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远行 湖岛篇完 ...
-
齿轮扭转，机关板带动尘垢向后推开，通往密舱的石阶赫然露出。
问君站在入口，五味杂陈。
只要归鹏还在运作，密舱就会泄出燃料光芒，此刻没有燃料添加，光芒幽微而红艳，静静映在底部的台阶。
二人拾级而下，往里走，通道愈渐宽阔，赤灵香混合着恶臭扑面而来，很快便有一间狭长密室映入眼帘。
这里太过密闭，浊气来自角落堆积的大体积动物的骨架尸块，污秽物在空气里如花绽，顺墙壁攀爬，挡住了墙壁本身的丹罽纹路。
狭长空间内坐着一群被赤灵铁浇铸的人，他们各排两列，铁臂化桨，形态残暴地冲破船身，延伸去外。归鹏行驶中，这些铁臂一阵一阵流动着血一样的赤红光芒，仿佛体内的血液沿着筋脉向心脏游走。
这个位置，这个高度，正是在外面看到的五十对壮观的大翅膀。
“归鹏的心脏其实是这群被赤灵铁吞噬的人？是他们用自己的肉身铸成了帮归鹏疾行的巨翅？”
问君匪夷所思，污浊空气中的赤灵香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们还活着吗？”
“可能还有意志，也可能死了，”洛鸢凝视着一张张平静的铁面，“如果归鹏昨夜不发出悲鸣声，可能扒在船底的血傀要到黎明才会醒。”
“问君，赤灵铁之间是有感应的，更遑论你的钧天弩是‘主宰体’。”
“你受伤，悲愤，满身痛苦，任何情绪都会被这里的赤灵徒感应到，他们是自愿被赤灵铁吞并融合的疆女族先人，成为心脏后，他们再也不能说话，不能离开这，但他们始终会帮你。”
问君心头隐隐颤动，扫视一地动物肉骨：“那这些是什么？”
洛鸢瞥眸：“这些，是所谓的燃料。”
轻微的叹息传来，洛鸢面向问君：“这艘船不叫归鹏，叫疆女舰，是八百年前的疆女族人用生命铸造的第一艘惊世神舰。”
“初代疆女舰失踪，其实是被盗了，最终流落到湖岛人手上，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八百年间，初代疆女舰没有得到养护，一次也没飞起来，它被湖岛人以兽畜之血喂养，昨夜又惨遭攻打，加上钧天弩火烧甲板，这艘船已经在倾斜，船底也变形了。”
洛鸢垂眸：“大概，不久便会沉没。”
问君不愿相信：“怎么会，难道龙骨损坏了吗？”
“那是赤灵铁打的龙骨，千年不会坏，”洛鸢说，“断裂不可能，除非是腐败了。”
问君惊愕。
“湖岛人多年来不知它真正的用处，只用它来带货，”洛鸢掀开一口大水缸的盖子，里面是泡着烂肉的血汤，“一年一年给疆女舰喂牲畜之血，无论心脏还是龙骨，总有一天会烂的。”
问君在他身后不出声，洛鸢合上盖子：“不要自责，在你出生前这艘船就被腐蚀透，没救了。”
一百尊赤灵徒身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凹槽，从来没清洗过，甚至还有肉块嵌在里面，发出恶臭，将畜血注入凹槽，便可燃烧赤灵徒，掀动巨翅。
“真正能助疆女舰运作起来的燃料是什么？”
“一是赤墨雷，疆女族人之血混合炼化的墨雷石制成，墨雷稀缺，只在疆女族故土独有，现被中央垄断，”洛鸢抬眸，“二是雷火，极难制成，钧天弩的血箭之火即是雷火由来。”
问君看向他，戒指一圈的丹罽纹在无声耀动。
“问君，你身上流着和他们相同的血，你娘亲虞荔是疆女族的元戎。”
问君再次注目一位位先祖，胸口滚烫，眼底不着痕迹地湿了，他伸手，轻触一尊赤灵徒的肩：“洛鸢，我想把这里清洗干净。”
洛鸢点头：“我帮你。”
清洗密舱期间，问君从洛鸢那了解到疆女族的历史。传说疆女族曾得到远古赤龙的祝福，诞生了十位勇士，代代传承，分别为落日、轩辕、霸王、射雕、震天、万石、灵宝、神臂、游子、龙舌。
后因种种缘故，虞荔成为了族中第十一位勇士，被赐予“元戎”称号，跟随十大勇士前往帝都云中之地。
但尚未将元戎之名发扬光大，疆女族便惨遭灭族，神舰被缴，故土也被云中之地的王旅统制了起来。
“如今帝都还在追查残余的疆女族势力。”
“你知道疆女族被灭族的原因吗？”问君用布蒙着口鼻，问。
洛鸢背对着他：“不太清楚。”
脏污被一层层揭掉，地面的整片篆刻丹罽纹显映了出来，问君触摸着熟悉而神性的纹路，说：“我出去以后，想去找我的族人。”
洛鸢往地上泼了一桶清水：“新王在追查，不遗余力，你确定？”
“我确定，”问君回头，“你来寻我，不是因为这个？”
“我只想把你带去安全地方，让你好好活着。”
“可是这样隐姓埋名地活着，和我在神仙镇没有区别。”
洛鸢不说话了。
“洛鸢，你认识我阿娘和阿爹吗？”
“不认识。”
“那你为何要跋山涉水来找我？还告诉我那么多？”
洛鸢肩膀不露痕迹地上下起伏：“我是疆女族的信徒，吾奉尔为神明。”
“是吗……”问君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想，说，“我决定了，我跟你走。”
