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旧友山僧》乱雨敲春

6、风灾 把岛上的希

　　僧人缓慢眨眼：“我不是哑巴。”

　　这可闹了笑话。

　　不过想来也确实是他先入为主。

　　“抱歉，”问君面露惭色，解释，“我以为小师父您患有哑疾才不说话，是我误会了。”

　　僧人问：“您爱读书？”

　　问君闻言抬头：“嗯，挺喜欢的。”

　　“书可涵养心志，是好事，”僧人朝他走近一步，“那位婆婆的骨木架子上摆了不少杂谈轶闻，素日里可也看过？”

　　“她不借，而且我也不想看她的书，”问君说，“小师父怎么问我这个？她借你看了？”

　　“并没有，先进屋吧。”僧人语气温柔，再次看他手臂，“何时受的伤？”

　　“不久前，”问君先行进屋，“兔子挠了一下，不碍事。”

　　“还疼么？”

　　“不疼。”是真的不疼了，问君自己也有点意外。

　　僧人仿佛得到一个心满意足的答案，说道：“那便好。”

　　屋里焚了股浓烈的药草香，呛鼻之余散出微微的苦。问君提着猎物：“兔子给您猎来了，就一只，将就着吃吧。”

　　“好——放那头，”仙娘婆用蛇杖挑开帘子，一张皱巴老脸笑嘻嘻，“你俩刚在外头聊我呢？还是咒我呢？”

　　“聊兔子，”问君自然地接话，“最近山里的野物暴躁，还咬人，得亏您吃得勤快，不然就蹿镇里祸害了。”

　　仙娘婆眯眼打量他：“哟，伤着了？还流血了？”

　　“小伤，您也该听见了，别再揪着我手臂的事不放。”

　　“好啊，小兔崽子，对着美人就这般依那般好的，回头对着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聊三句就一万个不情愿，是不是恨不得再踢我一脚才解气？”

　　问君：“我不敢。”

　　仙娘婆扔了蛇杖，气呼呼地盘腿坐下：“哼！”

　　“好端端的生什么气？”问君摸不着头脑了，坐到她身边，“牌给我吧，我该带小柱走了，太阳要下山了。”

　　仙娘婆不说话。

　　“没算出来吗？”

　　仙娘婆枯指一搭，睁眼：“这孩子命好，要什么有什么，一生常乐，就是这身躯壳轻了些。”

　　“哦……”问君应声，顿了顿，“那牌呢？牌不给我，蒋叔怎么看？你要我口述？”

　　“你说呗，从你嘴巴里出去的话，蒋家也信。”

　　“莫名其妙，”问君嘀咕着，摇了摇熟睡的蒋小柱，“小柱，起床了。”

　　“小柱？”

　　问君摇不醒他：“婆婆，这怎么回事？”

　　“醒不来？醒不来就抱他走，”仙娘婆露出惹人厌的奸笑，“不过，你能抱他一路下山吗？放从前还两说，目下以你的手臂……嘿嘿，怕是难咯。”

　　问君脸色一变：“您把小柱怎么了？”

　　“喂了点瞌睡草。”

　　“您真是胡闹！那草吃一根能睡两天！”

　　瞧人急了，仙娘婆开心地拍手大笑：“今晚你就别想走了，跟着我这个臭老婆子睡一床被窝吧！”

　　僧人闹中取静，坐在一旁，吃起第三碗腊八粥。

　　问君攥着拳头，恨恨地别过头。

　　“哎哟，还挑剔呀？那你想要跟谁睡觉？怎么，不敢说吗？”仙娘婆挠人地问着。

　　“我现在就带小柱下山，手臂废了我也不要在你这待下去。”

　　问君起身去抱小柱，被一只手拦住。

　　僧人吃完，放下碗，抬目凝视仙娘婆。

　　“还要干嘛？”问君有点来气，问着拦他的仙娘婆。

　　“坐过来，吃些东西，”仙娘婆语气幽幽，招呼道，“小子，我有个玩意儿要交给你。”

　　问君迟疑。

　　“是你洛先生的。”

　　问君皱了眉，重新坐下。

　　仙娘婆走向骨木架，打开上边一口镶玉石的箱子，摸来摸去摸出一本书，将书翻开，里面竟挖成了镂空，放着些许书信。

　　这些书信封得完好，边沿发脆泛黄，可见年头不浅，每封书函上都笔力苍秀地题着“洛谦亲启”，出自一人之手。

　　“洛谦是何人？”

　　“鬼晓得，咱们镇就你那洛先生姓洛，该是他先人。”

　　仙娘婆给蒋小柱鼻下熏了药：“你先生也不急着来寻，便放到现在，这装信的书壳子也工致得很，想来是好东西。”

　　问君把信放回书壳，揣进怀里：“我知道了，我下山就还给洛先生。”

　　“小子，你不拆开瞧瞧里头的信吗？”

　　“信是别人的，我不能看。”

　　仙娘婆挤出一丝笑：“不打紧，信放久了本就容易破，蒋家娃也没醒，我和小美人不下山，谁会知道你看了信呢？”

　　问君正襟危坐，叹气：“婆婆，是你想看吧？”

　　似乎猜到他会这么回答，仙娘婆发出瘆人尖笑，继续引诱地问着：“你就不想知道，咱们这座岛，以前是干嘛用的吗？”

