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月危桃

38、第 38 章 黄诚苦笑：

　　黄诚苦笑：“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神使是谁，我都是按照他传回来的书信行事。”
　　“包括你带我进门？”
　　“是。”
　　“包括之前交到京城的举报信？”
　　“是。”
　　他舒了一口气：“我是恶人，我认罪，但这次我想见你，是真的有些话想和你说。第一，小心普渡天的香。”
　　“普渡天的香我不知道神使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共有两种，一种叫忘川，一种叫鬼域，都可以致幻，忘川能够给人快感，让人想起美好的事，鬼域相反，会唤醒人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这两种香吸多了，甚至可以达到一种洗脑的控制作用，人神智昏沉，会下意识去听身边人的命令。”
　　“这就是为什么普渡天信徒都格外的忠诚，对神使言听计从。”
　　“第二，京城有人要杀你，李大人万事小心。”
　　李斯微沉默片刻，笑了，起身：“你还得呆在这里，这里有人看着比较安全，保不准那个劳什子神使会对你动手，等事情处理完了才能放你出去，姨那边有陈滁看着，不用担心。”
　　“最后一个问题，那天在河岸，好几次开口你是想告诉我有人要害我，对吧？”
　　没等他回答，李斯微说：“这就够了。我走了，以后有空约棋。”
　　黄诚难以置信抬起头，李斯微摆了摆手，木门关上。
　　李斯微伸了个懒腰，躺久了现在走这么一会哪哪都酸。他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外走去，牌桌被收起来了，紫烟听到脚步声回头，表情严肃。
　　黄府彻底乱了，到处都是进出的衙役仵作，混杂着女人的嚎哭。李斯微和紫烟来得早房间还没收拾完全。李斯微左右张望，压了压头上顺来的官帽，往前挪了几步方便看得更清楚一些。
　　紫烟探着脖子，歪头和李斯微耳语：“死相有点惨，满地呕吐物，身上全是口子，看那出血量我怀疑他的心脏都给扎烂了。”
　　李斯微沉默不语，慢慢皱了皱眉，黄远恒仰面倒地，虽然被糊了些血迹，李斯微还是可以看清黄远恒的表情。
　　那是一个没有收起来的笑。
　　“你有没有觉得，黄远恒这个表情，有些熟？”
　　李斯微思索，紫烟没出声打扰，却在门口那人进来时拉着李斯微往后一躲，低着头混在人群中。
　　林虞急匆匆奔了过来，看到黄远恒的那一瞬间，脸色苍白，他难以置信捂着自己的嘴，后退了几步，用力按了按眉心，回头压着颤抖的声音：“查！到底是谁做的一定要查出来！”
　　这是他作为一个副官该有的反应，李斯微却觉得奇怪，他见过的人很多，这时发现林虞慌张是慌张，可身上还有一种违和感，林虞这个人太深了，他直觉林虞在这些事情中扮演着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甚至那张脸，他也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到过。
　　李斯微锤了锤脑袋，最近记性真的越来越差了。紫烟见荆州府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人多眼杂，拉着李斯微往外撤。两人溜出黄府，李斯微依旧保持着思索的模样，正当紫烟要开口询问时，李斯微脸色一惊：“我想起来了。”
　　“几年前京城毒官案你听说过吗？朝廷正二品官员私下爱抽西域的活神仙，他的小妾为了报复他，在烟管里加了过分的量，还在房间塞了满满一香炉点燃，都是味。结果致幻过头，那个官员拿刀一片一片剐了自己。”
　　“我那时候还在刑部，带着人过去的时候，尸体脸上因为吸了过量的活神仙，到死了还挂着笑。”
　　“所以，大人你认为黄远恒是自杀的？因为他抽了那什么劳什子活神仙？”
　　李斯微叹了口气。
　　“不是活神仙，而是。”
　　“香。”
　　林虞看着黄远恒的尸体被仵作抬走，人员走动，光影斑驳，照的他一张脸阴晴不定，眼角微红。他走向角落，伸脚踢开香炉，想了想，把炉子挪到床底。
　　有人从门外走进来，朝他行礼：“神使。”
　　“嗯。”林虞冷淡回应了一声：“人都死了，鱼也该出来了。”
　　“事不过三，你明白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没成功的话，我不敢保证那位大人会不会生气。”
　　“是！”
　　“走吧，北境和御史台的人来了。”
　　林虞站在阴影中，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神色担忧，快步朝门外走去。
　　李斯微把书信封好，托紫烟传回京城。安排好一切便瘫在摇椅上，闭上眼回想细节。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环节，一来脑子懒，二来容易想太多，想到底把每个人都怀疑了一遍，把人性黑暗的那面拆了个透，还是一无所获，还徒增烦恼。这会实在没办法了，李斯微感觉自打来了荆州，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安排好的，有人躲在暗处硬推着自己往前走。
　　啧。
　　陈滁办完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李斯微一副生无可恋颓废度日的样子，他疑惑挑眉，李斯微长长叹了口气：“陈滁，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怀疑自己的智力。”
　　“你当初考了探花而不是状元的时候就该有所怀疑。”
　　李斯微语塞，老半天找不出话反驳，哼了一声。陈滁在他身边坐下，慢条斯理揉着手腕：“说说吧，怎么就怀疑脑子了？”
　　李斯微撇嘴：“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自己好像经历过，或者眼前的人，明明是刚认识，却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就碰到过。”
