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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弱者 这个世界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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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儿。”
“君儿,你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
“什么是外面的世界?先生?”
“从云端倒挂下来的雪白洪流,被红叶淹没的群山,青铜镜颜色的湖泊,荒芜壮丽的塞漠,这样的世界,你想去看吗?”
岛上积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雪终于退去,洛先生牵着六岁的问君走出北街,走上山坡。
问君冻红的小脸藏在围巾里,安静听着先生的描述,好奇地问:“先生,蜂蝶长什么样子呀,和狗头鹫一样可怕吗?”
晨风自北涌来,参天杉树抖落银雪,洛先生撑伞罩住问君,温柔笑道:“不可怕,它们如花小巧,寻香而出,蜂子会酿甘蜜,蝴蝶五光十色。”
问君欣喜地哇出声,不由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双眼明净得好似装进了一汪星辰,随即他又昂起小脑袋,想了想说:“那岛外会有我们这里的东西吗?有大铁船吗?有镶满宝石的雪山吗?”
他自豪地指去,适逢大风涨起,吹散的雪水中闪过一堆镌刻着朽裂兽纹的铁甲,许多甲体都深陷在泥里,被花草埋着淹着,养出了绿苔,太阳照得一块块均在发亮,如同河床上波光粼粼的水石。
“我喜欢北街的学堂,我喜欢貔貅池,我要一辈子待在这,和阿爹,和先生永远待在一起——”
问君冻红的脸蛋笑容烂漫,洛先生走了几步,忽然松开他的手。
“……先生?”
先生眼神黯淡无光,静静盯住问君,眼底只有一抔肮脏的死灰,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可你不会后悔吗?”
“永远留在这,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啊!”
问君从睡梦中惊醒,耳畔猎猎刮着风,遭受血洗的归鹏正劈水前进中。
天亮了,野鸟在高空飞掠。
问君望着湛蓝天色,结霜的发丝和木地板牢牢黏冻着,一转身,覆盖的轻霜簌簌落下。
他一整晚昏睡在船舱门口,半个身子遗漏在门外,没有衣物遮蔽的左臂膀冻得失色,活动好几下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空气萧瑟,他呆坐了会儿,在不远处发现完好无损的紫玉刀,过去捡起。
随后,他回过头,推开半掩的舱门。
船舱里尚余温暖,洛先生的尸身放在铺着兽皮的简易床榻上。
问君往前两步,跪了下来,久久盯着洛先生那执笔的,发硬蜷曲的手,一行泪悄无声息从干涩的眼眶里滑出。
他弯曲了背,额头抵着粗糙的床榻,隐忍地啜泣。
砰通。
角落一只积灰的木桶无故倒落,转了半圈撞上墙,问君吓了一跳,眼泪都来不及抹,向那个方向举起刀。
木桶里有个东西在咚咚撞盖子,撞了两下成功撞开。
一只鸭子走了出来。
它啄啄顺滑的羽毛,随便扑腾两下,扭头和问君大眼对小眼。
这鸭子被喂得雪白肥美,目如两点漆玉,扁嘴黄澄澄,它抖了抖翅膀尾巴朝问君走来,跟个人似的昂首瞅一眼,绕过他出去了。
问君不太理解眼下的状况,呆滞半天,将紫玉刀放回怀里,抓了条披风跟着出去了。
甲板形同焦土,被昨夜恶劣的气候洗礼过一遍,甲板地面涂了火浣浆,本是防火的,可赤灵火攻击力太大,好几处被凶焰撞毁,断裂塌败着,焚烧痕迹蔓延至船帮,再到风帆底部的木头,连桅杆和帆布也因风势过大而未能幸免,万幸巨翅有流火鳞皮抵御火势,钧天弩的三箭只是将它烤黑了而已。
遗体俯拾皆是,很多尸体的骨骼都烤成了焦炭,一触即碎。问君总算想起来是自己干的,和鸭子在甲板上干站着。
鸭子讨厌吹风,风会把它羽毛吹得杂乱不好看,但它出来是为了找人,果然不出半刻就在归鹏大翅膀的龙骨上找到了。
它也不叫,就张开双翅,迎向沿龙骨滑下跃进船里的僧人。
问君看到他,面不改色,直到他蹲身抱起鸭子,表情才有了微微变化。
“五更天下了暴雨,火灭了,没有伤到归鹏骨架。”僧人简洁地告知。
问君喉结一动,沙哑问着:“怪物呢?”
“我赶走了。”
“这是你的鸭子?”
“嗯,是我从寺里带出来的,从孤山一路跟我到这,”僧人摸它,“上船之后我把它藏了起来,没人知道船上有只鸭子。”
问君淡淡疑惑:“你下船后就把它放在船上?”
“是。”
“它不用吃东西吗?”
