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曲》公子响

7、难料 承香殿不大

　　承香殿不大，却一眼看不尽，里三重外两重，都用屏风隔着，恰合了独孤妃冷淡疏离的性子。
　　代宗进来时，桌上己整治了满桌菜肴，他对独孤妃道：“这些己够了，坐下用膳吧。”
　　殿内只点了三五盏宫灯，用纱笼罩着，一片流光氤氲。独孤妃给代宗夹了片他爱吃的山药炖鸭脯，看着他一口口吃完，才给自己夹菜。饭后代宗想要饮酒，她笑道：“臣妾炖了甜汤，喝了正好安寝，不比那冽口伤身的酒强？”代宗允了，宫娥端上一碗莲子绿樱银耳汤，用冰块镇了一柱香时间，清凉适宜，又不冻人。
　　独孤妃细察代宗的神色，问：“陛下有心事？”代宗喝完汤，接过锦帕拭了嘴角，搂了她道：“洛阳那边又缺钱了。”独孤妃说：“五月时己给过一次，这才不过两月，宋老人要得也太紧了些。”代宗道：“他这个人，朕是清楚的。倾国不比一般牡丹，难养啊，也不知费了他多少心血，两年前他来见朕，连路都走不得了，真是难为他了。”独孤妃静静地听着。代宗一笑道：“不说这个了，今儿与适儿下了一盘棋，他的棋艺倒进益了。”她笑道：“是吗？宫人说，太子最近多留在东宫内，禁苑也少去了，性子真是沉稳了许多。”代宗心下一宽，笑道：“这便好，辛苦你了。你平素虽不说话，对他却是真心疼爱，朕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你性子冷淡，他人察觉不出而己。”独孤妃低头道：“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也就安心了。太子一直挂念着他的母妃，对臣妾一向疏远，臣妾也只是偶尔提点，不敢插手太多，恐矫枉过正啊。”提到太子生母，代宗心下怅然，松开了她，一时无语。独孤妃紧咬唇瓣，停了一会儿突然笑道：“陛下，您记不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明月，陛下您还是太子，沈妃与我陪陛下饮酒，三人以明月为题联句，独她的诗多。”代宗回想着，笑道：“她聪明灵巧又才思敏捷，宫里少有能胜过她的，连父皇都赞过她。”许久未见回话，回首见独孤妃垂着头，眼角有着泪光，他笑了，抱住她道：“她是一壶醇酒，饮时香甜，后劲也足，让朕现在也忘不了她。你呢？你是一盏清茶，人不可一日无茶，可听过人不可一日无酒？”独孤妃闻言不由笑了，轻捶了下代宗的肩，偎进他的怀里。代宗握了她的手说：“这些年我一直未立皇后，也是看在太子的面上，你要体谅。”独孤妃道：“陛下宽心，臣妾不敢妄想。”代宗点点头，轻轻抚摩着她，望向窗外，昏黄月晕似乎都成了沈妃的笑影。
　　长安明月，普照万里，见证人间多少情事。

　　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朝中例假，顾况和夫人早约了韦青一起晚膳。这日韦青早起，先祭拜了祖先，略略过了节日清单，赏银钱的事便留给了管家，自己骑了乌锥马往顾府来。
　　顾夫人招呼了韦青一声，之后打点香烛安置，往来礼物，晚间膳食以及家人赏钱等琐事忙得脚不点地，顾况和韦青两个大男人插不上手，杵在府里又浪费人手看顾，被顾夫人赶了出府，自己游玩便了。
　　街上游人如织，各商家门前都贴了红色招纸，财力大的甚或摆了高达几架的大香大烛，烟云缭绕，很是壮观。二人正自观看，远处忽传来钟声，韦青听了，笑道：“听这钟声便知是一口好钟，何不一观？”顾况道：“照这声音来向，应该是章敬寺。”想着庙里人多，二人弃了马匹交由侍丛，徒步往章敬寺来。
