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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参差 七日后,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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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韦青回到长安,长途鞍马让两个随丛都散了架,不得不让家人从马上扶下来。韦青也应乏了,但思及挂念的那个人也许就在府中,也顾不得稍作停歇,一路从洛阳赶至长安,进了府便直入内室。
一切如他走时的模样,床上的红丝被没有展开,百儿戏球图的帐子依旧挂着,梳妆台上摆着的象牙梳上有几根青丝,不知是何时留下的。韦青仰身在榻上躺下,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疲惫,直直地盯着房顶,不知在想什么。
忽有古琴声从窗外传来,韦青心神模糊,任由那琴声在耳边飘飘荡荡,汉宫秋月也罢,梅花三弄也罢,他自歌来我自睡,但由天意弄人间……
这一觉直睡到第三日申时,韦青感觉额上凉凉的,一触手是一方冰浸的丝帕,欲出声发现嗓子早哑了。外面进来一个侍女,见到他醒了,忙上前道:“将军,您醒了?”
韦青头疼欲裂,只能说句:“你是何人?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她忙道:“我是小桃,将军您不记得我了?”韦青心中不耐,问道:“其他人呢?”小桃说:“将军要见谁,我这就叫去。”
韦青望向顶上的帐子,好一会儿都不言语。小桃给他掖好被角,悄声出门。
不知坐了多久,听得有人进来,韦青喝道:“大胆,还不退下!”只听得那人不以为意,直走到他床边坐下。韦青正要发火,却发现是顾夫人。
顾夫人笑道:“怎么?没接回阿凤?”韦青冷笑道:“嫂子何必再取笑?嫂子和阿凤使的好计,竟把我一个堂堂将军耍得团团转,只是要我再向她低头却是再不可能了。”顾夫人诧异道:“使什么计?你接不回阿凤与我何干?”韦青坐起身道:“嫂子还要骗我到何时?子衿有错愿改,如今却有心无力了,烦请嫂子转告阿凤一声,我便在这长安城,她何时愿来见我自能见得到我,韦青朝务缠身,不能再去寻她了。”顾夫人奇道:“你是说阿凤她不在洛阳?”韦青自躺下。顾夫人心下怀疑,见他不理,只得说道:“阿凤许是心情烦闷,出去散心了。你且放心,过些时日她自会回来的。”韦青听她话语不似在骗人,想要询问却拉不下脸来,犹豫间顾夫人己回去了。
第二日便需上朝,韦青原想早些歇下,戌时一刻宫中却有人来宣,说是太子要见,叙当日之谊,韦青忙接下,换了身衣裳随来人进宫。
长安宫禁最严,饶是拿了太子的手谕,也盘问了三番方才允许进入。过了朝阳门太子宫己然在望,远处黑黝黝过来一群人影,前面引路的小黄门想避开却来不及了,一个公鸭嗓子叫道:“什么人?见到鱼公公为何不上前靓礼?”
韦青对鱼朝恩闻名己久,但他多在边关,除了上回朝见曾远远地见过一面外,这还是第一次与鱼朝恩正面相见。见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用拂尘扫了那个乱叫的宦官一脸,说:“没眼色的狗杂种,这位是立下大功的韦青韦将军,也是皇上如今的宠臣,你有个几两重就敢在韦将军面前叫嗓子?”韦青一笑,抱拳道:“原来是鱼公公,闻名不如见面。”
鱼朝恩回了礼,笑道:“韦将军竟然认得洒家,洒家愧不敢当啊。”韦青不想多费客套,说:“不知鱼公公却是往哪里去?”鱼朝恩说:“例行的夜巡罢了。”韦青说:“夜巡宫禁是禁军的工作,怎么还劳动鱼公公的大驾?鱼公公真是辛苦了。”鱼朝恩轻笑了声:“宫中护卫是朝中第一大事,谁敢言其万无一失?七年前洛阳宫禁就敢有人夜闯,幸而当时圣驾不在,否则出了事谁能担当得起?长安不比洛阳,是天下京畿天子所在,洒家多操点心多担带些也是应该的,万事都比不上皇上及太子的安危重要,韦将军你说是么?”
韦青心内大震,听他说得冠冕堂皇一步不让,面子里子俱在,心下先惮他三分,也不得不附和了几句,两人慢慢客套,旁边的小黄门不住地往太子宫张望,却不敢开口,鱼朝恩心里冷笑仍是拖着韦青,只要到了戌时三刻,宫门下钥,韦青不走也得走,如果拖延还可办上个居心叵测的罪名,只怕太子也难保他。
“太子驾到!”