“要吃,至于吃什么,它自己会解决。”
鸭子待在僧人怀里闭目养神。
“哦……”问君说了点话,精神回来了些,他没看僧人,思索道,“我在舆图上见过孤山这个地名,孤山在南方。”
僧人颔首:“是在南方。”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为何?”
“寻你。”
问君不说话了,似乎陷进了回忆里。僧人放下鸭子,去看少年,一天之内以最残忍的方式失去了两位至亲,他从头到脚像历了个劫回来。
僧人扫视甲板:“先处理这些尸身吧。”
烧成灰的尸体早被风卷走了,剩余完好的再放下去会惹来难缠的狗头鹫,僧人意思是将这些人扔湖里。
一具一具带有重量的躯体从问君手中抛出,投进巨湖。扔下最后一具,问君麻木地立在船头,望着没有尽头的边。
“问君。”
身后唤来冷冷一声,问君如梦初醒,立即转身,只见僧人从灰烬里拾起一样东西:“你平日有爱丢东西的毛病吗?”
没人跟他提过这事,问君小心地问:“怎么了?”
“你看看这是什么?”僧人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枚戒指,“不要把钧天弩当鸭屎丢。”
鸭子正在附近甩着尾巴找什么,摇摇晃晃地小跑。问君脸红了,走过去道了声歉,接过灰扑扑的戒指。
小师父生气训人的腔调太像洛先生,问君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其实钧天弩使用起来没有那么麻烦,”僧人拉过问君的手,“你用的时候戴在哪根手指上,叫回它的时候就会在哪根手指,唯一注意的是要握住弓,不握住戒指就有可能掉落。”
问君点了点头,把弄两下,血灵针不慎划破指尖,被养得精力充沛的赤灵铁变幻速度直冲云霄,唰一下开成弓的形状,把僧人弹飞了开去。
“对、对不起小师父!”问君两手抓着沉重发光的灵弓,真不知自己昨天到底哪来的力气驾驭它。
僧人从地上缓缓爬起,摸着头上磕出的小山丘似的包,说了声无碍,少年在一边奇怪:“诶?怎、怎么收啊?”
“你昨天怎么收的?”
“好像一松手它就收了。”
“……”难怪。
僧人重振旗鼓,再次来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钧天弩漂亮飞扬的姿态,赤灵香如霞焰,围绕弓身流动。
“你还没学会收弓,没关系,”僧人说,“心里试着想想让它复位,或者希望它休息、沉睡。”
钧天弩静静等待着攻击指令,不虞感应到的是召回指令,它便缩了回去,一节节灵铁如水流畅,十分顺利地戴回问君手指,不紧不松地箍着。
“它在你身边很安心,”僧人说,“不要再弄丢了。”
不会再弄丢,这是阿爹阿娘的遗物。
薛海的断臂还在昨天的位置,罩在两张兽皮下边,没结霜,应该是莺莺特意放的。
问君将手臂和洛先生的遗体放在一处,用干净的布盖住。
僧人在打扫甲板,舱门开着,问君正好看得到,僧人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宛如冬日里的瘦梅,这样的肩身竟能背着古琴,从孤山走到燕州。
“小师父,昨天我看到你用那张琴了。”
僧人清理好甲板,回眸:“吓到你了吗?”
一弹就掉一堆脑袋,正常人看到都会怕吧。
问君想说不怕,却欲言又止,僧人便也不语,放下扫帚,去将卸在墙边的琴抱来。
“这是鬼琴无忏,天下四大鬼器之一,”僧人解开琴囊,给他看无忏琴的陈旧琴弦,“它的弦入了赤灵铁的骨丝,又被赤灵香养过,遇血和钧天弩有同等效用,就是弹起来疼,许多情况下没办法弹好,威力也会大大削弱。”
问君观察着,这柔柔割人脑袋的鬼琴通体乌黑,弦色泛黄,像一张束之高阁的废琴,但这七根弦一吃血,就会活。
“好厉害。”问君说。
僧人瞧他:“没有赤灵铁,就没有这张琴。”
归鹏收拢翅膀匀速前行,问君坐到箱子上:“其实昨晚看到你的时候,我本来很痛苦,想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若我早点来,你的先生就不会死了吗?”
“不,”问君低头盯着戒指的丹罽纹:“与你无关,是我太弱了,只会一味责怪他人,阿爹,莺莺,先生去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是我。”
弱智,只能面对至亲的尸体愤怒咆哮,什么也做不到。
这样的画面他在岛上见过太多,想出湖的女人遭到生父的毒打,没过多久就嫁了人,女人生父则牵回好多牲畜,可女人还想出湖,于是被夫家锁了起来,没过多久,女人有了身子。
她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走了,她隆着肚子被拉去烧,她的女儿追在棺材后面不停地拍打。
“娘——”
“娘——你不是说了要带我出湖吗——”
女儿愤怒,哭问,咆哮,却什么也做不到。
那天焚化的火烧得高高的,小问君躲在薛海腿后,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这是世界允许的、正确的生存法则吗?岛上的女人就是弱者?
