标从当年的“天仙”变成了现今的执教成绩，。
董卿丢出一颗“小炮仗”之后，笑眯眯地等李卫东答复。
李卫东估计是又被刺激得回忆了一遍往事，嘟嘟囔囔地说，“行吧，那下午的体育课就你上，不过以后得提前说啊，不能总这么搞突然袭击。”
“行，谢了啊老李。”董卿达到目的，笑得更开心了，“薛祺，下午来我办公室把卷子拿回班里。”
一旁的薛祺乖乖地点头，却在心里哀叹，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可体育老师却不能拥有姓名啊。
董卿走后，李卫东也没心情再继续批评下去了，“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再有下一次，都去给我扫厕所！”
被毫无威慑力地威胁了一番之后，三个人齐整整地向老师举了一躬，然后准备出办公室。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李卫东一拍脑袋大喊，“薛祺，南亦谦，你们俩留一下。”
薛祺和南亦谦下意识地看了对方一眼，触及对方目光之后，两个人又冷漠地扭过头。
“你先回吧，不用等我。”南亦谦对顾宁说。
顾宁点点头，然后笑着问薛祺，“你呢？要不要我等你？”
一时之间，她觉得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水银，这一点点地侵蚀着刚刚的轻松，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僵硬。
“不、不用。”薛祺有些结巴。
“你真是令我伤心。”顾宁的语气变淡，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南亦谦和往常一样，微微驼着背，眉目舒展，明明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却又教人看不清表情。
若是看不清，那就可以粗暴断定，他是异常的。她想，若她需要对外界作出反应，那么对这个复杂的世界作出一些简化也是正常的，至于南亦谦，被冤枉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干嘛呢你们？”李卫东又喊了一嗓子。
南亦谦率先转身。
薛祺抬起头，目光直接地看了顾宁一眼，他的眼睛挺大，嘴角带笑。然后她点点头，对刚刚的话作出回应，“离我远些吧，免得伤心。”
前些天对于顾宁的幻想，被她全部丢弃。果然幻想这种东西，只是一种廉价的快乐。还是随时准备战斗比较实在。
顾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被似刀子的阳光扎了个爽，他站着不动，回想刚刚薛祺的话，她给他留了面子吗？她对他生气了吗？
要是生气的话就好了。
他笑一下，都是不笨的人，甚至，都是弯弯绕特别多的人，这个游戏应该会挺好玩的。
与南亦谦似乎不大的差距，一点对薛祺的好感，再加一丝娱乐家的精神，他自负地攒了一个局。
数学办公室里，李卫东递给薛祺和南亦谦一张申请表格，“你们知道吧，我们学校每年有两个清华大学的保送名额。你们俩数学竞赛都得了全国一等奖，可以直接保送。”
南亦谦没什么表情地接过表格，随意看了一下，“老师，那我下学期就不用来上课了吧。”
李卫东，“你小子，就只能想到不上课？”
男生欠揍地笑了笑，仿佛一张清华大学的通知书对他来说还不如躺在家里做废物来得爽快。
薛祺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手止不住地轻颤，她仔细地看那张申请表，一束阳光顺着窗沿打进来，一小块光斑正好落在那张纸上，她得极力控制自己，才不会哭出来。
所有的情绪一瞬间涌上来，她不敢相信，那么干瘪无趣的自己，此时会有这样丰富的体验。她仿佛提前看到了那个幸福、光明、可爱的自己。
她心里明白，手里的这张表格，是持续不断的努力会必将有的结果。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又无法将它视作理所当然。她开心得几近惶恐，甚至觉得是上天垂怜。
“你们两个，回去把这张表格填一填，清华校方那边还要审核考察。”李卫东装作没有看见薛祺眼里的晶莹。
话虽这样说，但这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她浑身热烘烘地走出了办公室。
广播台要是能够在这时候播放一首□□的《好日子》就好了，她一定会跟着节奏发一次疯的。
这一天，她都是恍恍惚惚的。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了晚自习。
南亦谦和薛祺在第二节晚自习上课的时候，再次被叫到了办公室。
他们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李卫东正皱着眉头翻着很厚的一本招生简章，与上午不同的是，这个时候董敏也在。
薛祺脑子转地飞快，她警惕极了。
“来，你们俩过来。”李卫东冲她们俩招手。
董敏似有若无地看了薛祺一眼。
“这个，现在情况是这样的。”李卫东有些艰难地开口。
“薛祺，南亦谦，你们俩成绩，这个，你们参加高考，考上清华的概率也是很大的，校方那边的意思是，你们愿不愿意放弃名额？”
一句话让李卫东说得七零八落的。
薛祺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和南亦谦放弃的话，那些在清华录取线挣扎的学生就会被保送上去，那么最后学校的升学喜报上就会好看很多。
董敏，就在清华线上挣扎。
“如果您还保证我半年假期，我不要这名额也行。”南亦谦吊儿郎当地回答。
李卫东笑着骂了南亦谦一句，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董敏也跟着笑了。
“薛祺，你呢？”李卫东看着她。
她很平静地说，“我不愿意，老师，我不愿意。”
南亦谦站的稍远一些，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不见她的表情。
