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向花间留晚照》鱼香面包

4、芸乡的好日子（4）

　　三月万物复苏，春天来了，孙员外那不争气的大儿子也迎来了自己的春天，他娶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心想嫁给大户人家的隔壁村春玲儿，孙员外向来好大场面，于是芸乡每家每户都收到喜饼和饴糖，孩子们是真心高兴的，大人们表面上都说着恭喜恭喜，内心都想着：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莳萝拿着掉渣的喜饼一边啃着一边对阿珩说：“结亲这事儿应该是一个人这辈子最大的喜事儿了吧。”
　　“嗯，久旱逢甘露，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些都是喜事，不同人见解不同。”阿珩笑着回答着眼前的小花猫。
　　“我觉得对春玲儿来说是最大的喜事，虽然没当成京城夫人，但是，也算是嫁入大户了。”说完莳萝又啃了一口。
　　经过莳萝爹的治疗，阿珩的寒症发作的次数少了，咳疾也有所缓解，所以，莳萝又被允许出入阿珩的院子，但前提是不能带孩子们来淘气，于是，每日莳萝会定时出现在阿珩面前。
　　“那莳儿你觉得最大的喜事是什么？”阿珩问道。
　　“我呀，要求不高，今天娘能抽空给我做个红烧狮子头就是喜事了。”
　　“小馋猫。”阿珩宠溺的说着，然后拿着丝绢轻轻帮她擦拭嘴边的残渣。
　　“阿珩你呢？我猜一定是金榜题名时，阿珩你这么厉害，不去考状元可惜了。”莳萝拍拍粘在身上的碎屑，然后一脸认真地看着阿珩。
　　“莳萝希望我当状元吗？”
　　“当状元多好呀，骑大马，戴红花，多威风，还可以见到当今圣上。”莳萝理所当然点点头。
　　“见到当今圣上很好吗？”
　　“当然，当今圣上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人。”
　　阿珩听了这话赞同地笑了：“我也这么认为。”
　　莳萝放下手中地喜饼，然后悄悄在阿珩耳边说：“其实，我的祖父当过当今圣上的老师。圣上能有现在的功绩，我祖父有一份功劳，嘿嘿。”
　　小丫头得意洋洋的样子引得阿珩忍俊不禁，这样心思单纯的孩子真的让人喜欢，阿珩接话：“那莳儿也算是生在书香世家了。”
　　“哎，可惜啊，我爹告诉我，他和娘喜欢这乡下的闲散生活，要不然我就可以长在京城，每天吃很多好吃的了。”莳萝悻悻地戳了戳自己地脸颊。粉嫩的小嘴翘的老高。
　　“没事，到时候莳儿来找我，好吃的管够。”阿珩轻轻捏了下是莳萝圆乎乎的小脸。
　　算起来，再过十日，阿珩就要启程回京了，寒症和咳疾虽未根治但是已经好了大半，精神也比往日好很多，莳萝原以为自己的爹就是个半吊子的大夫，在京城混不下去才选择来这芸乡的，知道京城的公子来了之后，她还吃惊了半晌，现在看起来她完全低估了自己的亲爹了。
　　阿福这忠仆更夸张，见叶大夫将阿珩治得如此好，完全把他当救命恩人一样对待了，每每莳萝来看阿珩时阿福总是会把最好的零嘴拿出来招待，导致莳萝越长越圆润了，原本有些尖尖的下巴都快变成了双层了。所以，最近莳萝娘都在莳萝出门时唠叨几句：“出门少吃零嘴啊！”
　　好吃嘴莳萝自当是不会听的，该吃吃，该喝喝，有时还会顺点给小虎子和胖丫他们。
　　经过上次阿珩昏倒的事后，孩子们都不太敢去打扰他了，但又想继续听书，所以，便托莳萝问问阿珩，能不能再去请说书先生来把上次的故事讲完，但还没等莳萝去旁敲侧击，阿珩自己就主动提出让孩子们继续听书，不过这次地点改在了村东头晒麦的大坝，那个地方除了农忙时都是空闲着的，位置又宽，所以比阿珩的院子更合适，现在不止是小孩，连大人们得空都会去听两句，好不热闹。
　　隔壁村的春玲儿见大家都喜欢听书，也知道自家公公好面儿讲排场，于是便怂恿着自己新郎，去请戏班和说书的轮流上场给全乡人好好表演个三天，这样大伙儿都会来，场面大，一是撑了公公的面，二是展示了自己地位。于是，在孙家结亲的这几日里，芸乡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这芸乡的人当然是欢喜的，慢慢也有人传着孙员外眼红这京城贵公子的财力，想好好较量一番，春玲儿穿着喜服时不时出现在表演的地儿溜达溜达，孩子们在她旁边甜甜叫着夫人，她便会让下人拿出个一文赏给他们，几个婶子见着情景也上前夸，春玲儿笑着“孝敬”了一番。