　　书壳上幽闪的暗纹和镌刻在脑海里的家徽太像，僧人回想着，若有所思，目光一瞥，角落那只本该死掉的兔子不知何时坐起，眼珠血红，正窥着他们。

　　仙娘婆也瞟过去，目光尚未落定，就被暴起的兔子狠狠抓了一眼——

　　惊乱声划破安逸，蒋小柱的肉胳膊溅到热汤，悠悠转醒，就看见仙娘婆满脸是血地倒在自己面前，一抬头，一只血淋淋的食肉兔绽开獠牙冲自己扑来。

　　“啊——！”蒋小柱吓得魂不附体，“君哥救我！”

　　蛇杖劈风挥来，直把发狂的凶兔扫飞出去，问君拉过蒋小柱，惊魂未定地叫喊着倒地不起的仙娘婆，余光里翩然曳入一抹乌影。

　　僧人已背上古琴，立在前方，问：“它喝到你血了？”

　　问君几乎没明白这话意思，和冷静回首的僧人对望，神情茫然。

　　“它……”问君回忆，说，“它咬了我。”

　　“咬了你？不是抓了你？”

　　这对问君而言没区别，镇上大多男人觉得打猎让猎物伤了不光彩，有人问起来便用一句“被挠了”轻飘飘带过，一来是要面子，二来认为没必要告诉那么详细，问君跟着他们混大，也习惯了这样的说法，他当时没细想，僧人也以为“挠了一下”真就只是被兔子挠了一下。

　　“是咬了，”问君说，“它咬了我。”

　　僧人面目平淡：“那就糟了。”

　　话音未落，食肉兔利爪一动，四肢扑腾，浑身肌肉紧绷着鼓了鼓，再次翻回身子低吼着向他们发动攻击。蒋小柱被这只噬人的凶物吓破了胆，不管不顾推开问君，大叫着冲出门。

　　“小柱！”问君急忙追上去，只听身后一击闷声——僧人玉色的面庞染了几滴鲜血，食肉兔被蛇杖尖锐一端插穿心脏，在僧人脚下胡乱挣扎。

　　僧人将蛇杖一转，跳动的那团肌肉无声破碎，食肉兔的心脏被搅烂，血慢慢地淌开。

　　问君目睹着这一幕。

　　食肉兔仍在轻微抽搐，僧人拔下蛇杖，拎起它，扭断其脖颈，丢进烧滚的汤锅里，兔子脚被汤汁咕噜咕噜地吞了下去，这次它没有蹬，没有呼救。问君快忘记死兔子的样子，因为花子太可爱了，他快忘了。

　　感受到强烈的视线，僧人做完这些，静静侧过沾血的面容，目光波澜不惊覆向那名错愕的少年。

　　问君喉咙发紧，手摸到门：“小师父……”

　　“若不这样，它还会活过来，你还没学会掌控，无主操控的血谕只起到永生的作用，不过一只兔子也不能算作血傀，顶多是血器……”

　　僧人嗓子尚未愈合，温声软语，像在和自己说话，问君已经无法思考，也放弃了思考，他听着僧人的声音，却想回家，想抱着花子看一天书，或者帮阿爹把鱼挂到更高的地方，防止花子偷吃。

　　他想回家。

　　“我……去找小柱。”

　　僧人觉得没必要再隐瞒，顾不着擦拭血迹，向他走来：“先别出去。”

　　“外面下雪了，”问君说，“小柱一个人下山太危险，他不认识路，我要去找他……”

　　“那孩子即便不出这间屋子，也难以存活。”

　　五彩的花石头链子悬在横梁下轻转，转出细碎的光，转出珠玉碰撞声。亮晶晶的木屋里，有三个不动的人。

　　“什么意思？”

　　问君盯着僧人死寂沉定的双目，后颈不知不觉发凉。

　　模糊的风雪声中隐约混入异响，僧人抬首聆听片刻，说：“跟我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路上我会说明。”

　　“不，我不要，”问君惶然地摇摇头，“今天腊八，我要跟我阿爹先生一起吃野菜饺子，我不跟你走。”

　　“问君，听我说……”

　　问君一个字也不想听，扭头就跑。外面天已暗，气候恶劣，雪势如兵马，冲锋陷阵砸向大地，问君四处搜寻，边跑边叫着小柱，他的腿很快被淹没，呼出的热气瞬间被冷气席卷绞散。

　　他感觉自己在兜圈，找不到方向了，雾凇雪白壮丽，壮丽到心灰意冷。他深深吸入一口冻人肺腑的隆冬寒气，逼迫自己清醒。

　　是风灾的味道，把岛上的希望吹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的风灾。

　　问君两颊冻得轻紫，沿途寻找着孩子的身影。

　　背后有声音。

　　问君回头。

　　“小柱？”

　　他不动，深深凝视后方，巨松林于狂风中飘摇倾摆，呼呼地响，仿佛无数人在齐声悲鸣，有什么东西混淆在风雪中，正朝他步步逼近。

　　那一脚隐隐震过来。

　　不，不是小柱。

　　是什么？脚步声笨重，是熊？

　　它们从四面八方来，问君下意识后退，紧接着转身跑起来，暴风吹得他看不清前路，身后又嗖嗖传来诡异响声，像在砸石头，一颗火球飞入余光，问君来不及躲避，灼亮的瞳仁中映出一头肤如精铁、兽相狰狞的人形怪物。

　　那一瞬，他呼吸停止。

　　砸落的火球在腿边爆炸，怪物呼哧着冲他一撞，问君身形不稳，被一团又软又实的物体绊倒，顷刻向着陡坡跌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