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残杀 她做错了什 ...

  •   归鹏首次在深夜出航,有远行资格的男人梗着脖子大叫,招呼自己人钻进密舱操作。不多时,船帮两侧喷出沸腾之声,轰隆而起,收拢的大翅膀好似从巨龙背上剥落下来的鳞甲,嗡地一闪,从沉睡中苏醒。

      巨翅被急速唤起,节奏失序地向上展开,硬撑起整艘船的重量,最大的四扇翅膀惊山翻海般一掀,冲毁码头栈道,水汽激荡。

      “稳住——稳住——!”

      归鹏像被惊扰了好梦,在原地激烈地摆晃,就在这时,惊天的隆隆低鸣倾泻而下,一阵阵火山爆裂的巨响逼临至上空,巨舰威慑压来,归鹏堪堪抬起的翅膀被精准投落的“火种”砸毁了一片,隔火防炸的流火鳞皮转眼间烧出一颗颗窟窿大洞,甲板上避难的人们被火粒子波及,跟着船东倒西歪,哭啼不已,有个男人摔到舱门口嘶吼:“王八羔子的想死吗?!多烧几尊啊——!”

      密舱未关,燃料光芒通红地映满墙壁,奇异的龙翅犹如注入了血肉生命,残破又惊骇,一经运作便振聋发聩,轰一声云行万里。

      巨舰雷火在绯红的云雾里交织闪烁,喷吐的声响仿若巨鸟呼吸,带起磅礴不灭的风浪,归鹏好巧不巧被这股风扫到,往前飞了一程。

      “快啊——再烧一尊——它打不到了——”

      残破方舟飘摇着,挣扎着,在枪林弹雨中艰辛地推进。甲板上,一个孩子被哭泣的阿娘搂在怀里,空洞的瞳仁中烈火横流。

      伤痕累累的人们回望家乡,湖岛仿佛被岩浆喷浇过,神仙镇火屑纷飞。

      “……”

      家没了。

      他们的家没了。

      整齐的吹金声从巨舰方向传来,低沉、肃杀、幽远,像在宣告胜利。

      “这算什么……”一个瘦弱男人抱膝缩在角落,瞪着铜铃眼,“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会被炸毁……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啊……”

      “那艘巨舰什么来头?那些怪物什么来头?是谁要杀我们?”

      男人污黑的面孔滑下一滴热泪:“我妻子,我儿子,全被怪物杀了,喂,谁能告诉我啊,我们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是新王,”有人怔怔说,“新王即位,意欲屠戮万民,创建新的信徒,定是新王。”

      “新王为什么要屠岛?我们在这里安静地生活,这座岛与世隔绝,我们哪里惹到他了?我们还每年乖乖贡赋。”

      “他是嫉妒我们有归鹏,他要毁了我们的归鹏。”

      瘦弱男人呆若木鸡半晌,指了指天:“你是说新王有那么一艘巨舰,但他嫉妒我们的破船?”

      “什么破船,这是归鹏!是载回我们全部希望的神舟!”

      “你的神舟差点被当成苍蝇拍死。”

      “你说什么?你他妈的说什么?!”

      没人想听他们吵架,崔铁匠岔开腿坐着,双臂搭在膝盖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离雷火包围圈很远了,周围只余昏暗的湖水,一艘灯火微弱的残舟载着死里逃生的岛上居民,在这广袤巨湖上行驶着。

      蒋屠户等人从密舱出来,和外面的同伴对视。

      “老蒋,老蒋,”黄庖子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揣着手靠近他问,“咱们这是要出湖吗?要带他们出湖?”

      “嗯。”

      “这出湖少说要个四五天呢,确定要让他们一直待在外头?”

      蒋屠户扫视凄惨的老弱妇孺,神容严肃:“船舱里还有几箱过冬的兽皮,拿出来给他们盖。”

      黄庖子眉间苦皱,瞟一眼冻坏的女儿,叹了声,和崔铁匠他们进船舱。

      呼吸间全是湖水的冰涩、火药的余渣、灼烧的血肉味道,黄莺莺待在密集的人堆里,哭过一场。黄庖子离开后,她左顾右盼,找到了想找的人,挪过去坐到他身边,唤他:“问君。”

      问君一个人待着,满脸血,抱着条乌紫的断臂,死了般不动。

      “问君……”黄莺莺小心翼翼拉了拉他的衣角,“问君……”

      一道阴影覆盖下来,问君总算有了动静,仰起脖子瞪视那魁岸的男人,眼眶被风吹痛吹红。

      蒋屠户依旧提着斧头,睥睨这个少年。

      “我说了放我下来,”问君沙哑开口,“你为什么要砍我爹的手臂?为什么要把我带上船?”