　　小虎子轻嗤：“瞧她那样儿，真烧包”
　　莳萝打趣道：“怎么？嫉妒啊？可惜你不能嫁哦。”坐在一旁拿着块木头认真刻着。
　　“去你的，我一大老爷们儿嫁什么嫁，这孙员外的儿子败家就算了，这下好了又娶个败家娘们儿，我看他家是要真败了。”小虎子说完，莳萝却不接话。
　　凑近一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刻的是什么，小虎子继续说：“你这玩意儿都刻两天了，连个大概都没看出来，能赶在珩哥走前刻好吗？我看呀，你学别的姑娘剪个小像就挺好的，这没点功底能刻好吗？”
　　莳萝睨了他一眼：“那小像一撕就破，哪有我这上好的木头好啊？我专门去找的沉香木，你懂不懂啊，臭小虎。”
　　“行行行，我就不信你能给珩哥雕出个花来。”小虎子抱着手继续看戏。
　　为了赶在阿珩离开之前，把木雕雕出来，莳萝是早起晚睡，即使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剌到了手，也没有放弃，门也不怎么出了，除了吃饭，就是在刻东西，平日里在阿珩的院子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但是，为了完工，她最多待一盏茶的功夫，连阿福都看出不对劲儿了，自言自语道：“这莳萝姑娘是灶上烧着水吗？那么着急走。”
　　终于，她在还剩两日的时候，顺利完工了，当她不确定地给小虎子展示时，小虎子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你这鸡刻地还真行，之前是我小瞧你了啊。”
　　“可我明明雕地是只鹰啊。”此刻地莳萝话语里透出一丝无奈。
　　本来莳萝以为自己雕的不好看，但至少不会被认成是鸡，这样让她怎么送给阿珩嘛。
　　天气好，阳光明媚，阿珩让阿福在院子里搭好躺椅，然后准备独自看书吃茶，享受最后在芸乡的时光，矮墙外忽地传出了熟悉的脚步声，阿珩嘴角微微上扬，不一会儿便听见院门响了，莳萝来了，不同的是今天挎了青色的布包，像是私塾才放学的样子，不过她向来是跟着爹爹学的。
　　“莳萝，你来啦，我正准备沏茶，你也来一杯？阿珩举了下自己的紫砂杯。
　　“好呀，阿珩，你好悠哉游哉，不用收拾一下行李吗？”
　　“不急。”阿珩自在的笑着，然后转头对屋内的阿福说：“阿福，将那毛毡拿来，给莳萝垫在椅子上软和。”
　　“好的，公子。”不一会儿阿福拿着毛毡和一盘桃子出来。
　　将桃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然后，麻利地将毛毡铺到空着地躺椅上，阿福笑盈盈地对莳萝说：“姑娘来的真是时候，阿福新包了大虾饺子，这会儿正在笼屉里蒸着呢，马上就好了，一会给姑娘尝尝。”
　　“阿福你还会包饺子啊，你真厉害。”
　　“太…我家夫人亲自教给我的，因为公子喜欢吃，夫人以前常常做，不过我做的不及我家夫人的一半好吃，还好公子不是一个挑剔的人。”被夸了的阿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阿珩在茶杯中斟上水，一中清香溢出，不似往日的清苦之气，有一种淡淡的花香，他拿起来递给莳萝： “阿福的手艺不赖，这桂花茶也是他亲手烤的，来尝尝。”
　　“桂花茶？桂花也能做茶饮？”莳萝惊奇道。
　　“桂花茶净肤排毒，止咳化痰，功效很多的，姑娘快尝尝看，喝不惯的话，阿福给姑娘拿的蜂蜜。”阿福被公子夸了更加飘飘然了。
　　莳萝吹了吹，由于怕烫，轻抿了一口，一股清香流连于齿颊：“好喝。”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配着桃吃，我去看看笼屉。”阿福高兴地走向厨房。
　　“今天，阿福好像有点不一样？”莳萝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阿珩。
