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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巨舰 此弓名唤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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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很厚,没让他摔死。
不知过去多久,问君打了个哆嗦,猛地惊醒,发觉自己趴在大雪中。
北风凛冽咆哮,示威般泼了他一身又一身,问君用力弯曲冻裂的手指,撑着积雪爬起来,几块泛光的碎钢片扎在手臂的皮肉里,他一一拔出。
伤口的血水冷得流不动。
问君麻木地睁着眼,艰难地呼吸,思绪涣散,身躯被暴雪重重压垮,疲惫与困倦犹如洪水袭来,快溺毙了他。
不能死在这里。
他咬住牙关,抓开手臂的伤,撕裂钻心,他痛得发抖,但意识回来了。
周围荒无人烟,问君额头抵着雪地,听不到孩子的哭声。
找不到,不见了,小柱不见了,他该怎么向蒋屠户交代?上山再找?还会遇到可怕的怪物吗?
那些怪物怎么回事?它们是如何来到岛上的?
从镇子的方位吹来零星的火碎片,这样的天气竟还有热意残留,小镇仿佛在举行篝火宴会,但这不可能。
问君拖着断腿,一瘸一拐走向镇子,目光逐渐被前方燃烧的火光点亮——曾经居住的小镇烧得只剩个残影,火油溅脏雪地,火浪被风刮到天边,一排排房屋烤出皮焦肉绽的清脆声,有人在跑,哭号呼喊隔得好远好远。
什么都没了。
问君站在火海前,神情呆滞,心脏咚咚乱跳。云端有物体轰鸣移动,他仰头望天,四肢百骸的血液在这一刻冻僵。
天空刮着雪,夜色极暗,一艘巨舰蔽在浓云蒸汽中,只崭露底部的铁皮,舰膛每闪一次,千百颗“火种”便划出云层,雨点一般游刃有余地抛投下来,砸进镇子爆发出灿烂的火焰。
问君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船,行驶在天上的船。战舰缓缓压过头顶,更加大得惊人,喷出的声响恢弘而冰冷,几乎震动整个湖岛。
他惊恐地往后仰,差点摔倒。
一团团黑影从巨舰尾部投出,散开,像不计其数的箭雨射进镇子。问君躲在坍塌的墙垣后,惶恐不安注视着。
大地震裂,令人头皮发麻的吼叫响彻狂风暴雪和大火之中,怪物们落进镇子大肆屠杀,可怖的手一挥,一个小孩就飞了起来。
通红的火光映出杀戮的爪牙,幽黑的血盆吞食着一声声凄叫。
问君攥紧拳头,瞪大双眼,干裂的唇咬破渗血。
“啊啊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啊啊——”
怪物一口咬下男人的头颅,周围人吓得尖叫,而断头男没死,身体诡异地扭了几下就从断裂的脖颈口暴出一颗新的头。
那颗头兽相毕露,狰狞发紫,他的身体也跟着鼓起,破出新的四肢,精壮的肌肉表面镀覆了一层钢铁般坚硬的肤质,与怪物一样坚不可摧。
人们吓得一动不动,问君也大脑空白,眼看着那瘦小男人浑然变成了高大骇人的铁皮怪物,凶神恶煞眼冒紫火,朝自己妻儿扑去。
“被……被咬了也会变成怪物。”
“快跑啊。”
“快跑啊!”
众人回神,连滚带爬地逃窜。
“快——去渡口——”
“被咬的别管了!”
幸存者在怪物袭击别人时向东渡口逃亡,问君望了眼家的方向,在怪物转身时从它背后跑过。
他断腿极疼,跑不快,好几次摔倒,到最后彻底没了力气,他就爬,活活爬到了家门口。
他的家没着火。
问君喘息着,攀住矮石墙,使劲撑起身体,家门开着,问君心慌不已,一步三摇走进自己家。
“阿爹?先生?”
“花子?”
问君喊着喊着咳嗽了,一抹唇边发现是血,他不知道身体哪里受伤了,也无暇顾及伤势。
屋子里没人回应。
难道已经去渡口避难了?
