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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望 时光过了七 ...

  •   时光过了七月,夏季的暴雨洗刷了庭院的每一处角落,牡丹花经不住累月的操劳,终于被那风雨打落了。韦青想念起宋老人和他的山庄,却也只是一想而己。有时骑马郊游,他望向洛阳,但过不了多时便又转顾四方,天地之大,似乎己没有他愿凝视的方向。
      清晨,府里的家人们忙碌起来,一切都如常般井井有条。韦青每日骑马入宫,点了值勤,之后迎驾上朝,朝散便巡视宫禁,晚间回府时总是被衾凉透,他在书房呆的时间越发长了。
      牡丹楼改成了相思阁,军官们都在谈论这事。韦青久不入场子,听到阁名时却有些疑惑,正犹豫间收到了相思阁的拜帖,引得众人一阵艳羡。
      素白的飞花流云帖,打开是一只烫金彩凤,引得韦青心神一荡,上面两句蝇头小楷:“别来衣锦繁华地,几重山水搭蓝桥?盼君一晤。”下面署了“相思”二字。韦青轻抚那帖面,心中着实欢喜。
      这日下朝,韦青别了众人,往牡丹坊来。楼前的牡丹都己移走,檐角雕成飞凤,凤角处叼着紫铜铃,晚风中叮当作响,甚是好听。韦青留下侍从,轻甩马鞭,独上高楼。
      一女子背对廊梯,坐于楼前。黑亮的长发如瀑布般直垂至地,无其他装饰,只颤巍巍插了一支玉簪,翠绿色的裙摆逶迤在地。韦青抑住如潮心血,停了一下,向她走去。
      走至近前,韦青忽觉不对,急步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臂膀往回一拉,才发现不是阿凤,眉眼虽有些熟悉,但此时失望透顶,怒火填胸,也顾不上回想,将那女子一推,便要下楼。此时身后传来一语:“许久不见,韦将军缘何来去匆匆?”
      韦青一甩马鞭,“啪”的一声,楼柱上留了一轻痕,他一哂:“许久不见,相思姑娘的心思和手段依旧难以捉摸。”话音未落,相思己到了身前,冲他妩媚一笑道:“没有这些心思这些手段,你们男人又怎会心甘情愿堕入我的壳中?”说毕扶起那女子,道:“小红,快给韦将军见礼。”韦青一拂衣袖:“免了,相思姑娘有话快说,我事务繁忙,恐不能久陪。”
      相思本是人精,看他神色听他话头,知道不能再逗弄,便笑道:“韦将军何必动气,我一介女流,娼门中人,怎敢戏弄你这当朝权贵?连贴身服侍爱你如命的姬妾都能随意送人,我又怎敢造次呢?”韦青身形一顿,忽然笑道:“相思姑娘话中有话,想必不会让我失望了。”
      二人坐下,小红在后陪侍,韦青的眼神偶尔掠过她时,发现她的身形竟与阿凤有些相似,特别是穿上了这流云广袖,身形流转间竟也有些许灵动。这一发现令他心喜,他向后一倚,目不转睛地看着小红。
      相思看在眼里,心下暗叹,取了酒杯,送到他面前,说:“梨花酒,将军可愿尝尝?”韦青接过,见酒液澄清,一朵完整的八瓣梨花浮于面上,观之可爱。轻尝之际,清凉甜香,在这盛夏时节尤其适宜。有了这美人美酒,韦青倒愿意与她耗下去了,自取了酒壶说:“不尝相思滋味,莫道此中风流,相思姑娘,请。”相思笑着相陪,两人你来我往,楼里漫着酒香。
      相思眼里渐渐有了醉意,她摇了摇头,回首招过小红说:“你怎么让我们喝干酒?唱个曲子来。”韦青笑道:“有我在此,谁敢唱曲?”相思笑说:“好,先听了你的,若是不好,我便也不叫她唱,免得坏了她的歌头。”韦青大笑:“好大话!可孚一大白!”仰首饮过。
      擎了酒杯,他倚坐楼柱,看着坊内数不尽的红灯,听着楼外歌舞,再望向远处黑山高空繁星,忽起了一种如梦似幻之感,回看这富丽楼头,绿裙娇颜,一时胸中空空荡荡,竟想不出半片诗句。相思三杯之后,仍等不闻他的歌声,笑道:“怎的?难不成是怯场了?”见他不答,招过小红说:“你来唱。”小红在她身前跪下,将上身的衣裳褪至抹胸,韦青才发现她的颈间箍了一道铜环,紧紧贴着喉头。相思从身上取了一串锁钥,拨出个小小铜匙,在她后颈间拨弄了一下,“咔答”一声,铜环被取下了。相思拍拍她的肩:“好好唱,这两年不就为了这一刻么?”