李卫东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想到薛祺的情况，似乎又开不了口。从高二分班后接手这个班开始，薛祺的名次就一直维持在班级的第十名左右。无论排在她前面的人如何变化，她的成绩排名始终都很稳定。
他不敢去猜薛祺在想什么，怕自己猜对。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才进来没几分钟，薛祺就觉得自己浑身都冷透了。
李卫东点点头，对她说，“这是你的权利，你选择不放弃，也是可以的。”
“老师，我兼职要迟到了。”
“行，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们去吧。”
薛祺走得很快，下楼时差一点摔一跤。
董敏跟在南亦谦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过两天放假，要不要一起去看婉筠？”
女生的声音很轻，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向他提起。南亦谦侧过身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董敏锲而不舍，“去么？”
南亦谦看着前面那个几乎已经跑起来的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淡淡地回答，“下节是董卿的课。”
这回答让董敏再无话可说，被人无视的感觉自然是不好受，想着本来保送的两个人是南亦谦和薛祺，此刻自己却沦落到需要他们让给她一个名额，这让她更加觉得心中难受，觉得跟南亦谦搭一句话都很气短。
对于南亦谦，她讨厌不起来。可薛祺就不一样了，董敏又想起昨晚她看董卿的眼神，和刚才的事情一混合，于是薛祺在她眼里就变成了一个不择手段想要往上爬的人，而自己有义务将薛祺这样的人踩下去。
父亲一栏只能填刑事犯的人，怎么配越过她？
回到班里，薛祺正拿出夹在书里的请假条，她刚想往外走，就迎面遇到了南亦谦和董敏。
“让开。”南亦谦对她说。
薛祺漠然地向后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来。
她等了一下，见董敏没有进来的意思，便准备出去。刚迈了一步，就被人拉住胳膊。
一个下意识地将其甩开，薛祺像是惊弓之鸟，脸上却若无其事，“有事？”
“你以为你拿到那个名额会怎么样？人人都知道你爸爸是个杀人犯。”
那三个字让她头皮发麻，她撕掉平日里自卑怯懦的面容，变成了另一个人。
教室里的几个男生已经围在旁边看热闹了。
薛祺凑近，平日里时常没精打采的眼睛此刻凌厉地睁着，里面似有利箭万千，“你知道你为什么总被人抢走东西么？”
董敏似是被人踩了小脚，面目表情一下子扭曲变形，“你说什么？”
“我说，无论是邵婉筠，和保送名额，好的东西，你都不配。”她轻飘飘地说。
这话让周围的同学倒吸了口凉气，关于董敏，大家平时都与她维持着一种表面的朋友关系，不是说她的妈妈是老师而怕她、讨好她，所有人的选择都一致，大家都觉得，只是没有必要，没有必要与这种人太好，亦没有必要与这种人太差。
与她太好，毁自己；与她太差，还是毁自己。
不过她也不算是太难搞，顺着她，惯着她，就够了。
总有一天，自是有人出这个头去收拾她。
比如今天的薛祺。
一时之间，同学们心情变得很好，一个人被他们明着讨厌，另一个被他们暗里鄙视，这样的角色设定让眼前的场景变成一出喜剧，大家的心情轻松，作为一个合格的旁观者理智地评价两个人谁胜的可能性大一些。
“薛祺！”董敏已经气急败坏。
看着她的这个样子，薛祺相反冷静下来，想起董卿，她将獠牙收起。
“滚开。”薛祺看着她。
此时上课铃响了，董卿正从楼梯拐角处走过来。周围的同学意兴阑珊地散开，回到座位上。他们太遗憾了，这场面竟然没能发展成互相抓头发。
南亦谦坐在座位上，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她桌斗里的那张申请表。他站起身，弯腰，长臂一伸就拿到了那张表，上面的资料已经填得差不多，只有父亲一栏还是空白。
空白来源于复杂，他们谁都不再提，仿佛只要对此讳莫如深，那些事情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众人的不可说，将她变成伏地魔，面目神秘又可怖。
街道上所有的灯都开了，林荫道的大树上都缠着星星灯，看起来梦幻极了。
已经迟到了，她却走得很慢。这倒不是故意的，刚刚那样刻薄对董敏，让她精疲力尽。
伤害别人，本身就是一件让自己很累的事情。
她脸色有些苍白，干脆停下脚步，扶着路旁的树干，明明晚餐没有吃，此时她却觉得想要吐。
从意识到自己处境的那一天开始，薛祺给自己的目标就是，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然后腥风血雨，一路走下去。
自己的位置，她会守好的。
她想起刚刚南亦谦对她说让开的语气，有不屑吗？有鄙夷吗？她想，这无所谓。
没有人知道她喜欢他的时候，她跟在邵婉筠的身边，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人跟她太不相称了。
你们的光明太高贵了，我常常无法靠近你们。
后来所有人都把她喜欢他这件事当成笑话的时候，她除了觉得烦恼，并未有过多的伤心。
南亦谦能够伤害她么？薛祺一直觉得自己喜欢他这件事，空口无凭。
南亦谦，我喜欢你，只是说说而已。
她也的确只是说说，什么也没有做。因为她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对他的热情，很大概率会打水漂。
缠在树干上的流行灯将她的脸映得柔和了些，偶有过路人瞧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她抹一把眼泪，又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路腥风血雨”（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