先生也去了吗?
问君慌神地思考着,他不确定洛先生今天一定会来他家,倘若先生此刻还在北街……
嘭!
院外,野兽般粗暴的脚步声踏近。
嘭——
积雪震颤,它往院子里来了,往这个家来了。这节骨眼出去与寻死无异,问君环顾四下,拖着累赘的腿回到里屋,拉开衣橱躲了进去。
一转头,衣橱里还缩着个小孩。
问君和他惊惧对视,小孩面无表情,眼里灰蒙蒙一片,如同死尘。
嘭——嘭——嘭——
脚步声不紧不慢围着这个家踱了会儿,每一脚都重到裂开,每一脚都踩在问君狂跳不止的心脏上。
进屋的木门破了半扇,吱呀作响迎风敞着,它无视了门,贴着墙走,它的肩膀撞碎了冰锥,屋檐的积雪也引起共震,在一步步踏地声里掉了个干净,直走到一扇窗前,它停了下来。
仅一墙之隔。
隔着一堵墙,怪物正在等他。
周遭漆黑窄小,问君捂紧嘴巴与鼻子,连一丝呼吸也不敢渗出去。
静了静,屋顶骤然被一拳打穿,瓦砾倾泻,好多碎块垒在衣橱顶,塌落声砸得心头哆嗦。
一拳过后再无动静,问君屏息凝神,隔着薄薄的顶,于黑暗中往上看,小孩去拉问君,问君朝他竖起手指,小孩迟钝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声音,小孩忍不住动了一下,头顶旋即发出巨响,一只钢铁手臂捅进衣橱,巨大手掌裹住了小孩的头。
尖锐的哭叫划破满屋压抑,问君抽出背后的脍刀,劈向手臂!
像劈在硬石金块上,那手臂简直是精铁浇铸出来的,弹飞的脍刀震得问君虎口发麻,而那手臂也胀开紫筋,猛甩,问君整个人飞出衣橱,撞墙滚落,怀里抱着救出的小孩。
小孩挣脱怀抱跑出去,问君撞得眼冒金星,额角淌下一股热意,吃力地向他伸手:“别……”
屋顶再次被砸穿个窟窿。
钢铁手臂逮住了乱跑的小孩,轻轻一使劲,那根细软的脖颈被捏断。
哭叫戛然而止。
问君看着孩子死在面前,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眼睫流了下来,鲜红无比。
怪物引颈怒啸,踩着破烂的家跨进来,魁梧的身形瞬间霸占整个空间,问君胸膛微动着,迅速爬起身,破窗跃出,摔进脏污的雪地。
不给自己喘气的时间,他起来拼命跑出院子,长街两侧烈火熊熊,路面全是斑驳血迹和遗落物,像远行宴结束后满桌散乱的杯盘,问君头晕眼花,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东。
破败的、烤焦的、生灵涂炭,没有生还的希望,每一步都在深陷绝境。
肩膀突然被抓住,问君条件反射奋力挥开,那人唤:“君儿!”
薛海细汗密布的脸出现他在眼前。
“……阿爹。”
薛海看了问君一眼,抬手擦着儿子面颊的血:“受伤了……没事,没事,爹带你走。”
“爹,”问君抓住薛海的手臂,“洛先生呢?和你在一起吗?”
“我去北街寻过,人不在学堂,应该是去东渡口了。”
“花子呢?”
“跑了,找不回来。”
后方房屋倒塌,大怪物领着一头啼哭的小怪物,像两吨笨重的废铁,用躯体蛮力撞破石墙冲到院子里。
“那个孩子,”问君怔怔说,“他也变成怪物了。”
“先拉开一段距离,走。”
薛海拉着儿子往前跑,问君神思恍惚,就这么被阿父带着跑,本该受伤严重的腿感知不到疼痛。
“爹,我们去渡口吗?”
“嗯,去乘船。”
“我们可以乘归鹏?”
