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阡飔·陌研心

9、相约苏雪林

　　那日他给她的第二封信笺，并未写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是草草一句“一战定生死，败者道歉”，算是下的最后一次挑战。
　　他心底对自己承诺过，只要那女人成功认出他来，从此冰释前嫌，两人旧账一笔勾销，日后他试着把她当朋友看待。虽说此举相当困难，一贯逍遥江湖的他甚少与人相交，也很难接受所谓的友情，但既是出于她一早的愿望，自己怎么也不可食言。（莫大少至今仍以为清雁小姐暗恋他……）
　　死也想不到那女人会说要去青楼！
　　如果不是易容戴了面具，估计他脸早就紫了。这倒好，白白便宜了容襄王，还害他就这样献出了自己的第一次——第一次进了青楼啊！
　　说起容襄王，莫汐当初怎么劝他都不动，最后无奈使出杀手锏。容襄王一直希望莫汐真心诚意去问候一次郁小姐，上一次听宰相府管理内院的丫鬟说某个白衣神秘人点了她穴道，悄悄潜入了郁小姐房间，他听言还稍稍安心了些。即使莫汐最后选择用偷鸡摸狗的方式去慰问，好歹比不去强，这也算他极限了。才放下心来，就又听到风声，说街上横行过某个穿女装的形似莫少的人……他那时就无法用语言形容心境了，除了悲哀还是悲哀。能把堂堂杭州第一公子整到这步田地的，也只有前几年举城赞不绝口的京城奇女子郁小姐了。
　　他也亲眼见过郁小姐，印象中的她似乎比一般名门千金还要娇弱。双珥照夜，煜煜垂晖；擢纤纤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美则美矣，那病弱的样子却总让人跟着提不起精神，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此女和“奇”字相连。更何况那时还传此女性格桀骜，万不可轻易去惹。他那时只当听了笑话，不曾在意，直到看见莫汐灰头土脸的样子，才终于信了几分。
　　现下莫汐竟主动要求请郁小姐一顿，但要他合作，他又怎能拒绝？
　　遂听从了莫汐的话，自己扮成莫汐，莫汐则扮成妹妹莫逸。
　　他不理解莫汐出于何种动机，权当是因他难以放下面子去道歉才易的容，故而什么都没问。
　　乍眼看到郁清雁，她身着一袭青衣男袍，乌发松松挽起，顾盼神飞，若她真为男儿身，怕是除却莫汐难得一见的俊美人物。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全然没有皇宫里半分拘束，更没有羞涩娇柔的脂粉气，恣意豪爽，洒脱豪放，他也是靠的小菊才认出的她。只能说，当时的心情远不只“愕然”一词能够形容。
　　且不说郁清雁谈到青楼时凝水不动的淡然，就连老鸨靠近她，她依旧神态自若，而且有意试探着他扮成的莫汐的举动时，他就彻底对她改观了。瞄一瞄真正的莫汐却一直毫无动静，他这才意识到莫汐只是借用此招来考验她，结果自己居然助纣为虐，虽是无心，却也成了帮凶。
　　他身为王爷，不是不会摆架子，只是这莫汐……架子比他还大，假扮他倒还真有些难度。
　　他唯一的缺点——贪恋美色，今天终于暴露出弊端。关键时刻老毛病犯起来，根本就忘记了自己伪装的身份，难免会使人心生疑窦。尤其是在自己说：“凤凰妹子，上次西湖一别，你过得可好？”此言，他看到对面莫汐险些没忍住把距离最近的椅子给丢过来。一醒神，当即收口。
　　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即使再怎么后悔已是无用，凭郁清雁的才智，此局当是赢定了。如此甚好，想来也终于有人能够治治几乎无法无天的莫汐，心情忽然大好。
　　身旁凤凰忽道：“王爷，您今日的游戏可不好玩。”
　　容襄王愣神，接着放柔声音：“原来你早知道。”
　　凤凰巧笑：“莫少不可能待我如此，况他从不近女色，你们刚进门的时刻，我便已知晓了。”最为重要的，莫妹妹的眼神一直都玩味地停留在那公子身上，浑身散发的气质也明显辨得出，如果当真是女子，不可能进来青楼还能面不改色，镇定得令人唏嘘。
　　容襄王暗叹她的聪慧敏锐，抱紧了她：“他们的事，我们不管为妙。”