　　“他呀，想着马上回京了，乐不可支了。”阿珩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珩呢？马上要回京了，高兴吗？”莳萝有些局促地问着。
　　“嗯，高兴。”阿珩愣了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只有我不舍得呀，莳萝暗自想着，接着她将手伸进布包，拿出了一份糖糕，又拿出了一包杏仁，然后手伸在包里犹豫了一番，手指触着木雕的纹路，始终不敢拿出来，阿珩见她包里还有着什么，便好奇地探了探身子：“还有什么好东西？”
　　“是，是我雕的一个东西。”莳萝有些赧然，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这是送给我的吗？”阿珩仔细地看着莳萝手中的木雕。
　　“嗯，但是，不太好看，要不，我重新雕，之后再给你。”说完莳萝急忙放入布包内。
　　阿珩扶住莳萝手臂，停止了她的动作，然后说：“我觉得很好看，你雕的鹰我很喜欢。”
　　“你看出来了，就是鹰，我希望你终有一日能像苍鹰一样自由自在，没有疾病困扰，然后，饱览着世间好风景。”莳萝开心地笑着，阿珩懂自己的心意，这样她觉得很高兴。
　　“莳儿有心了，借你吉言。”阿珩笑着接过莳萝手中的木雕，指尖轻轻抚摸着纹路。
　　真是好时日，阳光带来暖意，即使起来微风也是暖的，吃了八个鲜虾大饺的莳萝在躺椅上打起了盹来，而一旁的阿珩用手枕着头，看书，岁月静好就是说着此时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莳萝睡醒了，她揉揉眼睛，然后，打了一个大大呵欠，阿珩闻声放下书问道： “莳儿可睡醒了？”
　　“睡醒了，我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侠客，仗剑走天下的大侠客。” 刚睡醒的莳萝嗓子有些哑，听起来软软糯糯。
　　“莳儿可是近日书听得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大概是，我听说书先生讲了一位大侠的故事，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在追杀仇家的途中，帮助了很多被剥削的穷苦的人，帮他们安置，在报完仇后，自觉去衙门自首，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都为他请命，请求轻判，受理此案的官员念在他是为家人报仇，又帮助很多人，于是，饶了他的性命，将他羁押了五年之后便把他放了，后来的日子，他便开始仗剑天涯，成为了一代游侠。”
　　“确实是个有情有义的故事，莳萝可相信这世间情理比法理更重要？”阿珩认真看着莳萝等着她的答案。
　　“其实，我也辨不出，但我觉得，这件事情上，百姓们都支持这个游侠，那么就是这个游侠占理，他虽然伤人性命，这是他的恶，但是，他帮助了其他人，挽救了他人的性命，这是他的善。评价一个人不能单单看他做了什么，还要，看谁站在他背后支持他，那么多人为他请愿，那定是他的善更大。”莳萝很坚定地说。
　　“确实，这世间善恶相依，福祸相依，分不清，道不明。”阿珩抬头望着头顶树叶没有完全挡住的点点光斑。
　　“哎，无论如何，不都说公道自在人心吗？这游侠不也找回了他的公道么？”莳萝向来是不喜欢把事情想的太复杂，所以，于她而言她，已经得到了书里最好的结果。
　　“是啊，公道自在人心，还去暗自苦恼些什么呢？”阿珩将头目光收回，转过头看着莳萝，淡淡地笑着。
　　莳萝也回应着微笑，如果说少年地情愫是朦胧的，但它也是浓烈的，两人心照不宣地在心里埋下了种子，当那个种子发芽之后，它便如那被雨水滋润后的春笋一样，热烈地生长。
　　“莳萝，我回到京城，定会记住这里的景，还有这里的……人。”像是下定决心后终于能道出心事一般，阿珩轻轻舒了一口气。
　　“我也是，我定不会忘记阿珩。再过几年我便上京城来寻你。”莳萝伸出自己的小指钩住了阿珩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