      蒋屠户居高临下观察了会儿,口吻淡淡道:“你爹遗愿,让我带你离开,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要忤逆你爹吗?”

      “被怪物伤了顷刻就会变成怪物,我爹没变,我爹还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放弃他?”

      “把你爹也带上船?”蒋屠户不免冷笑,“你要害死一船的人吗?”

      “我说了我会管住我爹,我说了会和大家隔离开来。”

      “你有什么能力管好你爹?他变成怪物第一个吃了你,你哪来的本事哪来的勇气指挥我们?隔离我们?你自己都只算个屁!”

      “那你别管我啊!”问君胸腔吃力动着,疯了般地咆哮,“我不要上船!你拉我上船干什么?!”

      “那你现在跳下去!”蒋屠户额头迸出青筋,吼回去,“你跳啊!”

      其他人焦灼地观望着,不敢上前劝,问君抹了把泪,当真就站起来,抱着断臂转过身,被蒋屠户一把攥回来:“你说你爹无辜,你要救你爹,那我问你,我的小柱呢?”

      “……”

      “啊?我儿子在哪呢?”蒋屠户粗暴的大手狠狠勒着问君的衣襟,“你今天不是带他上山了吗?你今天不是一直都跟他在一起吗?那你说!小柱去哪了!我儿子呐?!仙娘婆呐?!你一个都没救下来吗?!”

      问君干裂的唇抖着,胸口无比钝痛,一句话说不出。

      “我已经给你留下一条手臂了,你还不满意些什么?那些人可是连条手臂都没有!”

      蒋屠户指向流泪的小孩和女人,再把他毫不客气一掼,问君摔回地面,黄莺莺早已吓哭,护到问君身前,抽泣着请求:“不要说了……蒋叔,问君不是有意的,求你不要再说他了……”

      问君撑起自己,往前爬,把薛海的断臂捡起来,重新搂回怀里。蒋屠户不屑地呸了口,端着副凶相,面向惊惶不安的众人。

      风疾雪密,冻着夜天。

      “听好了,你们是不配乘坐归鹏的人,你们一个个本该都死在那座岛上,是我们给你们第二条性命,不想死的就牢牢遵守我们的规则、归鹏的规则,仙娘婆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的子孙!她会赐予归顺的你们福报!”

      “但若有人违抗规则,仙娘婆更会赐予你们诅咒,一代一代,子子孙孙延续下去!”

      一顿疾言厉色下来,大家越发噤若寒蝉,女人们心知反抗不了,各自依偎着点了点头,那些没远行资格的瘦小男人则大力附和,要为远行的男儿们效力,要为神圣的归鹏效力。

      这些人只能在风大的甲板上待着,远行男儿给他们分发了御寒的兽皮和暖胃的酒,黄莺莺接过黄庖子递来的酒,酒壶底下还藏着一小块黄油,黄莺莺惊喜地藏好,等了等悄悄拿给问君:“我们分一半?”

      问君盯着黑夜,眼睫都僵了:“你吃吧。”

      黄莺莺垂头,轻抿干涩的唇,握紧黄油偷偷摸摸的样子完全露馅,问君看得出她十分不自然,平时吃黄油是件高兴的事,而此刻吃黄油就是在干坏事。

      他喉结微滚,说:“给我一点点。”

      黄莺莺看向他,安心地弯唇:“好。”

      问君吃了黄油,喝了酒,身体接收到“活”的讯号,在暖起来。大部分远行男儿聚在温暖的船舱里,有几个下在更底下的密舱盯着归鹏的燃料,大约每隔一个时辰换四人出来值守甲板。

      甲板上没有洛先生的身影。问君把自己的兽皮给了黄莺莺,黄莺莺盖着沉沉地睡了,他在旁边,用发硬的袖子擦拭阿父的断臂,擦到阿父冻裂的食指上,那圈浅浅的戒指凹痕犹在。

      对面幸存者人堆突然惊哗。

      黄莺莺被吵醒,探出脑袋和问君一道望去,有个男人拽着个老妪,老妪颤抖地抱着个孩子。

      “这孩子身上有伤!”

      “这孩子被怪物咬了!”

      “远行的战士!远行的战士们你们快过来!快来看啊!”