　　再说客房。
　　莫妹妹色变只在须臾，顺手取下了面具，从床上起来，在圆桌另一边坐下，举杯饮茶。面具下，果然是那张俊美到天人嫉妒的脸庞。
　　他淡淡道：“你何时发现的？”
　　清雁一笑，劈手夺过他手中茶杯：“莫公子，今日的你似乎状态不佳呢，伪装如此之差，我甚至以为你是故意让我发现破绽的。明明莫汐该是你哥哥，你的一言一行却比他更有魄力，说出话来更是不容质疑。当时我见他未带小厮，心中就有些疑惑，而你既是一介女子，又怎会丝毫不介意上青楼去。我提议到青楼的目的就在于此。”笑容一敛，她冷了声，“再到后来，老鸨说莫少从未上过青楼，而那家伙却和凤凰有说有笑，明显交情不浅。我每说一句，你都会针锋相对，那家伙却经常沉默。你觉得，我还有理由怀疑你不是莫少么？”
　　莫汐冷然一笑，并不反驳。
　　她没再多言，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他，只默默垂首，眼中幽光绰约，似乎酝酿着什么。
　　直到她起身要走。
　　莫汐盯着天花板，倏的出声道：“今晚子时带上琵琶，苏雪林一聚。”
　　她微怔，继而留给他一个华丽的背影，竟是笑出声来：“相聚之后如何？再把我丢至那里一夜？”苏雪林，这地方可真是熟悉。
　　可恶的女人，还在耿耿于怀！她害他穿女装、被调戏他都忍了，现在居然还敬酒不吃吃罚酒！“咔嚓”，愤怒地捏碎桌上茶杯，他眉峰一扬：“若敢失约，本少保证你翌日就会曝尸荒野！”
　　声音不怒而威，透出不容辩驳的冷定。清雁闻言，若有所思地睨了他一眼。
　　“子时？”她皱起眉，“三更半夜，孤男寡女，你就不怕落下话隙？”要是被爹知道，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才是她真正担心的。
　　他沉默了。
　　清雁顿了顿，趁热打铁道：“还有何话今日说清便是，犯不着特意寻时辰。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而今一散，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相信莫公子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葬送在小女子手上。”指的正是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的她和他之间暧昧的事。
　　“你不是会易容？”他冷瞥过她。
　　“的确。”她沉吟。
　　“会轻功？”眸光依旧冰冷。
　　“略通一二。”应该可以算吧……
　　“那不就没问题了。”他淡淡道，随即站起身来，视线自她身上离开。
　　清雁一僵，踌躇半晌才听懂他的话。难道这大少爷要和她一起易容，若被抓到把柄直接用轻功开溜？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养尊处优的少爷才会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家到底是要回的，他被发现了，自然可以拍拍屁股回杭州继续做他的第一公子；若换了是她……很难想象此后用什么心态面对严守礼教的爹和暗处坐等好戏的锦王华朝。
　　思毕，她耸肩浅笑：“莫公子，你错了。不是没问题，而是有大大的问题。”如愿见到莫汐一瞬黑下的脸色，她的笑容越弯越大，挑衅之意甚浓，“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呢？”
　　有什么理由要去呢？
　　耳边不断回响着郁清雁毫不在意的拒绝，瞳中泛起暴戾之色，莫汐手下的圆桌渐渐出现了裂缝……
　　“女人。”他咬牙，尽量不让自己情绪失控，“你去是不去？！”
　　“不去。”她没做半分犹豫。
　　虽说答案是在意料之中，可这女人当真说起来，他只觉一阵接一阵的气闷，往日对她的恨意渐渐涌入胸腔，竟有莫名的冲动想把此地屋顶掀了拿去砸她！这女人岂止是不知好歹，他都已经亲自出面约她，对于他这种视女人于无物甚至见了就犯恶心的少爷可是够难能可贵了，多少人哭倒在他家门前希求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都被他跨头而过，而现在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种史无前例的请求……她竟敢这样糟蹋！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莫少爷找什么呢？
　　清雁不解地看着莫汐东挠挠西挠挠，手指敲了敲桌面。
　　他的面色很不郁，随时可能发作的样子。清雁很聪明的选择沉默。
　　良久，他终于从怀里取出一物，置于桌上，不郁之色略有减退。反是清雁，待认清桌上之物，当下脸色一变，针扎似的跳起脚来。
　　莫汐慢腾腾踱至窗边，从二楼望出去，表情甚是满意。
　　清雁怒了：“把荷包还我！”
　　此人实在可怕！她的荷包一直悬挂腰间，他们彼此并无过多接触，到底什么时候荷包被他偷了去？况且她一个月月银全在里面，若是他真抢跑了，这一整月她都必须留在家中，定逃不过宫中隔三差五的邀请！
　　莫汐好整以暇地端详她咬牙切齿的表情，再次出声，诱惑道：“去是不去？”
　　“不去！”这没得商量！
　　“好。”他危险地眯起双眼，从荷包里捞出几两碎银，在手中掂了几掂，顺势扔出窗外。
　　楼下随即传来一阵躁动。
　　“妈的大白天谁随手扔……啊！是银子！你们看，天上掉银子了！”
　　清雁一听，这家伙当真不是开玩笑，她就是有再多积蓄也经不住这么扔的！表情愈加激愤，她磨牙道：“你待如何！”
　　“去是不去？”他还是这句话。
　　“不去！”
　　又几两碎银飞出。
　　“去是不去？”
　　“不、去！”她很有骨气。
　　“本少提醒你，如果不想弹尽粮绝，趁早答应。这里面不够再扔几次了。”
　　……无品孔雀男！眼睁睁看着家财就要被他挥霍一空，她眼中杀气腾腾。细想，与他交锋以来，唯见他受气失态，她都是淡然以对。怎奈风水轮流转，今天居然沦落到如此境地！她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抓狂，会不会以后他都认准她这个弱点，不断以此威胁？！
　　“去是不去？”他似乎很有耐心。
　　拴住荷包的丝线在风中飘飘荡荡，她再也受不住了，能留得几两是几两，何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下次再旧账重算！心一横，她的声音低靡下去：“去……”
　　对面莫汐一副很满意的表情，转头看了看她的荷包，笑容中隐有惋惜，颇带几分得胜的奇异。
　　清雁一惊：“你要干嘛？”
　　对面人一阵沉默，忽而手腕倒扣，哗啦一声，所剩无几的碎银当空坠落，零零落落砸向楼下。末了，又若无其事地抖了个干净，确认不再有他物，方才抬眼瞧她，抿唇一笑。
　　清雁见状，险些被气疯了：“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她的银子啊！她的心血！
　　话音未落，荷包突的破空而来。
　　清雁慌忙跳开，荷包刚巧不巧擦过她耳边，正落在圆桌上。她迅速回神，急急打开，里面碎银果然不翼而飞，哪里还有丝毫影子。
　　“荷包既已归还，莫忘记自己的承诺。”他一笑，风华绝代，得意无比。衣袍一撩，飞身出窗。
　　清雁心一凉，凝望他翩然背影，久久无语……

　　陌研心
　　09.0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