　　陈滁没有搭话，他倒是想起来之前小五偷偷跟他打小报告，说李斯微每次去青楼听姑娘唱曲，见了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见过，哦，在我的心里见到过。”
　　陈滁暗暗磨了磨牙。
　　李斯微完全没有感受到陈滁身上渐沉的气压，继续玩着扇子思考人生。陈滁瞥见李斯微脸上像是沾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抹，抹下来一拇指粉。
　　“你出门了。”陈滁用了非常肯定的语气。
　　李斯微怂了。
　　“还易容了，嗯？”
　　李斯微打着哈哈，小心瞧着陈滁的表情，随时准备认错。
　　陈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认输般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这易容术跟谁学的。”
　　“厉害吧，之前我师傅带我找的江湖人士，他……”
　　说到这，李斯微神色一滞，表情渐渐凝固，他伸手抓住陈滁：“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我是在哪见到过林虞了。”
　　安阳，东大街。
　　安阳是大齐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应着武林三大派的总据点都在这，安阳变成武侠话本产出地，各路江湖儿女聚集处，奇人异术，功法神武，几乎都能打上安阳制造的名头。
　　所以李斯微跟着老乞丐一路走过来，看到至少了五六场胸口碎大石剑尖琵琶舞，甚至还有人抓着老乞丐问他是丐帮哪个团的。
　　老乞丐领着李斯微拐到一间茶肆，把铜板放到桌面，敲了敲：“问个消息，千面观音还在不在？”
　　小儿收起铜板：“在呢，走到东大街街底，没挂牌匾那家就是。”
　　“好，谢谢。”老乞丐回身，拍了拍李斯微的头：“小兔崽子走吧。”
　　李斯微一步上前，拉着老乞丐的衣角，低着头躲着来往的人群，一边低声询问：“他叫千面观音？”
　　“那人姓魏，江湖诨号千面观音，据说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那张脸长什么样。”
　　李斯微思索片刻：“那我要是想混江湖，是不是也该取个诨号？”
　　“哟，你想叫什么？”
　　“苏州扇子手，玉面小郎君！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长啊？”
　　老乞丐语塞，心想李怀瑾这么正经一人是怎么教出这种混小子。
　　东大街底果然有一间不挂牌匾的院子。老乞丐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有人走动，门后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找谁？”
　　“跟千面观音说，有个乞丐来找他要债了。”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来人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女子，前凸后翘，容貌姣好，涂着丹蔻的手指持着烟枪，懒懒扫了老乞丐一眼，垂眸对上李言玉脏不溜秋一张小脸，弯着身和李斯微平视。
　　李斯微这一年被老乞丐调教成人精，绽开一张笑脸：“姐姐长得真好看。”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绵绵一双手拉了拉李斯微的脸：“嘴真甜。”
　　老乞丐凉飕飕：“擦亮眼睛，这人男的。”
　　李斯微一脸震惊，抬头看了老乞丐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美人，美人没有否认，饶有兴致看着他。李斯微收敛神色，心里乱七八糟一团惊吓，面上不显，改口道：“那，哥哥也是很好看啊。”
　　千面观音十分满意：“小郎君以后长大了不知道要迷了多少姑娘。”，说完，拉着李斯微的手往里头走，朝老乞丐随意挥了挥：“老东西自己跟上。”
　　院子里的小仆上了茶和点心，李斯微被拉着和千面观音坐在一起，老乞丐不满的看着吃里扒外的李斯微，李斯微朝他龇牙咧嘴。千面观音帮李斯微擦掉嘴角的点心屑，开口：“说吧，这债要怎么还？”
　　老乞丐点了点李斯微：“这我侄子，给他做张人皮面具，能用久一点的。”
　　千面观音一怔，老乞丐把茶盏放下，朝千面观音使了个眼神，朝李斯微说：“院子外玩泥巴去，师傅和你的美人哥哥说些大人的事。”
　　“后院我养了只八哥，去找他玩，诶，点心拿着。”
　　李斯微乖乖点头，溜下椅子，特别贴心帮他俩关上了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大人的事是说什么。自从来了苏州，老乞丐教他的所有事就是活成另一个人，换名字，改变走路的姿态，调性格，活生生把养尊处优小少爷磨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祸害人精。这会见李斯微渐渐长开，生怕出事，干脆带着李斯微来换张脸。
　　屋里，千面观音沉默着，按捏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才开口：“那孩子答应了？”
　　“答应了，犹豫都没犹豫的。”老乞丐苦笑：“说真的，他越长越大我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刚开始那段日子哭得惨，天天想着要跑回京城。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想通了，乖乖接受安排，说干吗就干吗，换面具这件事还是他主动提的。”
　　“这小祸害心里头藏东西不肯说，搞得我老觉得他在憋大招。”
　　“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说真的，如果孩子愿意可以跟着我，我倒是不介意。”
　　老乞丐挑眉：“哟，你就这么喜欢他？”
　　千面观音叹气：“他爹是个好人，江湖人不就讲个义气，不然你为什么要帮他？”
　　老乞丐冷哼：“不让，我徒弟谁都不给。”
　　李斯微跟着小仆来到后院，果然看到花架上绑了只八哥，吱呀乱叫。李斯微走近，刚想伸手去碰，八哥往后一跳脱口而出：“走开！你个小王八蛋！”
　　李斯微：......
