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夜相牵（清雁篇）》阡飔·陌研心

8、最后一战 她想说，她

　　宫内今天不必请安，清雁也就没留小菊下来替她。每次让小菊一人撑场，她心里总归是过意不去的。小菊和她一样爱食物，故每次只能拿此利诱。听小菊说，她出门的那天她去赴宴，居然在宴会上被调戏了！小菊如此江湖女子，隐忍不发一定很痛苦，出于愧疚，她承诺请小菊两顿。
　　现在带她一起出来，顺便了了她心愿。
　　清雁一笑：“去心满楼？”
　　小菊双眼瞬亮：“好！”

　　清雁这次不再易容，想来也没有易容的必要。大家只知平日宰相府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在家绣花，根本无几人知晓她的真容为何，就算走在路上也无人能认出来。
　　至于何故女扮男装，全因她怕着了长裙会误事。一个大家闺秀若是撩起裙子与人开打，总归……
　　二人方走到心满楼门口，只见不远处一阵嘈杂，举城正疯狂地向那个方向涌动——能如此招蜂引蝶，清雁不用想就知道那地方有谁。眼角那一袭白衣偏偏就是在她视力所及晃动，清雁心里别提多郁闷了，她实在很想……侧目望向一旁的兵器店，她承认自己的确有过进去把那把招牌大刀买下来的冲动。
　　清雁低声道：“先上去。”
　　小菊应一声，知道小姐的意思，转了身步入心满楼。
　　她们不惹并不代表人不惹她们，汹涌沸腾的人潮忽然转向她们这边，清雁眼一瞪，那家伙居然若无其事踱了过来，望向她们这边，清冷的眸子寒芒闪烁。
　　她想说，她真的很想无视他，但这么多人……还是算了吧，会死无全尸的。
　　“慢着。”莫汐喝道。
　　她脚下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莫汐今日依旧傲如孔雀，但她总觉得这样的莫汐有古怪，好像看上去没那么……贱。
　　莫汐今日没带小厮，身边只跟着一位俏丽的丫鬟。人人都知道只要跟他莫汐有点交情的人都是人中极品，但看这丫鬟虽然低垂着头，气质显然不可忽视，自有一派独立尘世的气息，让人难以离开目光就可知晓。清雁看看她，又看看莫汐，突然觉得这俩人好有夫妻相。
　　他眼光灼灼，目里有讥诮之意，一手勾搭起她肩，一边要笑不笑道：“老朋友重逢，本少给你个好消息。本少已经决定和你交往。你幸福地去墙角画圈圈吧。”
　　清雁嘴角一阵抽搐，眼神不由自主地又落到那家兵器店的招牌大刀上。
　　叹息声、痛哭声溢满整个大街，众人感慨地说：“真没想到莫少是断袖啊。”就这句台词是异口同声，到了后面便开始划分男女。男的说：“还好我是男人。”女的说：“我不是注定一辈子没戏了。”当真几家欢喜几家愁，清雁只是听着，立刻冷汗涔涔，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一旁有人倏然大喝：“不准碰莫少！不准碰他！”随即从人群里挤出来，乃是一面赛芙蓉的玲珑女子，愤恨推开她，横身在她与莫汐之间。
　　小菊闻言，愤然转回身来，冷冷道：“这位小姐，麻烦你看清楚！我家小姐根本没有碰莫公子，是莫公子自己来招的我家小姐！”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人群蓦然炸开了。
　　那女子仍不识抬举，面露不屑道：“莫少会招她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丑女？”
　　清雁眉头一皱，神色已是不悦。
　　而莫汐对此事也是始料未及，又见有人莫名其妙站出来，好像他们交情不浅似的，当下脸色冰冷，朝向自己丫鬟道：“小逸，找小雅子来！”
　　身后丫鬟眼神闪了闪，道：“小雅子如厕去了。”
　　莫汐没再多说，将此事置于脑后，眼神落回清雁身上：“你想去心满楼？”
　　小菊正欲开口答是，清雁却抢先一步，微不可见地向她摇了摇头。
　　“不。”清雁拉回身在门内的小菊，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摸摸鼻子道，“莫哥哥，小弟我现在想去青楼了。”
　　这一声莫哥哥，不仅引得莫汐，就连他身旁丫鬟也刷的抬起头凝视她，身体僵硬。
　　人群里随后蹦出声音来：“姐妹们！咱们快回去欢迎莫少和他的兄弟！”哄哄的一阵嘈杂，声音渐渐绝尘远去。原是青楼里一群来看热闹的姑娘先打道回府了。
　　莫汐眼睛眯了半晌，还未答话，一旁一径沉默的丫鬟却抿唇一笑，淡淡道：“既然如此，哥，你不若就去吧。毕竟心上人比较重要。”一句心上人，让清雁莫名打了个寒颤。
　　原来不是丫鬟，是妹妹啊。清雁和小菊迅速交换眼神，苦笑。
　　“也好。”莫汐沉吟道，似乎得到许可，眼中流光异彩，顺手揽起清雁肩膀，推动她向青楼方向走。
　　清雁步子迟疑，眼神有意无意落在身后事不关己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莫妹妹身上，想了又想，忽然顿住步子，回首向莫汐道：“可否让莫妹妹一同前来？”
　　莫汐一愣，望了望不远处微笑女子，见她也是欣然无任何排斥之处，只得道：“青楼此地……让女儿家去总归是不好的。但既是兄弟你所希望，本少自然不会拒绝。毕竟兄弟如手足……”后一句话，愣是在清雁森冷的眼神秒杀下吞了回去。
　　他们相去不远，莫妹妹许是也听到了，娇笑着走过来。
　　她扬眉笑道：“小女子并非没见过世面，公子既是有兴趣叫上小女子，理当是小女子的荣幸。”笑容中说不出的魅惑，清雁竟看得有些痴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慌忙轻轻一咳，道：“莫哥哥，带路吧。”自己喊完也忍不住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莫汐，却也只笑不语。