      小红起身,来到堂中,席旁的乐班拾起乐器,起了个锦歌曲调。
      垂花铃三响,她随着飘荡的乐声轻轻一叹,韦青突然转头,定定地看向她。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绝,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一曲歌毕,满楼寂静。许久韦青笑道:“当年公孙大娘剑舞无双,亏得杜工部《剑器行》,终名垂后世,而今杜公若是听到你的歌声,只怕又要大发诗兴了。”
      相思走到他身边,笑道:“比你的如何?”韦青正色道:“莫说我,这世间绝没有人能胜过她的歌声。”他看向相思,“你倒有心,这么个宝贝如今才带出来,相思阁必将名传天下。”相思倚上栏杆,说道:“你把她带走吧。”韦青惊讶地看向她:“什么?”相思笑着坐下:“我/调/教/她两年,今日方让她一展歌喉,全是因为阿凤一句话。”
      “两年前阿凤在洛阳街头听到她的歌声,将她买下,要我/教/她唱歌,说两年后会把她接回府去,所以她本就是你的人。”
      韦青看着相思,忽然问:“你是何人?”相思停住杯看向韦青:“何意?”韦青看住她:“你和阿凤能够相识,本就不同寻常,若不是有些许渊源,她怎肯助你建那飞凤阁,让你做那阁主,自在为乐?你若不是对她情谊甚深,又怎肯为她一句话/调/教/他人两年,怎肯弃下飞凤阁,来这京城另起炉灶?”
      梨花酒虽平淡,喝多了总有后劲,相思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她纵横花场多年,裙下拜倒无数,却从无人问过她的身前之事,如今有人相问,竟是为了另一女子,真是可怜可笑。相思抚住胸口,看着眼前的俊朗男子,心中一酸,脱口道:“我……”只一出声却又生生咽住了,许久方道:“……前尘往事,恍如旧梦,你若不说我早都忘了,又何必再提?……至于来这京城,本就是阿凤安排的。”见韦青惊异,她笑道:“她爱你,便不会任你流连花丛,谋划三年,才将牡丹楼逐出京城。洛阳一别后,我接到她的来信,让我带小红来京。其实早在你回来前,牡丹楼便己入不敷出了,春娘苦求顾大人,孤注一掷盼你怜悯,却也是镜花水月。”说毕她看向韦青,幽幽道:“男人若狠下心肠,真是怎样都无可挽回的。”
      韦青喃喃地问:“她从何处给你来的信?”相思答:“是信鸽往来,我也不知。”他沉浸在思绪中,许久后忽然大笑,竟似无比地畅快。对空一饮而尽,回首双目如星,光彩射人,对相思道:“她与我总想到一处,先前就算离题万里,最终总能天衣无缝,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忽一顿,问道:“那小桃,也是她故意留下的?”相思苦笑:“她手下岂有庸人,管家奴仆们自是先前都嘱咐过的。”她一停,又说:“不过小桃那丫头是有来头的,阿凤也未细说,你别小瞧了她。”
      韦青知晓了阿凤心意,此时心胸大畅,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小桃?只道:“罢了,有这一句,她爱怎样便怎样,我没有不允的。”抓了小红,对相思说:“阿凤若有来信,尽早让我知道。”说完下楼,解了乌锥缰绳,扬长而去。
      人去楼空,相思抱着楼柱,听着那“哒哒”马蹄声。夜风猛吹,在这盛夏夜里竟突然觉得周身体冷,她抚住双肩,急急地下楼去了。

      韦青一路纵马回府,到了府内叫来管家,指着小红说:“这是夫人买来给我的,以后让她做我的贴身侍女,别亏待了她。”管家看了小红一眼,深深低下头去,道:“是。”
      到了内室,两个侍女迎上前,给韦青褪了大袍,只余下内裳,又除了头上玉冠,用一丝带系起。韦青从架上挑了一绸衫,随意披在身上,一派轻松闲适。见小红站在门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他笑道:“你进来,不妨事。”小红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笑,两个侍女却面露惊异之色,越发感到局促。韦青见她久不上来,心下不耐,比了个手势,两个侍女便架了小红,直直拖到他面前。
      韦青从桌上倒了酒,说:“喝了它。”小红感到两边的臂膀都紧了些,只得拿了酒杯,轻轻一尝,觉得有些辣气,不及防韦青从下面一扬手,将整杯酒顺势倒入她的喉中,顿时一股辛辣直冲脑鼻,胃内一阵火辣辣地烧灼,忍不住扶住桌沿大声咳嗽起来,眼角也迸出了泪。
      韦青先是大笑,后见她确实痛苦,便拍了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口中道:“这是要告诉你,往后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别慢了,也别有一丝一毫的差。”