“能乘,”薛海说,“那艘船,要么谁都能乘,要么只有你能乘。”
问君怔愣在薛海的话语中,没反应。
地震由远及近,怪物追上来了,薛海察觉到儿子的腿有伤,沉默地带着他跑了一段路,手放去他背后,把他往前一推。
问君向前踉跄两步,回头:“阿……爹。”
“……”
薛海背后三道爪痕,鲜血淋漓。
怪物见他们停了,热气从兽盆泄出,压下身加速冲刺,薛海伫立在狼藉的雪地里,迎着寒风烈火,肃然静候敌军奔至。
他深呼吸,抬起手,露出左手食指戴着的一枚篆刻丹罽色暗纹的戒指,戒身在火光中灼出隐隐夺目的光华,色彩之生动,如鲜熟欲滴的荔枝红。
“小虞儿。”
若有若无地,薛海念出一个亲昵的名字,随即一拨暗扣,刺破指尖,血滴染到戒指上,戒身瞬时灵巧如游龙转动起来,赤灵铁一块块衔一节节,变幻莫测向外翻绽,绷成一张半人高的流光宝弓。
血风涌动,光芒万丈,张扬的鳞铁弓臂和暗红的噬血弓弦在问君眼中折射着幽魅冷光,威严无限。
“此弓名唤钧天弩,因威力极大,使用不当恐会有损寿命。”
“君儿,看好,我只演示一次,此弓无需配箭,一招即可制敌于死地,引子是血。”
薛海左手持弓,右手凌空往后一拉,血弦泛出婉转的龙吟凤啸,五指间空气激烈流转,以撕裂之势引出一支闪耀的血箭——
直射眉端!
两头怪物看清射来的血红长箭,早已来不及停下,血箭一线穿心,爆穿它们的头颅,包裹怪物的固若金汤的铁皮皲裂开来。
它们应声倒下,脑颅破溅一地,雪尘扬起,扫过薛海飞动的衣摆。
问君直直盯着薛海的背影,薛海没有回头,向他大手一挥:“跑。”
“往前跑!”
问君毫不犹豫,毅然回头向东渡口飞奔而去,四散的怪物们嗅到了味,成群结队接踵而至,薛海举弓索敌,护卫在问君背后,以鲜血滋养钧天弩,射出威力无穷的一箭又一箭,将凶敌统统击毙在地。
幸存的镇民也从其他地方陆续冒出来,赶向东渡口。
归鹏静靠渡口,船上燃着火把。
大家争先恐后赶到码头,船上崔铁匠招呼着:“快啊!”
问君没有跟着跑过去,身后声音消失了,他扭头,看见薛海站在码头前射出了最后一箭。
火焰在东渡口高高燃烧,映红长天,这座银白列岛堕入了无边火海,问君凝望着巍峨的火势——他记忆里有这样的画面,有数不尽的灯笼摇摇晃晃,那是一个观灯大节,满城风起花颤,铜钱声错落,他挤在一片喧嚣中,目光从泱泱人堆望到了高墙之外,天地流金溅赤,像个烧红的笼子,野鸟群盘旋在激烈吹扬的绣火旗上,扑翅声响动整个东城头。
“我阿爹是城防校尉——”
“我阿爹最威武——”
“阿爹!”