　　罗纱香粉，一舞醉人。四人来到花厅正门，恰逢花魁凤凰正在表演。凤凰离得不近不远，透过薄纱可以望得分明。清雁心思一敛，听出了是当年自己在喜宴上奏的第二支曲，低声向小菊道：“这筝奏出的效果也是不赖的。”小菊闻言眉开眼笑，道：“小姐琵琶才是无可匹敌。”清雁嗔怪地笑了笑，先她一步走出去。
　　此一举，莫汐兄妹二人见得仔细。
　　老鸨怪异地打量莫妹妹一眼，看到客人是莫汐，差点没激动得晕过去。软玉身子粘上去，老鸨娇媚嗔道：“莫少，这可是您第一次进我们天怡院来呢，是要老身亲自服侍还是把凤凰和她妹妹叫来？您可别看老身不再年轻，可风韵犹存呢。”
　　一旁莫汐神色如常，莫妹妹无故嘲讽地弯起嘴角。
　　清雁看在眼里，恍然明白了什么。
　　莫汐歪了歪头，道：“您就不必了，叫凤凰就好。”
　　老鸨脸色当下转为灰暗：“公子你根本是看不起人家，讨厌！”
　　清雁见状，心里总算有了底数，打了个呵欠，不慌不忙插口进来：“不是这个问题。”
　　老鸨眼前一亮，又见一俊美公子啊，赶紧抱住他手臂：“那是什么问题，公子？是因为您比较含蓄内敛，不善表达么？”
　　兄妹二人几乎同时哼了一声，表现出从未有过的默契来鄙弃清雁。
　　莫汐破天荒没说话，却听莫妹妹低笑道：“怎么可能。”虽然声音极轻，到底还是让她捕捉到了。
　　过了片刻，凤凰演奏终于结束。刚一下台，便浅笑着依偎而来。莫汐神情登时柔和了些，揽她入怀，声音放柔道：“凤凰妹子，上次西湖一别，你过得可好？”
　　凤凰嗔笑：“公子莫要取笑凤凰了，少了公子，凤凰哪还有什么快乐可言。”话音未落，清雁了然之情更重，独独那莫妹妹越发不大对劲，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丹田，脸色放青。
　　莫汐尴尬地推开怀中女子，没去看莫妹妹眼神：“此事暂且不提。兄弟，你也快快选个伴儿吧，今日旧事不问，咱们冰释前嫌如何？”
　　清雁心下冷笑，不动声色远离了他，余光扫到莫妹妹的鄙视样，追忆起还欠着小菊两顿，不想再耗费时间周旋，幽幽道：“无须别人，我只要莫妹妹。”
　　呃啊——挤在门口的众人异口同声尖叫起来。
　　莫妹妹迅速回过头扫了眼人群，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瞳中的光华竟有丝不属女儿家的狠厉。
　　老鸨面有为难之色：“可是……您的妹妹不是我们这里的姑娘……”还不如直接找客栈方便些，哪有人来青楼还自带姑娘的……老鸨愣是吞下这句话不敢说。
　　莫汐充耳不闻，重又睇向清雁，神情略带嫌弃地斥责她：“你连我的人都敢觊觎，胆子不小。”
　　清雁颇不在意：“你才发现？”
　　莫汐还想开口理论些什么，莫妹妹已然缓了过来，出口打断道：“公子是想怎么要我呢？”口气暧昧得很，在场女子闻声顿时羞红了脸。
　　如此一说，莫汐也不方便再辩护。当事人都没意见，他不必自作多情。
　　清雁不以为然，向老鸨使了使眼色：“本公子要一间上房。”反正有人请客，不要白不要。
　　静观其变的小菊默了若干分钟，忍不住哀叹。小姐脾气一上来，做什么事都没人拦得住。这莫妹妹也太不知天高地厚，小姐如此精明之人，与她智斗定然得不到半分好处。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接近小姐，万一小姐有个三长两短，让她怎么向老爷交代啊。
　　小菊把疑虑告诉清雁，只得到一声笑骂：“你想的未免太远了。”
　　莫少被无视了。在场的众人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又瞧了瞧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公子带着莫妹妹消失的房门，明显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好歹莫少方才才表的白，虽然口气是一点都不像表白……他们忽略这点，这公子怎么说也太过反常，不仅没有高兴的要飞上天，反倒似有若无和莫少保持距离，还和这莫妹妹眉目传情，让莫少一人唱独角戏，他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啊？
　　另一方面想起来，众人又无不热泪盈眶——太好了，情敌走掉了，莫少还是他们的！
　　尚在原地的莫汐目送二人消失在二楼客房前，下意识抹了把汗。今天破绽太多了，也不知郁清雁发现没有。他们原本商议此计划的目的只是为了向郁清雁赔礼道歉，可他怎么总有种被利用的感觉……难不成……那小子只是在借他的刀，趁机再次报复郁清雁？！想到这极大的可能性，一种为虎作伥的罪恶感不自觉泛上心头。
　　不过……他唯一不后悔的，就是今天，他总算看到了一个真真实实、毫无伪装的郁千金了。呵，若是锦王听闻她上青楼的事……
　　玩味的笑容在唇角转瞬即逝。

