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林虞 景佑末年发 ...
-
景佑末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让林悸一家分离的蝗灾。
林悸飞快撒丫子跑进巷子,七拐八拐甩开那些追着他跑的人,翻墙时一个不小心崴了脚,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一身尘土。
他回到破庙,还没等他开口,老混蛋一脚踹了过来,正对着心口,林悸眼前一黑,强压下涌上喉咙的甜腥味。
“混账玩意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想跑了是不是!”
林悸吸一口气,把荷包递了上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哪能呢,今天街上人少,找了半天才下的手。”
“谅你也不敢,你可是老子捡回来的,要是没我,你们俩早就死在街头了。”老混蛋冷哼一声,把玩着钱袋朝外头走去,出去前还不忘落锁,把两人给关在里边。
老混蛋是林悸给他取的外号,在外头有人的时候他还得乖乖喊他叔。当初闹蝗灾,所有的粮食都被吃干净了,官家的粮被县令扣住,每每开摊施粥只能分到一点点米汤。在啃光所有能啃的东西后,林悸饿到眼睛发绿光。他和自己亲娘上后山希望刨些草根果实抱腹。爬到半山腰,林悸倚靠着树干喘了口气。前些天断粮的时候肚子饿得发慌,感觉胃里有把刀子在搅和,疼得要了命。走在前头的妇人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累了吗?”
林悸摇了摇头,拍了拍腿一鼓作气往前冲。
事实证明,这座山能吃的吃得下的几天前就被掏空了,两人空手而归。娘亲进屋里去哄饿醒了的弟弟,爹蹲在门口和林悸蹲在米缸前,盘算着这些还够全家人撑几天。昨儿隔壁屋的小胖说他那天进山迷了路遇到了一个神仙,那个神仙带着他找到了湖,湖里满满当当全是鱼,小胖怕林悸不信,还特意展示了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给林悸看,半透明的鱼骨琉璃一般在天空下透着光。
所以第二天一早,林悸听着弟弟的哭嚎和娘亲的低声安慰,悄悄爬起床,穿戴好衣服,拿了一把生锈的钝刀藏到包里,晃悠着步子进山。到山口时,他注意到左侧的人家突然打开了门,里头的人没有出来,站在门内,黑沉沉一双眼盯着林悸。
林悸飞快收回目光,朝山里跑去。
昨天他和娘亲说过今天会上山,在山里转了大半天,抬头时太阳已经高挂天幕。林悸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面前黝黑的山洞。
小胖说,那片湖在山的深处。他思考了半天,朝里头走去。
一直到晌午过后,日头逐渐西斜,林虞一瘸一拐下了山,看到娘亲搓着手在山口徘徊,他面露疑惑,但还是撒开腿跑了过去,甚至忽视了脚上的疼痛。
“娘。”
女人应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没再问什么,牵着他的手回家。
到家后林虞把一直护在兜里的两颗鸟蛋掏出来,递给女人。女人似乎是很意外,低头看了看那两颗蛋,接过来。
“谢谢。”
林悸歪了歪脑袋,看着女人飞快按了按眼睛。
如果说找到鸟蛋是上天给他的惊喜,那么今晚餐桌上难得的丰盛实在是高兴过了头。林悸几乎是用塞的往自己嘴里挤面疙瘩,吃完后噎得不行,蹲在门槛边上用力拍着胸口,眼泪都给逼出来了。水光朦胧中,他听到爹过来和他说,明天带他去城里的集市上找人借些粮。他点头,余光看到娘背着身进屋去哄弟弟睡觉。
第二天,父子俩步行出镇——牛马都被宰杀了,只剩下空荡的木车。他两从早上走到了晌午,林悸这才发现他们去的不是惯常的城,而是离家更远一些的城镇。林悸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里的人以做买卖为主业,饥荒并不严重,糕点铺子还能开着,空气里弥漫着馒头热腾腾的香。林悸没忍住,吸了吸鼻子,开口问道:“爹,我们要去哪里找人啊?”