　　章敬寺在通化门外，是代宗为了章敬太后遣鱼朝恩而建，以铜铸瓦，用尽长安的木材，连曲江和华清池的木头都调来使用。主殿竣成之日，倾城来观，端的是穷极壮丽，勿需言表。
　　韦顾二人踏了白玉石阶，一瞬间竟有如在皇城之感，不由感慨太奢。却见庙内香客往来，都是为朝拜神灵，以慰在阴间的家人。二人都不惯那烟火味，离了人头攒动的主殿，往边殿而来。
　　两边台阁还未竣成，用红绸蒙了。主殿出来是一片广大的平台，平台上建有莲花池，在这夏末，莲花似开还败，不当盛时了，但绿波盈盈，团叶如盖，看着便让人心喜。莲花池后便是钟亭。
　　铜钟前围了数十人，轮流撞钟。钟旁摆了一小桌，撞钟后可签名，并注撞钟次数。韦青觉得奇怪，问了旁边一人，那人道：“此钟是鱼公公所铸，撞一次钟交一万贯，有事求他或想巴结的便来撞钟。”二人一听便明，心下气恼，失了撞钟的兴致，瞧着时辰将至，便想回府。韦青不经意间往高处一瞥，却见鱼朝恩正在主殿三楼的围栏边，旁边围着十数人，手里俱拿着图纸，应是为修建边殿的事忙碌。当下鱼朝恩也瞧见了韦青，两人相隔甚远，倒也方便，韦青抱拳，微行了一礼，鱼朝恩微微一笑，抬手回了礼。旁边顾况却当作没瞧见，一甩袍袖自先去了，韦青无奈追上，二人归府不提。

　　日升月落，转眼间小红在韦府己呆了一月有余。她先是不明白，府内的主子只有二人，何以要养上近百个仆人服侍，后来发现光厨子就有十人，分了做菜的，做饭的，做糕点的，还有酿酒的，花匠十五人，也各有各的分工，乐伎最多，共三十人，每日只管练习歌舞，平日娱主，宴时娱宾，其它的事都不用他们管，齐姐笑话她：“京门大户，本当如此，你未去过京兆杜陵，那是韦家世居之处，见过那儿方知何谓海内高第。”
　　一般的服侍小红己能轻车熟路，齐姐从入府时便教她仪态、应答，小红先是奇怪，贴身侍女轻易不出内院，为何要学这些？过了一月齐姐带她入宫送膳，才知原委。
　　韦青每日卯时三刻入宫，戌时一刻回府，午膳得在大内用。代宗体谅内臣辛劳，吩咐了御厨专备精美饭食。可惜只半月韦青便赚腻了，便要家人入宫送饭，因要按饭布菜，管家便把这事交给了她们这些贴身服侍的人。
　　厨子午时一刻做好了饭菜，齐姐取出个温盘装好，叫上小红，二人上了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宫城去。到了朱雀门下，齐姐取了一块玉牌递与守门，便让进了。面前是一条长达一里的天街，两旁便是朝廷大员办公之处，小黄门们捧着各类奏章来回穿梭，时不时还有腰悬金龟身披紫纱的大臣走动，俱是一片繁忙礼让景象。齐姐领了小红，往街边走。
　　小红见齐姐步履端庄，神情平静，先时的慌张也渐渐消了，记着来时齐姐对她说道：“不论你见着什么，见到何人，都不能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来，要记着，你是韦府的人。”小红渐渐明白，凝神静气跟在她后头，盯着脚下路面，绝不往四周张望。