      崔铁匠等人过去,强壮的身形正好挡住黄莺莺的视线,黄莺莺说:“她们会不会有事?”

      “……不知道。”

      问君坐在暗处,不安地皱眉。

      大伙儿皆吓坏了,远离了那个老妪,一名远行男儿用刀背挑开包裹小孩的染血头巾,头巾下小孩哆嗦着泪,手臂黏着衣裳,有很大一块伤。

      “不是咬的……不是咬的……”老妪搂紧孩子,跪在远行男儿面前,“是渔叉掉下来,砸到了……”

      第一发现者躲在远行男儿堆里叫:“砸到怎么会有两个窟窿!”

      “那是渔叉勾破的……”

      “渔叉哪会勾那么大两个洞,快,你们快把她衣裳撕开来看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她要是变成怪物我们都得跟着遭殃!”

      众人听闻附和:“是啊是啊,关系一船人的性命,确认一下也好。”

      “不要撕……”老妪苦苦挥手,“太冷了,别撕,我们去旁边坐着……”

      “还坐着?你们哪还有资格坐着!必须查清楚是不是怪物咬的!”

      “对,是要查清楚,嬷嬷,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就看一眼胳膊。”

      有人一边怕死一边好奇地伸长脖子,孩子被大人们包围着,如果不是靠得最近基本无法看清,黄莺莺不敢听,缩在厚厚的兽皮里,双手合十祈祷。

      归鹏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如果是被怪物伤到,不可能没有变异的征兆,至少孩子面部会突起紫筋,而且嬷嬷也说了是渔叉掉落勾破,比起受伤的原因,孩子伤势延误不治导致发烧的可能性更大。

      问君起身往那边去,黄莺莺见状也从兽皮里挣出来,追上他。

      黄庖子在外围候着,见问君和女儿过来,犹豫着往前迎一步,问君问:“船上有药吗?”

      黄庖子愣神:“药啊,可能有吧……”

      “能拿出来吗?我给孩子包扎。”

      “哎哟,”黄庖子为难,“还没查清楚她是不是被咬了。”

      “应该不会,你们也见过被怪物袭击的情形,”一群人回头,听着这名面色苍白的少年淡淡道来,“那不叫咬,那叫吃,生吞活剥,骨头都不留,就算被抓伤也会很痛,忍不了那么久。”

      “孩子如今没有难受到极点,应该只有胳膊痛吧?”

      听到这声问话,孩子赶忙“嗯”了声。

      “那就好,大家可以放心了,”问君字字镇定,“船上若有药,请拿出来,我给她医治,若有别的问题,我也会向你们告知。”

      “不用了!”人群被拨开,老虎执刀走出,抬着下巴大声说,“这孩子就是被怪物咬了!”

      老妪泛着泪花摇头,周围许多人起身:“真的?”

      “就是被咬了!”老虎刀尖对准孩子涨红的面颊,“她的脸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让我看看也无妨。”

      “凭什么给你个毛头小子看?”老虎推开问君,“蒋屠户舍命救你,你却忘恩负义,埋怨蒋屠户,你有什么资格管船上的事?!”

      问君站直后,冷冷抬眼:“你不也吵了?为了东瀛女人。”

      “你——”老虎扬起拳头,黄莺莺拉开问君,老虎也被崔铁匠架住:“跟孩子争论什么,也不瞧瞧眼下什么事最要紧,那孩子要真被咬了,赶快处理,别等老蒋出来还没搞定!”

      “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崔铁匠似被形势所逼,“被咬了的话……扔下去呗?”

      “扔……”黄莺莺舌挢不下,“扔下去是扔哪里……”

      老妪捂住孩子,声音快碎了:“不要啊,我孩子没有被咬,没有。”

      一个远行男儿上前:“对不住了,嬷嬷,孩子脸色确实不太对劲,您只怕老眼昏花了,没看清那畜生伤了您孙女,总之,总之……为了大家,您总得做出牺牲,您还会有千千万万的儿孙,仙娘婆会赐予你福报的。”

      “说得对,嬷嬷,放手吧,就当是为了我们,你这是积德积善。”

      “一个姑娘家能有多重要。”

      “别!那是发烧了!摸摸孩子的头!是不是很烫!”问君怎么也挤不进,在包围圈外焦急地喊,“我可以救她,让我——”

      咚!

      一拳实实打在腹部,问君吃痛,双膝跪地,黄莺莺见老虎还要打,挡在问君身前向上摆手:“虎叔不要啊,先让问君看看孩子也好,就一眼!”

