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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大概又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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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又躺了一周,李斯微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然而活动半径仍然被限制在庭院里。既然没什么外人在李斯微干脆懒得戴人皮面具了,顶着原先那张脸朝晚归的陈滁卖可怜。
事实证明,陈滁面对李言玉的时候,忍耐度会相当的高,无论李斯微怎么骚话乱飙也无所动容。陈滁把药汁滤好,递给李斯微:“不行。”
“我的伤真的好了,你要是不信我给你表演个原地后空翻。”
陈滁准确无误伸手戳了戳李斯微的腰,李斯微吸了口冷气,捂着腰一脸怨愤:“只是淤青而已,又不影响我走路。”
“水患杨灵光和我在搞,疏通的差不多了,这几天就是收尾工作。州府那边小五帮你盯。黄诚被楚清的人押着。雨季也快结束了。好了,没什么需要你操心的了。”
“实在无聊就和紫烟聊天。”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再伤心一会。”
陈滁走后,李斯微伸手招呼紫烟姑娘,紫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特别狗腿子趴在桌上:“大人需要陪聊服务吗?”
“对对对,聊会聊会。”李斯微实在憋得慌了,随便扯了个话头,紫烟唢呐精开始吹,哔哩吧啦洋洋洒洒展开话题。
“哦对了,讲到我们老大,其实我一直怀疑老大和我们鸢楼分堂的堂主有一腿,你知道吗上次我看到我们那个冷面冷心的堂主偷偷在画我们老大的画像上上次我们老大和人干架受伤了堂主二话不说带着人扒了人老家还在江湖上传言打了我们老大那人不举然后上上上一次堂主生病了不肯吃药我们老大特意跑了趟堂主老家给他带小零食哄他。”
李斯微没想到还可以听到楚清情史,颇有兴趣,紫烟说到口渴,端起茶水猛灌,继续分享威武楼主和娇蛮下属的绝美爱恋:“然后我怀疑我们老大这次刚来荆州又要回京城是因为堂主从北......”
李斯微皱眉:“你说楚清在京城?他不是在墨溪吗?”
紫烟:……
“您可以当做听岔了吗?”
“所以他去京城干什么?去就去了我也不管那么多,但是为什么还要骗我瞒着我?”
“说明他这一次去京城和我有关,对吧。而且他发现的事还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其实这次想杀我的人,在京城?”
紫烟恨不得缝了自己的嘴:“这是您自己猜的,不是我说的。”
李斯微往后一躺,把脚翘桌上,双手环绕:“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早知道是谁了。”
“您您您知道?!”
“猜到了,有些事情还要验证一下对不对。所以。”
李斯微朝紫烟勾了勾手指:“答应帮我一个忙,让我出去。”
“这个真的不行我答应老大了我要......”
“帮我忙我就安排你和游越吃顿饭,顺便帮你跟游越拉红线。”
“成交。”
李斯微从房里出来,毫不意外收获了紫烟姑娘耿直的夸奖:“李大人您这易容术厉害了。”
李斯微把自己化了张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丑的脸,换了身衣服,稍稍佝偻着背,整个人透露着猥琐和丧气。
“之前和一个江湖人士学的,感兴趣以后我教你。”
李斯微手一挥,大摇大摆出了门。
荆州城东。
紫烟带着人走,一边解释道:“老大担心他又搞什么幺蛾子就先把人关在这了,为了掩人耳目墨溪村有我们鸢楼的人假扮成他撑场子。”
紫烟叩了叩门,三长两短,门内的人打开个缝见到紫烟,侧身引人进门。房子里守了四个鸢楼的人,正凑一桌打麻将,见紫烟进来,热情打了招呼,这才把目光投向李斯微。李斯微笑眯眯作辑,四个人整整齐齐移开视线。
“老大吩咐我带这个人见见黄诚,你们继续打吧,我带人进去。”
“成,有事再吩咐。”
黄诚见到有人进来,侧脸避光,紫烟看了他一眼:“我们大人要见你。”
“我该说的都说了。”黄诚以为是楚清,低着头躲开目光。
紫烟侧身让人进来,掩上门,在外面候着。黄诚不认识眼前这人,李斯微清了清嗓,开口:“叔。”
他震惊抬头,李斯微指了指自己的脸:“易容过。”
“听说你之前想见我,我来了。”
黄诚张了张嘴,双手紧紧交握:“你,还好吗?”