“此前你是不想跟我走的吗？”
“此前是只能相信你，此刻是真心相信了，你就当我是想留住唯一的信徒。”
听着少年随兴所至的说辞，洛鸢侧首，无奈弯了唇。
问君刷干净凹槽，擦洗着一尊尊赤灵徒，看见其中一尊女赤灵面带微笑，犹似神女。这样的微笑若能永驻该有多好？可再过不久，他们将彻底沉入湖底，他没法带走这颗悠久的心脏。
“洛鸢，我要不要射一箭，让疆女舰飞一次？”
用雷火让疆女舰飞起来很简单，只需在密舱入口朝里面准准射一箭，密舱铜墙铁壁，不会被雷火烧坏，赤灵徒们会自行摄取雷火能源。
“可以。”
“真的？”
“真的，”洛鸢顿了顿再说，“只是这颗心脏确实老了，倘若把控不当，船掉下来砸碎，我们就只能从这里游到燕州。”
问君怅然，一头靠在赤灵徒身上叹气：“是我不对，不该勉强先祖。”
“你的先祖会感受到你的诚心，”洛鸢拎起桶，“这就累了？累了去上面吃颗芋头。”
上面都是搬出去的骨头，墨宝已被熏得躲回桶里，问君完全没食欲，歇了歇又擦起来。
清洗完密舱出去时，天已暗，暴雪刚停，两人一鸭在甲板生火，喝了点芋头蔬菜煮的汤，墨宝吃了粟米和青菜叶，比较开心。
亥时，夜空风卷残云，问君抱着犯懒的墨宝立于船头，凝神观望湖面。
密舱洗净后，赤灵徒明显散发出更好闻的香气，大翅膀甚至自行愈合了一两颗破洞，但用饭期间他们听到翅膀发出异响，洛鸢便决定去检查一番。
没一会儿，巨翅缓慢升起，洛鸢攀着翅膀龙骨回到甲板，问君迎上去，尚未开口，洛鸢就对他说：“用钧天弩吧。”
“啊？”
“我去船底看了，这船不会再飞起来。”
“……”
“尽快到岸上，埋葬你阿爹和先生的尸骨，”洛鸢说，“用钧天弩加快疆女舰的脚程，最快明日傍晚就能到。”
问君：“明天船会如何？会沉没？”
“会沉，马上沉，但不加速的话，只怕再两日就沉了，我们甚至到不了燕州的岸。”
问君心里激烈搏斗着，看洛鸢：“真的要用？”
洛鸢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毅：“用吧，问君，这艘船在湖与岛之间往往返返那么多年，就等这一箭。”
于是，亥时一刻，问君对准密舱入口狠狠射了一箭，趁火势未涨起，迅速关闭机关板。
地震般的广袤之音隔着一块板，向四面八方裂去。
窗外，丹罽纹覆满巨翅，火亮无比，宛如赤莲盛绽，所有翅膀迸发出史无前例的霞光与威力，荡海拔山托起残破的船身。
这夜，问君躺在榻上，头顶上方是极其浩大的鼓帆之声，身下是先人拼力奋进、至死方休的火热意志，一百位赤灵徒推着一具巨大残身一往无前地行驶，带着他们衷心祝愿的少年走向世界的另一端。
问君取出怀中的书信，这些写给洛谦的信还没来得及问过洛先生，但既然从岛上带出来的，那就好好带着。
初代疆女舰在次日正午提前抵达燕州一处荒岸，触岸即沉。
船体分崩离析，裹挟着沸腾的蒸汽卷进湖水之中，问君亲眼看到崭露出来的神舰心脏，赤灵徒先人仿佛璀璨的神像图，被翻涌的冷水拖向了深渊。
问君抱着白布裹缠的尸躯，凝睇初代疆女舰最后一块铁皮浸入波荡的湖面之下。
他在离岸不远的一座山坡上挖了两个土坑，埋葬了薛海和洛先生，然后在他们旁边又挖了一个小坑，填土前拿出贴身佩戴的那把紫玉刀。
系着紫玉刀的手编绳断了，洛鸢昨夜用檀褐的丝绳新编了一股送给他。
明冽坚硬的紫玉和古朴的编织丝绳十分衬，问君握了握紫玉刀，随后把它放进坑里。
“我啊，非常非常想出去。”
“……”
一个声音在回荡，问君的手沾着些许泥土，脑海中是被雪海覆盖的群山。
“我想出去。”
“做梦都希望能够在活着的时候去一趟外面。”
“想知道打造紫玉刀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天风吹拂他干燥的面庞，回神时，紫玉刀已经被他从土坑里拿了出来。
问君闭眼，复睁开，把刀重新戴回颈项间，藏在层叠的衣襟下。
“莺莺，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
巨湖水声经久不衰，寒冬日光高悬头顶。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吧。
洛鸢背着无忏琴，在山坡下等着，墨宝正起劲地给自己挖蚯蚓吃。还记得下船前，洛鸢找到一盒红货，把里面的珠宝都拿了，说等等到前面的伞村可以置换钱财，伞村有燕州北境最大的贸易区，村中人人皆爱珠宝。
问君最后看了一眼洛先生和薛海的小坟包，朝着光照来的方向转过身，洛鸢抱起墨宝，正抬头望来。
问君迈步向他跑去。
（湖岛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远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