男人抿了抿唇,左右看了看,低下身给林悸手里塞了点钱,指了指排着队的糕点铺:“想不想吃?你去买两个馒头,爹在这等你。”
等林悸捧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回来时,原先站着人的街角空荡一片,他有些迷茫左右张望,扯了扯店老板的衣服:“请问您有看得到我爹吗?”
店老板摇了摇头。
一直在街角坐到夕阳西下也没等到人,林悸这才慢慢想通,自己这是被人丢了。
他一口一口吃掉干冷的馒头,擦手时碰到了鼓起来的口袋,他伸手,两颗鸟蛋躺在掌心。
橙黄色温暖灯光逐渐亮起,归家的人好奇的看着蹲在路边的孩子,却没人愿意出声询问。林悸捏着油纸出神,拼了命咬着下嘴唇,慢慢把自己缩成一团。冷不防,他听到有人开口。
“喂,小孩。你爹让我来接你。”
面前的人形容猥琐,脸上还挂着邪气的笑,一看就有问题。林悸注意到他身后不远处站了个小乞丐,小乞丐疯狂朝他摇头。
林悸起身,因为蹲的太久了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他抬头,扬起笑容,目光却没什么温度:“那走吧。”
没过几天,林悸从老混蛋嘴里听说,闹饥荒的那几个村镇出大事情,人吃人,饿到疯了直接上街把人拖回家里砍死吃人肉,说完朝两人恶意十足笑了,露出发黄的牙齿:“你俩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们丢去那里。”小姑娘被吓得瑟瑟发抖,林悸也在面上扯了个害怕的表情。
被丢弃的人活了下来,选择留下的人生死未卜。他突然有点想笑。
林悸把目光收回,他走向角落,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悄悄往她的手心里塞了块粗制滥造的糖。小姑娘朝他笑了,却要把糖塞到他嘴里,见林悸后退,手飞快比划着。林悸摇头,把糖放进小姑娘嘴里:“给阿虞吃。”
林悸是个走路有点跛脚的小瘸子,阿虞是个不能说话的小哑巴。
林悸是个惯偷,阿虞是个乞丐。
他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孩子,还跟着个混账过日子。
林悸不是没想跑过,可每次带着阿虞没走多久就会被老混蛋揪着耳朵提回来,搞得林悸深刻怀疑老混蛋其实是帮派大佬,满城都是他的眼线。
厉害归厉害,可这不能抵消老混蛋该下地狱的事实。林悸腰背上都是淤青和擦伤,一直好不了,又疼又痒。林悸和阿虞膝盖碰膝盖,他看向没有神像的神龛,突然开口问:“阿虞,我带你跑好不好?”
阿虞没有半分犹豫,点头。
两人一共跑过三次,老混蛋知道林悸天生反骨扛打,索性发了狠揍阿虞,阿虞是个哑巴,连哭也是没有声音了,老混蛋一边打一边让两人长记性。可惜阿虞没听,每次都是毫不犹豫点头。
于是林悸把衣袖里的麻药往里推了推,老混蛋还在外头喝酒,他闭上眼休息,努力去忽视脚腕上的疼痛。他的计划已经想了很久,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思考了遍。还不急,还要再准备一下。他深呼吸。
他绝对,能够带着阿虞走。
林悸低着头走在大街上,碰到人后连忙抬起笑脸道歉。蹲在街角晃着盆子讨钱的阿虞悄悄看了他一眼,见那人没有找茬,心里舒了口气。日暮,阿虞收起东西站在巷子角,大老远看到林悸就开始笑,林悸上前掐了掐他的脸,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夕阳拉长。
回到破庙,阿虞照样因为讨的钱少被老混蛋臭骂了一顿。老混蛋一边骂着赔钱货一边唧唧歪歪扯着阿虞的耳朵把人拽过来,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湿布糊到阿虞脸上胡乱擦了擦,捏着阿虞的下巴左右打量:“长得还挺俊。”
林悸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捏了捏拳头。所幸老混蛋只是嘟囔一句便收了手。晚上,老混蛋照样锁了他们自己去花天酒地,林悸和阿虞缩在角落开始每天例行的林氏故事会,透过破烂透风的窗,可以看到窗外的一轮明月。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爹娘。他笑了一下,用很平淡的语气讲自己的小村子,讲后山,讲河,讲小胖。他突然一顿,捏了捏手指:“我爹娘,我爹娘没什么好讲的,这么多年过去,我连他们长相都不记得了。”