“没死成。”李斯微格外平淡:“您想见我我只是为了问我这一句吧?”
黄诚没有说话,神色挣扎,李斯微也不催他,安安静静等他开口,没料到黄诚甫一开口竟然是叙旧。
“我之前见过你。”
李斯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黄诚一家子全是农民,他们家住在整个荆州最穷的墨溪村,他们家还是整个墨溪村最穷的人家。家里五个孩子。爹爹是个底层二混子,平日偷鸡摸狗也就算了,有一天竟然动手偷到荆州老爷家里,被打手活生生打死。娘亲也因此发了高热,没钱买药,活活高烧到发疯。黄诚是家里的长男,一个人要照顾家里疯了的母亲和四个还年幼的弟妹。起早贪黑在自家那么丁点地里劳作,晚上在屋里编草鞋拿去集市买。年纪才十多岁愣是活出了三四十的沧桑和成熟。
娘亲疯了的第二年,家里的二弟三弟渐渐懂事,开始帮忙,也是这一年,家里来了人。同村的王麻子扯着黄诚在一旁嘀咕:“这两人可是城里的官老爷,因为男的有点毛病生不了这才想在外头接个还小的孩子养。按他们那个资本养不起的人家争着送,要不是我和你熟,我才不会把这个机会给你,你考虑考虑。”
黄诚沉默不言。王麻子急了,口不择言,偷偷瞟了一眼外头的马车:“你家小五才三岁,他要是被接走了那过的可是荣华富贵养着,你舍得让他跟着你在这受苦?”
“接走吧。”黄诚狠下心。老二老三老四似乎是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默不作声,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黄诚走到小五面前,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小五想去城里玩吗?”
小五眼睛一亮,黄诚笑了:“看到外面的马车了吗,车上的人是咱家亲戚,带你去城里玩,过些日子哥哥再去接你回家。”
“哥哥们不去吗?”
“不了,哥哥还要忙着干活,你先去,等农忙过了我们再去。”
小五被王麻子牵着,懵懵懂懂看向自己四个哥哥姐姐站成一排整整齐齐目送他,见他回头,齐齐扯出一个难看僵硬的笑容。小五就要登上马车时,一直呆在房间里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冲了出来哭喊:“我的儿!”
黄诚没料到娘亲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也不清楚她现在是清醒还是发疯,四个人直接就僵住了,骨瘦如柴的女人挣扎着想要上前去牵回自己的小儿子,眼泪纵横:“你们要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啊!把他还给我啊!”
“老二!把人拉进去!”
女人似乎通过黄诚的脸看到了谁,指着黄诚怒骂:“你当初想要卖了老大!我不同意!你现在趁我病了你还想卖了小五!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啊!”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小五从那头探过来,似乎是想回来,又被王麻子拉着,迫切的看向屋里。黄诚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门给关上。女人被劝回房间,哭骂声和叫喊混杂,和着房间里的汗味,惹得人心烦。一直到吃完晚饭也没人开口说话,黄诚把弟妹都给劝去睡觉,熄了火烛,提着板凳到门口坐着吹凉。月光下他神情淡淡,摊着手看着握农具摸出来的茧子和裂痕不由得感叹,原来最先要被卖走的是自己。
如果,自己被卖到的也是一个富裕人家,他这会应该在读书,住在舒适的大房子里,吃喝不忧,随时有人伺候。
这操蛋的人生。
还没等他感慨完,他余光瞥到院墙那头有人在看自己,他猛地转头,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往下一蹲,露出个发顶和绑头发的红绳。黄诚长男的性格上来朝小姑娘喊:“这么晚怎么还不回家?你阿爹阿娘要急着找你了!”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小姑娘有个叔伯是教书先生,慈悲为怀的大好人,很经常下来给他们这群孩子上课,试图告诉他们墨溪村以外的世界。
小姑娘哆嗦了一下,匆匆把一个布包丢给黄诚,奶声奶气:“我叔伯让我给你的。”说完,头也不回跑了。黄诚狐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本策略论。科举初等知识。
“人家可是官老爷!”