自那天起,问君就在心里种下一个目标,他要出湖,他是可以出湖的人,他要出湖,他不是受尽苦难的女人,他要赶紧出湖,他不要当弱者。
黄莺莺的笑容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弱者?
那个想出湖的女人,她是弱者吗?
某天夜里,索星沙暴雪吹得好大声,问君躺在床上,如临冰天雪地。
他接受镇子的世俗礼教,镇上的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违抗镇子规矩的人就该死,不值得同情,他把这样的思想烙在了脑子里。
这算什么?
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直接去睡猪棚?
问君翻了个身,抱着花子,泪眼埋在它毛绒绒的背上。
不对,不对啊,那个想出湖的女人不是弱者,她不是弱者。
有这种思维的他才是弱者。
“君儿,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君终于明白那天在火化的棺材前薛海为何说出此话,如果回到那天,他一定会问的:“阿爹,为何女人一辈子不能出湖?”
“是男人怕女人干出一番比他们更伟大的成就吗?”
“还是这个世界就是蛮不讲理?只会无尽地压迫、惩罚,把温和的人逼到死路才痛快?”
他以为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直到湖岛沦陷,他听见了婴儿在娘亲僵硬的怀里哭。
是了,这个世界果然蛮不讲理,无罪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想出湖的女人死了就是死了。
就是不讲理。
于是,他抱着这样的信念,拿起钧天弩射杀了蒋屠户。
“我要活着……”他说,“活得更久一点……”
视野里闯入一抹白影,是鸭子,它在追零落的雪花,此刻呆模呆样瞧了问君一会儿,脚丫在脏兮兮的船板上踩出一串“枫叶”。
小师父打扫起来也不太行——问君这么想着,拿起扫帚重新扫。
这次问君扫到哪,鸭子跟到哪,踩着急急的小碎步,偶尔扑扑翅膀,问君被它追烦了,问:“它叫什么?”
“墨宝,”僧人取出鱼干,“它还有个朋友,叫玉孽。”
“也是鸭子?”
“是只狐狸。”
问君杵着扫帚:“鸭子和狐狸可以成为朋友?”
“可以,”僧人检查包鱼干的布,“我以前也以为不可以,后来墨宝和玉孽打破了我默守陈规的想法。”
“鱼干不给它吃吗?”
“包鱼干的布破了,都洒了。”
“那怎么办?”
“让它自己找吃的吧。”
“你怎么养它那么久的?”
“它比较独立。”
“这样养不怕它死了吗?”
“它很乖,不会。”
“要是它死了呢?”
“目前没有死过。”
雪渐渐下大,在墨宝的小脑袋上积了一顶雪帽。墨宝回船舱了,问君发现烧黑的甲板根本扫不干净。
很多地方无法修补,这艘归鹏已经不可逆地损伤了。
问君站在温吞移动的残骸之上,心境翻天覆地变化着。
好安静,没有先生和阿父的唠叨,好安静。
“问君,你是不是饿了?”
“我不饿。”
问君淋着雪,看天边乌云聚来,余光里影子一晃,僧人也进了船舱:“随我进来。”
“找吃的?”
“嗯,你需要吃东西。”
“我不太想吃。”
“不饿也要吃东西,来吧,”僧人观望天色,皱眉,“马上会有第二轮索星沙暴雪登陆,我们不能再停留在甲板上。”
问君听话地进舱,将门关紧,风雪声顿时隔绝。僧人翻找着粮食,墨宝翘着尾巴在一边看。
“小师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洛鸢。”
问君坐下,吃惊地说:“你也姓洛。”
“是的。”
“你和我书里读到的出家人不一样。”
洛鸢翻出芋头:“书里的出家人是什么样的?”
问君被问住了。
书里的出家人给人第一印象不会是美,第二印象更不会是残酷无情。
他全占了。
“书里的……我忘了。”
“你可以把我当成寻常的出家人,也可以把我当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怎么看我都可以,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我不想随意看待你,”问君说,“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就像墨宝和玉孽。”
一个小孩找他结交友谊,也太奇怪了,这是洛鸢一生中可有可无,最不需要维系的关系。
洛鸢直言:“我大你好多。”
“你几岁?”
感觉像上辈子的问题,年龄?洛鸢自己都忘了。
他目色沉沉,松了口:“随你,当朋友也可以。”
问君不想一口一个小师父地叫,不知为何,直呼其名会让他更安心。
“我来烤芋头,你休息吧。”
洛鸢还担心自己会烤焦,不仅糟蹋粮食还惹得小孩笑话,这样再好不过。他把芋头交给问君,说:“等吃完,我们就去密舱。”
问君一愣。
“有些真相,你必须知道,”洛鸢扬眸看他,“这艘归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