      说话间,孩子已从老妪身下夺了出来,孩子终于哭吼起来,叫着“我没有被怪物咬”,两个远行男儿钳制她手脚,把她拖到船头。

      他们手臂向外一扬,孩子被甩了出去,在归鹏冉冉蒸腾的烟气中扑通一声坠落水中。

      “啊啊啊啊——”老妪慢了一步,扒在船头,“夭夭,我的夭夭——”

      老妪哭了没几下,踩着箱子,翻过船头,跳下去找她的孙女了。远行男儿和其他男人没想会演变到这个地步,陷入震惊,久久无话,女人们跪落一片,或哭泣或捂脸。

      有人在寂静中插了句:“也好,嬷嬷抱着她那么久,可能也被咬了呢?这样咱们都能安心点。”

      “安心什么?”问君站在船头,夜风鞭打着他,他问大家,“安心什么?杀了两个人,怎么就安心了?”

      黄莺莺脸上布满乞求之色,乞求他别说了。

      “是啊,安心不了,”众人身后传出蒋屠户的声音,人们向两边退开,蒋屠户大步上前,“留你这危险在船上,这里将没有一个人能睡安稳觉。”

      问君声色含恨:“蒋叔,带我上船的是您,留我一命的也是您,既觉得我危险为何还要救我?我行我医者本分,想救治那孩子,又有何错?”

      蒋屠户觑着他,轻笑踱步,黄庖子没耐心了:“老蒋,别卖关子,到底为啥说这小子危险?他刚才其实要杀你?”

      黄莺莺蹙眉:“爹你别瞎说。”

      “他没想杀我,但他会害死我们,”蒋屠户微微眯眼,“诸位,问君虽然在岛上长大,但到底是岛外来的,想必不用我说你们也懂,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他阿爹薛海怎么上的归鹏,薛海在岛外的故人、敌人,我们也一概不知。”

      “老蒋,你的意思是薛海有秘密?他在岛外有敌人?”

      “有道理,”有人说,“我前面还看见薛大夫拿着弓射杀怪物,怪物一箭就被薛大夫杀死了,一个看病的大夫哪有这身手?绝对有秘密!”

      “我就说岛外人不能留吧,当初就不该留下这父子俩。”

      几句话就将矛头对准了他。问君成了活靶子,被一双又一双愤恨充血的眼睛锁定。

      “我知道了,薛海定是杀了什么高门大户的儿子,所以才躲进这座岛,他的敌人这些年就追杀他,追到我们岛上来了,还一气之下把岛屠了!”

      “对,就是因为这样,否则我真想不到我们为什么要经历这种灾难!”

      “这小子肯定知道巨舰的来头,到时候和巨舰来个里应外合,劫了我们的归鹏再杀了我们!”

      “天呐!”

      人们群起而攻之,七嘴八舌地泼脏水,问君满腔冤屈:“屠岛?这座岛有什么好屠的?你们又哪里值得被算计?你们失去了家,我也失去了家,这种时候还要互相猜忌?你们为何不问问蒋屠户,他说这些话居心何在!”

      崔铁匠呸了发苦的陈皮,来了气势:“好你个小子,好你个白眼狼!老蒋认你为干儿子,待你不薄,你就这么孝敬老辈的吗!平日一声‘干爹’都不叫,这会儿还出言不逊!想让大家伙围攻你干爹!你这白眼狼!”

      “蒋屠户每年为镇子运来多少物资,谁家过冬没肉吃?你还诬陷他,他就是知道你是罪魁祸首,才把你绑上船,你呢?你算什么?你老大一个人了一次出湖带货都没有,我们凭什么信你!”

      问君心凉:“你们不可理喻,神仙镇出事时,我阿爹可是拿命救了你们,否则你们都逃不出……”

      “我们为什么要逃?!”

      幸存者恶相毕露地围拢上来,指指点点:“今天腊八,我本该带着我老婆儿子围在地炉边吃腊八粥,吃饺子,就因为你和你爹,就因为你们!”

      “你哪来的脸面说你爹救了我们?没有你爹,我们都活得好好的!”

      “不是的,”黄莺莺反驳,“薛大夫这些年给我们看病,很多在我们眼里严重的病症,薛大夫都能看好,不能一棍子打死啊。”

      “莺莺!”黄庖子急得斥她,“你给我过来!”