月光下,黄诚捧着书,定定看着封面,过了好久才翻开。
他从没想过科举这条路,他觉得自己就合该是一辈子农民。但是现在有人问他:“我觉得你可以,你要不要试试?”
他这种人,泥沟里呆惯了,但也许很多时候缺的就是这么一句肯定。
听说黄家老大准备考科举当个官老爷,众人笑了。黄诚没理会,专注看着小姑娘带来的书。小姑娘发现自家叔伯说的真对,读书可以改变一个人。黄诚之前老是凶巴巴的,这么久以来,气性慢慢收敛了,脸上时常挂着温和的笑,见到人还没等他开口打招呼,一个笑容先给招呼过去。
黄诚觉得,这段时间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黄诚参加了科举,考了很多年,失败了很多次,众人笑着,看着黄诚一级一级爬上去,再一级一级掉下来。
后来大概是老天被黄诚的精神感动,黄诚这一次科举,一直考到了贡士。
这一年,他四十二岁,当年的小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她为黄诚收拾着进京的行礼,,一边叮嘱着各种细节。黄诚和以往一样坐在竹凳上,他开口:“这次要是没考上就算了。”
她动作一滞,捋了捋发丝,朝他笑着:“好,都听你的。”
事实证明,并不可以。黄诚的气运好像只延续了这么一段,他太紧张了,来到了京城,真正体会到了“同舍生皆披绮秀,余则蕴袍敝衣处其中”,在京城见多了那些年轻的意气风发的人,显得自己格格不入。当试卷被摆在桌头时,他满脑袋空白。
落榜后,黄诚有点失落,但也不至于太难过,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收拾着回去的包裹,想着等会去集市买些吃食回去。冷不防被人上前勾住肩膀:“诶,晚上状元他们要在仰贤楼请我们这些人,你去不去。”
黄诚没料到会有人邀请自己,怔了怔,露出个腼腆的笑:“好啊。”他自然也就忽略了年轻人脸上恶意的笑。
夜晚,仰贤楼。黄诚特意捡了身最好的衣服前去,甫一踏门就有打扮精致的少女上前躬身请他上楼,黄诚朝姑娘行礼,推开门,自己来得已经算完了,房间里到处都是嬉闹声和祝酒声,首座上坐着的应该就是这次的状元了,他看见黄诚,朝他点了点头。
黄诚连忙行礼,虽然他觉得状元估计不记得自己。他找了个安静角落坐下,叫自己来的那人就坐在另一头,朝他笑了笑。
左右人来得差不多了,他们起身,向首位的人祝贺,上前搭话,力图在他们面前留点印象。黄诚这些年性子被磨得差不多了,他缩着吃点心,一边感叹糕点好吃想着等待会结束了带点回去。过了一会他发现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他疑惑抬头,正好撞见门口那人拿着扇子挑开珠帘,言笑晏晏:“不好意思啊有些事情耽搁了,来得有些晚。”
少年长得是真的好看,举手投足满是潇洒和适意,想必又是家里从小宠到大的。黄诚收回目光,然后听到状元笑了笑:“李探花迟了,自罚三杯。”
原来他就是李斯微啊,黄诚想。
饭饱之后,不知道有谁提议下棋玩牌助兴,不少人应和了,让店家拿了几副棋盘上来。状元摆了棋,朝李斯微示意,李斯微笑着摇头,把专注吃喝的榜眼给推了出去。观棋不语,房间里说话声慢慢就小了下来,不少人围着主桌观棋,时不时低语几句。李斯微也看了一眼,拍了拍状元的肩,到一旁顺了盘茶糕开吃。黄诚也是跟着书学下棋的,不过技术不好,毕竟墨溪能陪他下棋的人也少,干脆继续窝着,等着散席。等到他都快睡着了,主桌终于结束,两人退下换了人,正是当初喊自己来的青年,他收拾好棋子,有人要和他对弈,被他伸手止住。
“黄叔,咱们走一局?”