韦青心里一喜,回身就见一群人簇拥着太子走来,忙躬身下拜,太子上前一把扶住,一拜一扶己是离别经年,却仍肝胆相照,情谊不改,两人心里俱都明白。
太子转向鱼朝恩道:“鱼公公,深夜在此拦截本太子的贵客,不知有何指教?”鱼朝恩心知己是无用,便道:“偶遇韦将军,问个安便了。殿下与将军还有要事相商,洒家不多打扰,这就退下。”说着行了礼,带了那帮小太监自去了。太子忍住闷气,回身看向韦青,两人抱肩,相视一笑。
太子宫里灯火明亮,四周俱是紫檀木架,上面摞了重重叠叠的书。他自小备受玄宗代宗宠爱,年少血性,自恃横行,几成宫中一霸,安史乱中随父出逃,方知民间疾苦,磨炼得性子渐渐沉静了,也知道了治国理乱光靠勇气和信念是远远不够的,才肯静下心来细细读书。
韦青捡起一本《战国策》,打开书本自然而然便翻到了“纵横”一篇,上面用朱砂层层圈点,显是极用了心的。韦青心内一喜,却仍装作不屑道:“纵横,小道耳。你是天下储君,应识公器,这类谋略伎俩,交由策士去做就好。”李适一愣,想到帘内那道娉婷身影,心下一痛,忍了,笑道:“谋略之道变化丛生,推而广之,可理天下。”韦青笑道:“太子用心,自是天下之福。”李适笑骂:“少来这些套话搪塞,你在边关不是说无美酒吗,我备了些,你来试试。”
偏门一开,进来一位美人,穿着窄袖宫衫,颜色素朴,手里捧着一宫壶。韦青认得她是王良娣,育有皇孙李诵,太子_宫内的嫔妃以她为尊。李适诧异:“怎么你来了?诵儿睡下了么?”良娣浅行了一礼,说:“睡下了。韦将军是太子的股肱良朋,听闻今晚将至,特来一会。” 韦青忙起身让道:“不敢有劳良娣。”良娣微笑,从宫壶中倒出佳酿,亲送至韦青面前,韦青欲跪接,太子扶住,道:“今晚莫论君臣,只愿兄弟一聚,这些虚礼不必行了。”韦青心下微觉不妥,却也不忍推拒,低头领了酒,一仰而尽。
太子和良娣都笑了,良娣道:“此等美酒怎可牛饮?”说着又欲倒酒,韦青忙道:“良娣美意,韦青心领,不敢再烦良娣侍酒。”良娣一顿,看向太子。李适道:“你在此我们二人喝得也不爽快,回去歇着吧。”良娣嚅了嚅双唇,看了眼韦青,轻笑道:“那臣妾退下了。”无声息地掩上宫门,去了。
韦青道:“良娣温文贤惠,将来必是太子的内助。”太子倒了酒,说:“将来一个妃子少不了她的。”韦青听着不豫,却也不好说话。听闻太子曾心念一家女儿,后机缘不合,那女子另嫁他人,太子妃之位故而久悬,韦青是他自小兄弟,却也不知是哪家女子,可知此事伤太子甚重。
韦青倒上酒,映着满室灯烛,那酒如月下澄江。他一笑,心内凄凉,扶住李适的肩,说道:“无关风月,不谈国事,今晚一醉如何?”太子闻言,欣然一笑,却也是许久未有的开怀。
第二日清晨便下了诏书,韦青任为左金吾大将军,执掌宫禁,即日上任。
牡丹楼一夜易主,成为京师大讯,韦青听闻后怅然良久,想亲往一送,却己物在人非,春娘己无音讯了。多方打听未果后,韦青也渐渐心冷,收拾起满目多情,从此只在宫禁府第中往来,不再往勾栏酒肆中去。
宫务冗杂,待诸般事宜处置妥当己是盛夏了。火红的石榴花繁华似锦,绵延至花园的尽头。韦青闲暇时常徜徉花间,他爱繁花,园中的花璀灿如霞,照亮他郁郁的心底,唯独靠近书房的那片花园种上了白牡丹和江梅,那是阿凤爱的清冷花色。在花仆的精心侍弄下,正值尾期的白牡丹依旧盛开,如冰雕玉琢的花朵斜卧在绿油的叶丛中,纯洁光亮,惹人怜爱。韦青抚上那纯白花瓣,暖薰的微风吹过,眼底尽是温柔。想起当年他总不自觉地走到这里,窗边的阿凤或写字或读书,临窗一望,她清冷的神情便拂上了一抹羞色,让他从此爱上那清凉晚风……
“将军,宴席备好了。”韦青回身,见是小桃,手中还托着一锦袍。她进前说:“将军,这是小桃日夜赶制的,里面混了冰蚕丝,可解暑气。”韦青点头,上身后果然有股凉意笼住周身,令人心怡。他笑道:“这袍子不错。”掀了衣襟,回到主厅迎客。
戌时一刻,客人渐渐到了,都是禁卫军中的将领,还有些以前相熟的军中同僚,同是热血男儿又同在朝中为官,众人抱过拳后各归各座,不讲那繁文缛节,倒也痛快。