      “不要,”黄莺莺站到孤立无援的问君身边,“爹,我知道镇子没了,你们一时无法接受这变故,可问君只是关心孩子,他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不能听信别人一面之词就怀疑他!”

      “黄庖子你把你女儿拉开!”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把一整套屠岛计划都编撰了出来,甚至动了手。问君注意到作壁上观的蒋屠户,劝莺莺:“不要管我,你走。”

      “问君!”

      拉扯间,黄莺莺抓松了问君的衣襟,紫玉刀从领口掉出,剔透的玉石光泽落进众人眼底。

      人群静了一瞬。

      “这小刀……好像是莺莺常戴在身上的?”

      黄庖子也认了出来,瞟一眼女儿神色:“不,不可能,不是莺莺的。”

      “就是!就你是女儿的紫玉刀!”老虎大嗓门吼开,“这小刀漂亮,还贵,她宝贝得不得了,我说这几天没见她戴了,原来是送给薛问君这岛外人了!”

      “送男儿玉器……”站在蒋屠户边上的一个女人诧异掩唇,“莺莺,你这是芳心暗许,想嫁给薛问君?”

      问君愣住。

      黄庖子叫嚷:“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我女儿干净着呢!”

      女人望向神色茫然的问君,说:“咱们镇子很多年前有个习俗,婚前要送男儿玉器,薛海来岛上的时候这习俗早没落了,问君,你怕是不知道吧?”

      问君错愕地去看黄莺莺,黄莺莺深深低着头,羞愧地闭上眼。

      问君垂下了手。

      送玉器,不是祝福平安归来吗?

      明明是希望安好的意思,他们都在说什么?

      “还是黄花闺女呢,能干出这种不检点的事,自己上赶着就想过门了。”

      “黄庖子,你怎么教女儿的?”

      黄庖子愁容满面,恨得转过身去,黄莺莺见阿父也不帮自己,含泪咬唇。

      “不是的,”问君辩解,“是我看见这把玉刀,特别喜欢,找莺莺要的,莺莺本来没打算给。”

      “不打算给不还是给了?”

      “是我偷的,”问君握拳,“她真的没有给我,她也以为丢了!”

      “别信这岛外人的话!”

      “就因为他是岛外人,他不懂,才偷了我女儿的刀,我女儿因为刀丢了难过得好几天睡不着,”黄庖子使劲搡了搡黄莺莺,“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黄庖子,你就别为他们遮掩了,你女儿八成和这岛外人有一腿了,怕是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给了吧?”

      那人说完就笑,但笑意尚未成形,就被问君一拳怒揍在地,鼻血直流。

      那人爬起来,一摸鼻下:“岛、岛外人打人了,岛外人要杀我们了!远行的战士们,你们快制裁这个岛外——”

      嘴巴还没嚷嚷完,蒋屠户雷霆一脚踹开了他:“没你说话的份,”他拎着斧头枭视问君,“孩子,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我可以饶恕你。”

      “……我没有什么身份,我在岛上长大,和你们是一样的。”

      “薛海呢?”

      “我阿父是大夫。”

      “放狗屁!哪有大夫会杀怪物?!”

      蒋屠户沉着气,再问:“你说不说?”

      问君正视他:“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好,”蒋屠户面上起笑,瞥向黄衣女孩,“把莺莺丢下船。”

      “什么?”黄庖子和问君同时吓到。

      “为啥要丢我女儿?他犯错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黄庖子急得跳脚,跑蒋屠户面前,“老蒋你脑袋不正常了?”

      “你确定不说?”蒋屠户没管黄庖子,继续问着问君。

      问君看一眼莺莺,心脏狂跳,飞快思索:“我阿爹告诉我湖外危险,所以不让我出湖带货,他从不跟我提湖外的事,其他真的没有了……”

      蒋屠户:“扔了。”

      这两个字比天罚还可怕,黄莺莺吓出一身冷汗,要跑,回头就被两个高大战士架起胳膊,拖去船头。

      “不要!”问君拉住他们,“你们可以拷问我!不要伤害她!”

      “她不守妇道,跟你有染,说不定早背叛了我们,留着也是个祸害,你就别管她了,站在那好好想老蒋问你的话。”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莺莺是无辜的!”