在座的人都愣住了,连李斯微也难得停了动作看向他。其实这么喊他是不太礼貌的,同届科举考生一般都是称呼字,他这么一叫,说亲切也不是,说刻薄也不是,只不过直接把黄诚的年龄提到了明面上,让黄诚有些难堪。
黄诚收拾好情绪,笑道:“我就算了,我棋艺不好的。”
“没事,咱们就娱乐而已。”
黄诚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两侧的人自觉给他让道,他坐下,执子,两人下了没多久,黄诚就猜到自己结局了,不会是真不会,他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不是吧这才多久,黄诚的棋势乱七八糟的,他还真不会下啊。”
“听说黄诚是小地方上来的,家里头条件又不好,读的书也都是借的,估计他们那也没人懂棋吧。”
“小地方啊......今晚的宴席请的不都是官宦世家之子吗,黄诚怎么会在这?也不知道谁邀请的。”
黄诚叹了口气,正想扔子认输,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抬头看到李斯微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朝他眨眨眼:“我来吧。”
黄诚起身让位,众人面面相觑。连状元和榜眼也凑了过来。李斯微大致扫了眼棋局,开始落子,速度很快,不一会对面的人额角开始发汗。
黄诚看不明白,只能从状元疑惑到了然含笑的表情变化里看出来李斯微很厉害,果然,他看到那个人丢子认输。李斯微这才慢慢悠悠开口:“这还得谢谢黄兄开了个好头。你们都不知道吧,开局黄兄的排子叫移星阵,开局以劣势磨人,到中后期开始进攻吞子,这种棋阵很凶的。黄兄估计是怕伤了和气所以最后还是没下完。”
“厉害啊黄兄,有空咱们私底下切磋切磋。”李斯微笑,对面的人涨红了脸。
走的时候黄诚特意上前找到了李斯微,李斯微和人告别,回头看向他。黄诚郑重鞠躬:“谢谢。”
“嗐,谢什么,小事而已黄兄就是太好脾气了,要我,直接把棋子甩他脸上。”
“我性格原本不是这样的......”黄诚小声说道,却在李斯微疑惑挑眉时闭上嘴。
“诶,不过,那谁为什么这么针对你啊。”
“可能是我不够好吧,所以他会讨厌好。”
李斯微沉默,片刻后上前一步:“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太好了,所以他嫉妒你。”
“嫉妒?”
“黄兄是个很好的人,会有好机遇的。以后记得约棋。”李斯微摆手,转身离去。
黄诚这种人,是真的只要一点肯定,他就会努力扎根发芽往上冲出阴沟,就为了那一点阳光。
所以,当有人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帮朝里的大人办事,惩恶除凶的时候,他答应了。他回到了墨溪村,当了村长。
同年,他加入普渡天,成为干事。
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当听到朝廷里传来李斯微这人的各种不好传闻,有人和他说,当年的小郎君被利益冲昏了头,自愿走上奸佞的路。
他以为两人再无交集,直到他收到了上头的人传来的信。
“杀了李斯微。”
其实在他看到李斯微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把人迎进屋,那时候脑子里想着只是外头雨冷,会感冒,他也不清楚自己当时下意识的动作,是故人重逢多一些,还是在一步一步走杀人的棋局多一些。可惜李斯微像是忘了当初的事,跟着陈滁喊了他黄叔。
也是,当初帮忙对李斯微而言也只是一点点的小事。
一直到李斯微落水,楚清逼问,黄诚切切实实慌了,他很像嘶吼,自己没想杀人。可楚清说得对,自己就是半个凶手。
黄诚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
“这操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