　　甫到客房门口，她这才踌躇了，犹豫了，后悔了。没事牵扯上莫妹妹做什么，要是她的猜测没错，这可是引狼入室啊。
　　捶胸顿足……
　　莫妹妹跟在她身后，瞧出她神情异样，当下明白了什么。是她自己的选择，自然容不得她后悔。双手微一使力，成功把她推了进去。
　　清雁惊诧之余只得回头，莫妹妹已然进了门里，也不待她怎么反应，砰的甩了门，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她只觉莫妹妹的手劲奇大，放下她当时没有任何预料不谈，纵然她知这莫妹妹会推她，说不定也一样会栽进来。
　　算了，随遇而安。清雁莞尔，自顾自倒了杯茶，轻抿小口，轻言慢语道：“胜负既已分，阁下总该赔礼道歉了吧。”
　　莫妹妹在床边坐下，闻言一怔，不明所以地强笑道：“公子说些什么，小女子不懂。”
　　不懂？清雁止了动作，静静看着自己在杯中倒影，微微笑道：“你想知道反悔的下场是什么？”举在半空的茶杯一顿，毅然砸在圆桌上，适才的笑脸已寻不见，换了嘴脸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瞪着传说中的莫妹妹，一字一顿，“莫、大、少、爷？”

　　陌研心
　　09.0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