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赤心 君儿，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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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一拳把他揍倒，踹了他手腕，紫玉刀飞砸落地，拖着水亮的光芒摔到蒋屠户靴头前。
“臭小子，当我们都吃素的？”
膀大腰圆的男人们抱臂蔑视着趴地挣扎的问君，抬脚碾住他的手，蒋屠户喝了口酒，把壶一甩，跨过紫玉刀，来到他跟前蹲下：“你害了我们一岛的人，害了我的小柱，我就是要你百倍千倍地痛苦，你又能如何？”
问君咬紧齿间的血。
“大壮！”
蒋大壮守在船舱门口冷眼等待着，听阿父叫自己了，朝里头的同伴招手，拉出一个人，提着棍子走上来。
素白衣角被风掀入视野，沾染点点滴滴干涸的血迹，问君长久没眨眼，眼珠在发下僵硬地移动——
洛先生像个囚犯跪在地上，衣着破烂，鼻青脸肿，他发髻散了，乌黑的发丝随风飘，像衰落的柳叶。
“……”
“为……什……么……”问君哆嗦着唇，“你们……打我先生……”
“你先生是第一个冲到镇上大呼小叫让大家快逃的人，他知道巨舰要来摧毁我们镇子，难保没和巨舰上的人勾结，要害我们。”
蒋大壮恨道：“薛问君，你，还有你爹，还有你这先生，你们都有问题，都是你们的错，让我的家乡被炮火蹂躏，让岛上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是你们害得我们无家可归，这份罪孽你承担得起吗！”
“放开我先生，”问君血手无力砸着船板，“放开我先生。”
“痛苦吧？我们也痛苦，谁遭受无妄之灾不痛苦？十六年前，我们因为善意和怜悯帮了你们，十六年后，我们得到的是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蒋屠户迈步绕过他，活动手臂筋骨，“老天不公，老天瞎了眼，惩罚你们的同时殃及了无辜的我们。你前边不是说，让我拷打你吗？我不打你，我打你先生，让你先生替你受过，这是你的报应。”
“放开我先生！”
蒋大壮踢了他脑袋，血沫飞溅。
“再喊啊！”
“再喊！！”
蒋大壮连踢带踹，一脚一脚地践踏他：“就是因为你！仙娘婆把上山的活交给了你，我在大家心中的威望没有了，莺莺本来喜欢的是我！她要是喜欢我，她都不用去死！都是你！你算什么蒋家的干儿子！你就是个反贼！贱种！”
他破口大骂，越踢越来劲，正要举棍重击之际，他后肩一凉，身子硬邦邦地歪斜栽倒。
崔铁匠直叫：“这书呆子疯了！”
鲜血沿着瘀青的指骨，滴到紫盈盈的刀尖上，洛先生迅速拔出玉刀，欲再扎下一刀，疯癫的目光中撞入蒋大壮那张扭过来的惊恐的脸。
“……”
这第二刀，洛先生始终没有扎下去。
他松开紫玉刀，侧过头，满眼是血地凝望问君，露出一个微笑：“君儿。”
“君儿，你要活下去。”
话音未落，蒋大壮坐起，一拳挥向洛先生，所有战士蜂拥而至，折起了文人的骨头，激烈的暴揍声中传出洛先生的颤音：“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1]
那些拳脚如暴雨纷砸，噼里啪啦，声声绝望，阵阵钻心，问君哭吼着，眼睁睁看着先生的素白衣袍上晕开好多好多血点。
“不要。”
“不要。”
问君在结霜的地上极力往前挪，已经听不到洛先生的声音，只有暴打的震动在啪啪响，问君死寂地趴着，眼眶中淌出一行血泪。
“你们……简直……没有人性……”
“都去死。”
“都去死啊啊啊——！！”
归鹏发出一腔悲鸣，急剧的震荡仿佛自地壳之下火速蹿腾上来，船上众人惊晃了一下，环顾两侧战栗的翅膀，崔铁匠向后张望，被巨翅之间猝然飞出的怪物一口咬住脑袋。
“啊啊啊啊啊——”众人连连后退，崔铁匠拿铁锤痛捶着头上怪物，这怪物体型不大，抱紧崔铁匠滚圆的脑袋，强硬的左臂有两个窟窿。
“放开我！放开我！”
怪物呜呜低吼，爪子比铁块还硬实，怎么也赶不走，只听它利齿一收紧，崔铁匠的脑袋登时喷血开花。
铁锤砸地，崔铁匠跟着摔倒，怪物狠狠咬下崔铁匠的头，吐出。
带血的头颅骨碌碌滚到众人眼皮底下，归鹏沉沉地收翅，再掀起，浑身燃烧防御的烟气，巨大翅骨上爬着一头头血目噬红的怪物。
它们密密麻麻地争相冒出来，像根叶上的害虫。满船寂静须臾，终于有人醒过味来，嚎出一声支离破碎的尖叫——