　　他双手齐下就想去逮这只扁毛畜生，八哥叫得更凄惨了，一口一个王八蛋还带不同语调，把李斯微给逗乐了，收回了手负在身后。“有客人？”他听到身后有人开口，转身，门槛那站了个清秀少年。
　　“啊。”李斯微歪了歪头，指了指那人手上捧着的托盘：“你是要来喂鸟的吗？”
　　“是。”孩子低下头走过来，把托盘放到石墩上，伸手去换八哥脚侧的小盘，八哥像是被掐了嗓子再也没有像和李斯微那样吵嘴，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扁毛畜生缩在一边。李斯微不满：“为什么他看到你这么乖啊。”
　　少年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笑了笑，露出两个梨涡：“调教的。”他收拾好东西，突然觉得肩膀一沉，李斯微哥俩好似的扒着他的肩膀带着人往外走，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搭话：“你和那位美人哥哥是什么关系啊？”
　　“啊，你是说师傅吧，我是他徒弟。”
　　“啊，我还想呢，你长得那么好看，我还以为是美人哥哥的亲戚。”
　　少年腼腆笑了，任由李斯微搭着自己，把托盘收好，蹲在李斯微身旁看着他用草叶去逗蜗牛。老乞丐从门内探出个头，朝李斯微喊了一嗓子，李斯微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土，朝他挥挥手：“我先进去啦。”
　　“嗯。”
　　李斯微蹦跳着关上门，一扭头看见千面观音一脸复杂的表情，心里叹气，乖乖摸到千面观音身边：“美人哥哥要给我做面具了吗？”
　　“对，你有什么要求吗？”
　　“好看。”
　　“普通一点。”
　　两道声音同时开口，千面观音自觉忽略老乞丐：“好，给你做个顶好看的。”
　　“要那种剑眉星目，鼻子要挺，脸要白，嘴唇形状要好，要红一点点，要是能像美人哥哥这样就更好啦。”李斯微更上一层楼，把千面观音逗笑了，手没停整理着药膏：“要求还挺多啊。”
　　他伸手摸着李斯微的骨型，一边吩咐老乞丐：“晚些我把单子给你你自己去配些易容粉，现在还没长开，等以后骨骼定型以后可以自己调整。”
　　李斯微躺在软椅上，对面就是一面铜镜，他可以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脸一点一点的变化，千面观音把骨相调整好，从桌上拿出模具，一点一点往上涂抹，一边和李斯微讲解。李斯微理解能力强，很快就能对着千面观音的动作说出个所以然。面具做好了，千面观音把面具递给李斯微：“记好了，如果真的要戴的话，就别在摘下来了。”
　　李斯微把面具戴上，看向铜镜里陌生的一张脸。
　　“你是谁？”
　　“李斯微。”
　　老乞丐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气氛突然有些沉重，千面观音开玩笑说道：“诶你这资质，弄得我都想把你留下来当小徒弟陪个伴了。”李斯微眨了眨眼：“美人哥哥不是已经有个小徒弟了么？”
　　千面观音一滞：“他？我那徒弟......”
　　“嗐，不说这个，总之，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这找我，我和你那个宰相爹有些交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千面观音打开门，有意识遮挡住后头。
　　少年朝千面观音一笑：“师傅，后厨让我来给你们送些点心。”
　　他确实有做完活吃点心的习惯，千面观音点了点头，把托盘接了过来。少年行礼，低着头走向后院。
　　他逗弄着那只八哥，八哥乖顺让他摸着羽毛，一声不吭。前院传来了告别声，他从花廊往外看去，早上那个自来熟小朋友带着斗篷被老乞丐牵着朝门外头走。
　　他默默记下，收回了目光。小仆探出个头：“林虞！过来帮下忙！”
　　“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