　　出了天街便是一条宽三百步的横街，过了街便是皇城了，但见皇城巍峨，黄瓦龙檐，这是天子之地，世之垂重。横街前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禁兵，正中是各类大殿，左边内侍省，右边东宫。齐姐穿过广运门、兴仁门，到了内侍省的后面，便见一溜厢房，前面一片操练场，不当值的禁兵都在此操练。其中几人看到齐姐忙跑过来，说：“齐姐您来了，将军在里屋呢。”见到后面的小红，忙问：“这是谁？”纷纷要挤上前看，齐姐忙挡了，说：“这是小红，新来的丫头，以后她也会来给将军送膳，要大家照顾了。”几人“哦”了一声，嘻皮笑脸围到小红跟前说：“好清秀的丫头，我向将军讨了你，跟我过日子去，可好？”别人便闹：“凭你也配？怎也不照照镜子？小红姑娘我上无高堂，下无兄弟，无牵无挂，才有好处呀。”几人越说越不堪，自己便先闹起来。齐姐把小红拉出来，见她羞红着脸不知所措，忍了笑说：“这些兵哥成年累月地呆在皇城，见到外来的姑娘就这样，别吓着你了，开些玩笑罢了，都是些实心眼的兄弟。”说话时恰看到金破虏往这边走来，忙接过小红手里的罐笼，对那些人说道：“大家辛苦了，带了些酸梅汤来，解解暑气吧。”哥几个一声欢呼，引得其它人都围过来，他们倒也乖觉，自拿了碗勺，谢了齐姐便自行瓜分，狼吞虎咽不顾吃相，小红掩了嘴要笑，忽觉一片巨大的阴影盖过，回身见是一位虎背熊腰的将军，站在齐姐的面前，两眼直直地瞪着齐姐。齐姐沉了脸，拉了小红，便往厢房里去，小红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将军仍直望着齐姐的背影，眼中的爱意倾泄如注，热得烫人。
　　房中只韦青一人，拿了本兵书在看，见她们来了，免了她们礼数，便让布菜。齐姐取过温盘，揭开第一层，里面是红白黄绿四色菜肴，第二层是一个琉琅锅，下面贴着炭火，锅里的汤还是滚热的，齐姐布好了菜，与小红站在一边，韦青取了温碗，自吃起来，不一会儿大半碗饭便见了底，齐姐倒了剩下的凉饭，从温盅中又盛了热腾的米饭递与韦青。
　　小红细瞧了这厢房，靠墙而立是一方长榻，榻上的小案上剩了三碗凉茶，两边是长长的书架，上面除了兵书外还有大唐治郡、边关及四周邻国的地图，都是兽皮所制，密密麻麻标了红色，榻对面的墙上摆了十数把宝剑，当中用草书写了一个极大的“兵”字，占了半个墙面，气势逼人。
　　不多时韦青己用完了饭，齐姐撤了饭菜，小红忙摆上甜酒和茶点，韦青试了口酒，不是冰镇的，便微皱了眉。齐姐见了，竟低头不语，小红一时领悟，忙道：“总是夏末，刚用了热饭，恐凉酒伤了胃气，将军还得惜身才是。”韦青愣了一下，看了齐姐，心下了然，便自先饮了。小红轻舒了口气，退到齐姐身后。
　　出了广运门己是未时一刻，齐姐似乎心情甚好，对小红笑道：“今日做得不错，下次可遣你来了。”又抬头望天，道：“长安皇城与洛阳不同，太宗、高宗、明皇三代而据，比洛阳宫城更具了庄严崇高气象。”小红奇道：“东都的宫城齐姐也去过吗？”齐姐道：“当年夫人还未出阁时，曾在洛阳宫中住过，我也随侍。”说完心头一转，向厢房望去，竟低眉一笑。回首却见刘玉鸣从东宫里出来，过了长乐门沿横街往内侍省来，齐姐忙拉了小红，往旁边一让，待刘玉鸣到了跟前，行礼道：“见过刘将军。”却不见回应，抬头时刘玉鸣已自去了，脚步微有些踉跄。齐姐皱了眉，回头要叫小红，却见她不知何时呆呆地望着东宫的方向，便冲她面前挥挥手，道：“看什么呢？”小红说：“齐姐，你听，东宫那边有什么声音？”齐姐凝神倾听，怎奈四周俱是人声，怎知何声来自东宫。小红回望，眼神有些迷茫，道：“是一首古琴曲，不知我何时听过，竟这般耳熟……”齐姐见她有些痴傻了，瞧了天色，忙道：“快回去吧。”小红应了声，只一步三回，那幽凉琴声似萦绕耳边，徘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