沉默,林悸压抑住内心的恶怨,沉着脸神色有点凶,阿虞突然牵起他的手,在他粗糙的手心里写字,指尖和皮肤相接触,丝丝痒痒的,她垂眸,神色认真。
“不,难,过。”
林悸把出逃的日子提前,他总觉得这几天老混蛋看阿虞的目光不大对,时不时掂量着荷包抱怨就这么点钱还得养两个孩子太不划算。林悸每天从交给老混蛋的钱里扣出一点,到现在攒了不少可以让他准备些东西,因为害怕被人告诉老混蛋,所有东西都是在黑市买的。林悸把东西收拾好,把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别在内衬上,冷着一张脸会破庙。
今天下雨,老混蛋怕冷怕脏,会让林悸去买酒,林悸就可以在回来路上下药。雨夜街上没什么人,林悸特地打探好了路线,等老混蛋晕过去就可以带着阿虞走。只要能出去,他就不愁会没有生路。
一切设想都非常的顺利,如果,如果阿虞没有出事的话。
林悸拎着酒回来,看到的就是老混蛋狠狠扇着阿虞的巴掌,拎着阿虞的脑袋往柱子上撞,另一头,销魂窟的老鸨拿着扇子半遮着脸娇笑:“嗐,你轻点,打残了我们可就不想要了,不听话教训教训就好,别太过。”
陶罐被丢到地上碎成几片,空气中逐渐升腾起酒香,林悸一把上前把人掀开,弓下身护着阿虞。阿虞额头在流血,她瑟瑟发抖,轻轻捏住了林悸的衣角。林悸死死护着她,强忍着后背传来的痛感,他能感觉到老混蛋在踹他,背上因为疼痛麻成了一片。他目光渐渐深沉下来,眼底卷着黑色风暴。
老鸨朝老混蛋拍了拍扇子,蹲到林悸面前,仔细打量了他的脸:“这个长得也好,不如你两个都卖给我好了,双倍价钱。”
“你看清楚,他可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你不知道,有些客就喜欢男人。”老鸨满意的笑了。林悸没有回应,只是死死抱住阿虞。阿虞像是晕了过去,血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濡湿他的前领。
“这混账不会晕了吧?”老混账迟疑片刻,向前一步。
谁也没想到,林悸突然出手,把刀送进了老混账胸膛,鲜血喷涌到手上,和阿虞的血液混杂在一起。
千面观音提着点心打着哈欠往客栈赶,因为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认路能力,此刻正在乱七八糟纵横交错的巷子里骂娘。一路晃荡过来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亮,他揉了揉眼睛拖着步子往外走,却意外被一黑影一撞,还没等他开口,那黑影啪一声摔在地上。
千面观音动了动最蠢,看到巷子口有人叫喊着跑过去,身后的黑影瑟缩了一下,前面观音下意识挡住了他。等人走后,他蹲下身。
两个孩子。
林悸看向面前温温和和的女人,还没作出反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二天林悸在客栈的床上惊醒,他挣扎着要起身,被千面观音伸手按了回去,大夫见人醒了,朝千面观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林悸开口就问:“我妹妹呢?”
千面观音沉默,叹了口气揉了揉林悸的头:“对不起。”
林悸成了千面观音的徒弟,回程,千面观音问他要不要换个名字,“悸”字不大好。
“那换成虞吧,虞美人的虞。”
曾经阿虞是林悸克制住内心混乱因子的光,现在光没了,他又被打回了黑暗。
在林虞心里头一直有一朵恶之花,以心脏为土壤,以血液为养分,肆意生长。
所以他开始学着微笑,学着温和,把自己的恶劣一面藏起来,看到别人对他全然信任和的眼神,内心窃喜,乐此不疲。
所以当他听到里头因为惊讶没控制音量的那句:“他是李丞相的儿子?你们也太大胆了!怎么现在才过来做面具!之前没被认出来吧?”
他没有敲门,回了后院,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李斯微,木子李,斯文的斯,微笑的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