“阿爹——”
“不要啊啊啊啊————”
少年祈求游行舰没有偏离航行线,就像祈求阿爹没有被爆炸的气流绞死一样不切实际。
“孩子……去找任何一个兵……告诉他……虞氏孽党……劫船屠城……请中央……援兵……”
百姓被炮火横扫成碎片,压死在街角,踏烂在人山人海下,无尽的惨叫哭喊点燃了节日。巨舰甲板上齿轮疾转,万箭齐发,成千上万颗“火种”被机械臂蓄力喷向夜天,划亮大半个帝都,如铺天兵马一般炸落在辉煌的城池中,简直是场天罚。
简直……和今夜一样。
巨舰于云上轰声雷动,整座湖岛惊天动地,那刺痛肺腑的回忆差点杀死了这一夜的薛问君,他痛得回过神来,失魂落魄望向阿父。
薛海已记不清自己射了多少箭,他不堪重负,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钧天弩从手中摔落,灵铁一块块缩小,缩成精巧的戒指形状,叮当一声坠在手边。
问君心跳重重漏了一拍,立即调转步伐跑回去,一下子跪在了薛海面前,薛海满嘴是血,忍不住又喷出一大口,浸湿衣襟,淌红雪地。
问君急得说不出话,不停替他擦着嘴角的血、额前的汗,薛海没反应,问君拽了拽他:“阿爹,我们到渡口了,你快起来……”
“君儿。”薛海瞳孔微微扩大,本能地喊着儿子。
“阿爹,我在。”
“……”
“阿爹。”
薛海崩裂的断指拾起戒指,颤抖着往问君手里一放,吐气:“凡人之躯,不能驾驭它,你不同,你可以拉动这把弓。”
“君儿,这是你娘虞荔唯一的遗物。”
问君攥着戒指,泪眼婆娑地低头。
“我知道,阿爹,”问君使劲把他拉起来,“快起来,我们快到船上,到船上再说。”
薛海抬头,双眼冒着淡淡紫光,整张脸紫筋突起,可见皮下血管。
“君儿,爹……被血傀伤到。”
“爹马上要变成那些大家伙了,会认不出你。”
“不会的,不可能,”问君完全听不进去,频频摇头,“我有办法救你,我们上船,先上船。”
“我不能上去了,君儿。”
“……”
“我不能上去。”
“……”
问君嘴唇失控地一抖,哽咽出声,拉着薛海的手力竭。他跪在薛海面前,绝望大哭。
“最后一次了,听爹的话吧。”
“我听你的话,我会一直听你话,只要你跟我走,我听你的话啊!”薛问君无助地嚎啕,“不要扔下我,爹,不要扔下我。”
薛海湿透的拇指抬起,轻轻触碰儿子冻僵的脸,拭掉他的泪:“你不是要去湖外吗?”
“我不去了,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别说傻话,你要出去,去岛外,君儿,我不能关着你,谁都不能,外面会有你喜欢的地方,你书里读到的文字都在外面……所以……”
薛海努力露笑,不舍地翕动嘴唇:“一路……护好自己。”
“走……”
“走啊。”
“我不走——”问君握紧阿娘的戒指,缩在阿父的胸膛下,“我不走!”
“我怎么可以弃你于不顾!”记忆里的少年在呼喊着他的城防官阿爹,问君扯着薛海的衣襟,哭叫,“我不能——”
“薛大夫?问君?”
问君循声向上看,蒋屠户提着把斧头,惊讶地注视他们。
“蒋叔!”问君攥住宛如救命稻草的蒋屠户,“蒋叔,救救我爹,我爹救了很多很多镇民,他受伤了,但他还有意识!求求您帮我把我爹抬上船!我们会和镇民隔离开来!我保证我们绝不伤到人!”
蒋屠户没听问君的哭求,去看薛海,握斧的手幽微难察地一紧。
火光凝重,映着薛海挺直的背,他苟延残喘,一缕苍发飘散在风中,拼尽全力将头扭过去,对蒋屠户说:“带……他……”
“走……”
风携来刺鼻的血味,怪物吼叫遥遥回荡,蒋屠户脸一黑,扛起问君。
“不要!”问君一下拉住薛海的手臂,“我不要上船!蒋叔!救救我爹!求求你了我保证——”
蒋屠户猛一拽。
“我不走——”问君死命抱住薛海的手臂,“我不走了!我不走!蒋叔你放下我!我不走我不要走了!”
炮击声四起,巨舰已逐至头顶,东渡口连连遭受攻击,归鹏周围的湖水炸起三丈高,怪物疾跑的震动越来越近,蒋屠户看了眼,心一横,手起斧落,一刃血光闪过,薛海的手臂被活活砍下。
蒋屠户扛着问君大步冲向准备启航的归鹏,剧烈颠簸中,问君直愣愣瞪着跪在码头的薛海,怪物们向他扑去,吞食着他。
“不要。”
掌心触到微冷的断臂,泪水夺眶而出,问君亲眼看着阿父被撕扯,凄厉的大叫溃散狂风中:
“不要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