“怪物——怪物追上来了！”
“什么时候？！瞭望台的人干什么吃的？！”
“不要啊啊——”
领头的一批血傀仰天怒啸，冲进了甲板，扒在船底伺机而动的血傀应声从假寐中苏醒，跃出水面，灵敏地攀着归鹏上下翻动的翅膀嗖嗖爬上来。
厮杀爆发，人们在有限的陆地上逃窜，载满希望的归鹏终成了坟墓，空气中充斥血的气味，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被锋利的爪牙千刀万剐，勇猛强壮的远行战士们东一块西一块地飞着。
“老蒋！老蒋怎么办啊！快救救大家！”
老虎吓得脑子不转了，一身肌肉跟摆设似的，拿蒋屠户当挡箭牌，躲他身后乱叫，不知谁吼了一嗓“进船舱”，他丢下奋战的蒋屠户忙不迭跑了，蒋屠户斧头劈烂也没劈开血傀的硬壳，气急败坏扛起一只就朝老虎扔去。
身后响起老虎被开膛破肚的凄叫，问君拖着两条血腿，往前爬，爬到洛先生身边，握住先生的手，那只比他还冰冷的手。
“先生……”问君伸出手臂，把洛先生护到自己身下，就此不动，静待死亡来临。
可怪物一头接一头掠过他身边，都无视了他。
耳边全是惨叫，数不清的惨叫，混乱之中荡来一声娓娓弦音，犹如肃杀的清气袭至，问君昏沉地睁开眼，第二声弦音于指间轻柔泛出。
月色下的船头唯余风霜，僧人盘腿端坐在鬼魅色彩的兽面船颈之上，古琴横置于膝，七根琴弦散发着幽幽血光，信手一拨，血光如涟漪化开，泠泠割取甲板上所有大吵大叫的脑袋。
铮——
一堆脑袋掉落。
铮——
又一堆脑袋掉落。
“爹！爹！！”蒋大壮哭叫着跑向蒋屠户，声音从躯干上骤然分离。
僧人指法娴熟地弹着一首有名的古琴曲，甲板上，血傀和人的脑袋像熟透了的果子纷纷砸落在他的琴音下。
受了重伤的妇人搂着死去的孩子，躺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僧人，僧人和她四目相触，垂眸，换指一捻，给了妇人喉间温柔一击。
血色涟漪割过问君头顶，划开归鹏古老的船身，僧人收指，翻过手，看了看血肉模糊的指尖，再将目光投远。
问君护着洛先生，像只鹌鹑缩在那儿。
“起来。”
僧人喑哑出声，抱琴而起，遥遥直视少年：“问君，起来。”
“你先生让你活下去。”
“你阿父希望你活下去。”
“薛问君！！”蒋屠户一斧头暴怒地砍开血傀，通身浴血向他箭步冲来，眼神中全是憎恨与怒火。
这么活下去，真的可以吗？
那么多人死了，无辜的，愚蠢的，可悲的，都死了，真的可以吗？
问君站起来，看着蒋屠户被两头大血傀压制着，又劈又斩，他取出袖口暗袋里的戒指，戴上左手食指。
拨开戒指底部的小铁片，里面藏着一根光芒幽微的赤灵针，问君深呼吸，将拇指按下去。
红光乍现。
钧天弩应血而生，赤灵铁惊异地活了过来，游刃如飞花，翻成一张弓。
归鹏长鸣，狂风嗥呼，问君伫立在刀光血影中，眼中没有丝毫犹豫，举弓对准蒋屠户。
“问君……问君！君子！”蒋屠户臂膀被血傀啃噬，拼命挣扎向前，“我是你蒋叔！是你干爹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大家！你不能杀我！”
“我们谈谈！”
“让怪物都停下！问君！”
“蒋叔，”问君悲戚地凝望他，“你害我先生，你必死无疑，抱歉。”
一节节鳞铁激声尖啸，钧天弩势如破竹蕴出霞光般的箭身，在蒋屠户血丝密布的瞳孔中烈绽：“问……君……”
“住手啊。”
“住手啊啊啊！”
弓弦向后绷，血色长箭蓄聚凶残的光芒凝炼而出，问君的黑发被吹乱，眼神却异常坚定，三支血箭如虹贯日，直射而出！
甲板上轰天裂地，炽焰熊熊。
僧人退避到归鹏最大的一扇翅膀上，和胆小的血傀待在一起，几只血傀扭头看他怀中抱的乌桐古琴，警惕地缩了缩。
“第一次用，力气使大了吗……”僧人喃喃着，嗅到了赤灵铁的香味。
嗜战的血傀已倾巢而出，把此地生灵一个不留地屠戮殆尽，要是有神在云端俯瞰的话，一定能看到这绵延不绝的滔天怒火，把炼狱都照出了希望之光。
僧人抱琴，倚靠着翅骨，垂下了头：“又杀人了。”
血傀静默地躲到翅膀下，窥瞻甲板情状。这场火可能要烧上一夜，但愿不会烧毁归鹏的骨架。
问君左臂尽爆，鲜血直流，钧天弩缩回戒指坠地，他没管，行尸走肉般抱起洛先生的尸身，走进大火，走向尽头那扇舱门。
眼前彻底暗成了地狱。
……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赤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