      蒋屠户大刀阔斧地坐着,轻轻一挥手,远行男儿直接下死手,把黄莺莺高高举起,黄莺莺在空中彻底失去安全感,大叫着爹爹,大叫着问君,黄庖子就差跪在蒋屠户跟前磕头了:“老蒋你放了我女儿吧,不能让她为这小子去死啊——莺莺,莺莺——”

      蒋屠户用力摁住要跑过去的黄庖子,低声说:“老黄,你傻了不是?你哪有女儿啊?你不就一个儿子吗?你窝在岛上做饭,好几年没去看他了。”

      黄庖子定住了,汗湿的两颊肉战抖着,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又圆又紧实。

      “你要女儿,可以,到时候再生一个,给她取名‘莺莺’,这个新的莺莺你就好好养,别养成如今这样,把你脸面都丢光了。”

      “老黄。”

      “咱们还有好日子呢,你也会有女儿的。”

      黄庖子颓废地瘫坐着,抬手掩面,另一只撑地的手向内缩紧,在船板上划出五道歪扭的指痕。

      “爹!”

      “爹救救我!”

      黄庖子听着一个女孩在凄声叫他,无动于衷。

      “黄叔!”

      “黄叔!!”

      问君被踹倒,再爬起来,声嘶力竭呼喊黄庖子,黄庖子一动不动,耳朵像听不见。

      黄莺莺被按在船头,面朝夜空,身下是蒸汽与看不到的湖水,空空荡荡,深不见底,满心的恐惧让她大哭挣扎,双手在空中挥,想要抓住什么。

      上半身滑出,她的手腕被问君攥住。

      “问君——”

      “莺莺!”

      问君紧紧握住她,被战士们暴踹:“放开!再不放开连你一起扔!”

      “哎,别乱来,”崔铁匠搁后头叉腰喊,“老蒋还要审这小子,把他拉开。”

      “不要啊啊——”问君抓紧黄莺莺,“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怎么说!莺莺和我更是没有关系,我把玉刀还给她!求求你们不要扔她下船!”

      “蒋叔!我求求你!”

      “我不该跟你顶嘴!我错了,我错了!”

      “快点,就一女娃搞那么慢。”一旁的老虎嫌磨蹭,语气不太好。

      其他人只得远远瞧着,又上去了几个远行男儿,拖拽他的腰和腿,使劲掰着他的手指头,掰折了一根,见人还不肯松手,便狂踢猛打,揍得拳头全是血。

      血。

      好多血……

      当时,年幼的她坐在石墩上学杀鱼,被脍刀误伤,也是流了那么多血。

      “莺莺,姑娘家身上不能有疤,不然嫁人后会被丈夫嫌弃。”

      “莺莺,你是姑娘,不能做抛头露面的事。”

      “莺莺,别冻着,你蔡姨就是在冰上躺了一夜,后来就生不出孩子了。”

      “再过两年,你就能嫁人了,来年,你就能生个大胖小子了。”

      “莺莺,你真有福气。”

      “莺莺啊……”

      黄莺莺哭不动了,湿红的眼扫过远处的阿父,再痴痴看过来,伸手碰到问君的头发。

      “莺莺!”问君被打得颧骨嘴角青紫,抓着她的手指断了两根,却一点力气也没变小,“抓住我!抓住我啊!”

      黄莺莺在一张张穷凶极恶的嘴脸中一眼寻到他,极力伸出的指尖即将与他狰狞的手触到,她湿眸轻弯,绽开了笑容:“问君,其实,我真的喜欢你。”

      “下去吧!”

      一个男人喊着,用劲一推,黄莺莺跌出船头,女儿家的乌黑秀发在归鹏扬起的乱流间灵动飞舞,瞬间没入蒸汽中,巨翅在这时扇动,轰鸣万里,淹没了她的一切声息和一个少年嘶哑的号叫。

      问君跪在船头,吼得全身崩颤,骨折的手在归鹏身壁抓下大片凌乱血色。

      “我就说你这姑娘养废了,死前还和这岛外人说些不清不楚的话。”

      “就该让她去见她娘,这是你的福报。”

      “老黄,老黄?你说是不是?”

      “是啊,是,”黄庖子还是那个愚昧老实的样子,站在战士们边上,用平静到没有活人气的声音说,“死得好,死得好。”

      问君以为自己听错了,把头一点点拧过来,杀红的眼自碎发间犹箭钉出,瞪着刚刚失去女儿的父亲对坐在兽皮交椅里的男人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女儿死了有什么好笑的?

      为什么要杀她?她做错了什么?她给了我一把紫玉刀,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生在这座岛上。

      莺莺,你为何要生在这座岛上。

      问君面目狰狞地痛哭着,撑着地站起来,扯下脖颈间的紫玉刀,冲蒋屠户杀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