      好一会儿小红才止住了咳,脸上飞红,衬着唇角晶莹的酒液,原本只算清秀的脸庞倒多了一丝妩媚。韦青看了她一眼,从剑架上取了支剑,掷与她脚下,说:“拾起来。”小红不知何意,却再不敢有违,拾起剑柄,立于身前。韦青皱了皱眉,道:“转过身去。”
      转身后安静了许久。韦青终于问:“你们看如何?”一个侍女说:“有那么一些……像夫人。”韦青朗朗一笑:“不错,是有那么一些。”唤了小红回来,对那二人说:“以后她也是我的贴身侍女,你们好好教她,还有舞剑,也一并教了。”两人不由诧异。韦青对小红道:“夫人可曾给你改名?”小红摇摇头,“那还便小红吧,也算顺口。”他起身,走到床前坐下,说:“阿齐,你带她去安置,桐儿,你把上回的那个波斯舞姬找来,领到西厢。”
      韦府虽是京城高第,府院倒也不深。阿齐领着小红出了后堂,向西穿过两条曲廊,到了一座后院,里面有三间屋子。阿齐点了烛火,见这屋子倒也宽敞,里面一张大炕,两床被褥,还有一小方桌,上面一盏油灯,摆着些针线活计和几本书,奇的是墙上还挂着两把剑,与这屋子不甚相宜。小红四处瞧了,把手中的包裹放到炕上。阿齐道:“府中近百人,服侍将军和夫人的贴身侍女只有六人,你一来就占了一席,日子只怕难过。”小红听了,踌躇了一下,冲她行了一礼道:“多谢齐姐提点。”声音一出,阿齐面露惊异,偏头细想了会儿,突然道:“记得夫人曾说过,她偶然间听到一把绝世好嗓,要了来准备给将军,莫非就是你?你从何处来?”小红道:“相思阁。”阿齐一听,脸上带出了笑意:“原来如此,你是夫人献给将军的人,自然不同。”
      恰有人敲门,管家进了来对小红说:“安置好了?”小红点点头,深行了一礼。阿齐到管家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管家看向小红,眼里有了暖意:“有需要的尽和阿齐说,或与我说也行。”小红摇了摇头。管家到她身前,道:“好好侍候将军,莫负了夫人的期望。”小红抬起头,看着管家和阿齐,两人都微笑地注视着她,突然想起两年前洛阳街头那个宝盖华车里的高贵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连着几日韦青的心情都极好,众将军取笑道:“相思姑娘果然厉害,连一片痴心的韦兄都绕不开她的柔情指尖,韦兄也别只守着一株牡丹,花王无情,怎比得玫瑰撩人万端呢?”韦青只轻轻笑道:“莫胡说。”唇边总带着一抹笑意,让众男儿周身无力,大骂肉麻。
      这日代宗下朝,领了众人来御花园赏玩,太液池边芙蓉摇曳,清香怡人。代宗唤了太子李适,到流香亭内坐下,摆下一局,众人旁观。
      韦青于弈一道不甚通,但阿凤乃个中好手,国手阎实景也只饶她二子,渐渐也瞧会些门道。李适执白先行,一出手便按在盘中“天元”,这是正中星位,一举动牵动全盘,端是厉害。代宗一笑,仍以四六点角开局,寥寥几子,守住了一角两边,甚是稳健。众人但笑,只觉棋如其人。
      五六十着之后,四边四角俱己是代宗地盘,但李适围住了中间肚皮,幅域也大,还只剩下右上角一块十几子的地盘,只需两子封死便是代宗的囊中之物。李适想不如引开注意,便在边角处长行,吃了一个黑子,代宗往下一挡,让了他一子,李适心喜,又往下探,却飞得太过,代宗往上一顶,断了前后连接,这一子成了废子,代宗反占了先手。回手点死了那块地盘,形势顿时明朗化了。
      二十着后太子推秤认输,宫娥收了棋子,摆上香茶。代宗见他犹在气闷,笑道:“你的棋艺进了,最近可有人指点?”太子含糊应了一声。代宗道:“终是输在心浮气躁之故,前日要带你去章敬寺听经,你又不去。”转身却见御史大夫刘晏候在亭外,叫进来道:“朝上烦了朕一天,下了朝也不让朕清静。”刘晏一向正经,也不理他,自行了礼后奏道:“洛阳发函,请增钱帛。”说得不清不楚,韦青正自诧异。李适对道:“洛阳的花费越发多了,今夏甚是炎热,恐有旱情,户部的银子也得省些,是否停他一两月?”代宗道:“什么都可减,那边是万万减不得的。”叫过鱼朝恩:“章敬寺主殿己竣,两边的台阁可以先停停,等这段缓过去再建不迟。”鱼朝恩领了,与刘晏一起下去核数。
      代宗久坐己乏,恰来了一个宫女,跪下奏道:“独孤娘娘请接圣驾。”代宗“唔”了一声,领人去了。太子见父皇己走,脸上方现出不屑,韦青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与独孤妃一直不睦,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问:“御马坊新进了数十匹骏马,太子要不要看看?”李适知他心意,一笑,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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