韦青落了主座,旁边小桃奉酒,各个客人边上也都陪了歌舞姬,后席美酒遍地,丝竹弦绕,又是个纸醉金迷的夜。
管家上前说道:“将军,今日是波斯舞。”韦青点头,这不是他喜爱的舞,但主从客意,仍特地请了波斯舞娘,务求尽兴。女子们面遮红纱,肩上披了紫绡,周身璎珞,闪烁非常,雪白的肚皮间围了飘动的金带,方寸大的肚脐眼上饰了一颗猫眼大的红宝石。舞娘一出现,武将们便大声欢呼,把盏观赏。波斯舞艳丽撩人,那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蛮腰更是吸引了所有男人的视线,正中的一位舞娘舞姿尤美,跳至高潮,头上的珠钗不知有意无意滑落,秀发如流水般倾泄而下,配着紫绡下若隐若现的玉臂,让人欲痴欲狂,心痒难忍。众人瞧得目不转睛,一曲终了,那女子朝主座上横波一目,方才退下。
韦青一笑,叫过管家,问道:“那是哪家酒楼的舞姬?”管家低首说:“小的不知,这是小桃姑娘安排的首尾。”韦青奇怪,正想询问却见小桃望着众舞姬退场的方向,眼含嫉恨。他心下不快,转过身,左首第一座的刘玉鸣立刻上前轻声问道:“韦兄,与你把盏的是何人?”韦青一目了然,嘴角轻扯,叫过小桃说:“小桃,给刘将军把酒。”小桃回过神,忙过来见礼。刘玉鸣紧盯着那豆寇娇颜,趁把盏过手间轻轻抚了下她的手腕,小桃立刻撇开脸,秀颊处微微有些发红。他心中爱煞,对韦青说:“韦兄,上回你赞我的乌锥马神俊,你若肯割爱小桃,我便将马送与你。”韦青知道他家中广蓄伎妾,又多以稚龄幼女为主,在这肮脏遍地的长安城里也算颇有恶名。他撇了一眼小桃,对刘玉鸣笑道:“刘兄的爱驹千金难求,当时我愿以夜明珠相换,刘兄犹不肯让,今日竟肯开口,看来刘兄对小桃是很中意了。”刘玉鸣笑道:“名马换美人,也是一段佳话,就不知韦兄是否肯割爱了。”韦青道:“一姬而己,刘兄何须客气,席后我自会送至府上。”刘玉鸣大喜,道:“韦兄果然爽快人,好,我这就让人把马牵来。”韦青撇了眼小桃,见她后背微微颤抖,心下冷笑,只道:“好说好说。”众将军起哄调侃,刘玉鸣得意大笑,伸身抓向小桃,小桃闪避而过,惹得他兴起,竟直在堂中追逐起来。
韦青冷眼旁观,见她喘息不己,在刘玉鸣的大笑声中尖叫闪避,众人只顾起哄,其余的歌舞伎或陪笑或叫闹,种种丑状不一而足,便觉得厌烦。自顾饮酒间,小桃己扑至身前,抬起头看向韦青,面色惨白,泪点盈盈,己是筋疲力尽了。
又是一声尖叫,小桃奋起最后一点力气躲至韦青身后,伏在地上,泪流不止。刘玉鸣大笑,便去抓她的臂膀,小桃抓住韦青的衣摆不肯松手,韦青手中的酒顿时洒了,他一皱眉,伸手拦住刘玉鸣说:“刘兄,总是你的人,何必急在一时?别浪费了这葡萄美酒。”究是韦门府第,刘玉鸣也不敢太造次,捏了捏小桃的脸颊,笑道:“这会儿且先饶了你。”回到客座搂着歌姬,不时地还看向小桃,眼里透着猴急。
亥时二刻众人方兴尽而返。席后韦青回到主房,含了醒酒石准备沐浴。家人抬进浴桶和热水,热气氤氲中,一双纤手伸向他的衣扣,伺候他褪衣。韦青睁开眼,挑了一下眉,说:“你怎么还在这儿?”说着便叫管家。小桃双手一颤,急得眼泪直流,抱住他道:“将军!你真的不要我了么?”韦青看着她,突然一笑,说:“你还是处子,本就不是我的人,怎会是要与不要之说?”小桃哆嗦着嘴唇,说:“将军,小桃一直准备着要成为你的女人,你怎能把我送给别人?小桃不走,小桃永远都要跟着将军!”说着便拉扯韦青的衣裳,正此时管家进来了,小桃大叫:“出去!这里有你什么事?统统都出去!”管家竟停在了门口,房内的人竟也都停下活计准备出去。韦青气极,一把将小桃推倒在地,“嘶啦”一声,竟扯断了身上的锦袍。韦青骂道:“你是何人?竟敢指使我的管家?”又回身道:“你们昏了头了?一个连妾也不是的丫环竟然指使得你们团团转?这府里到底谁是主子?”管家吓得跪下说:“小的不敢,但夫人临走前留话,府里的事但凭小桃姑娘吩咐。”韦青冷笑道:“是么?夫人会说出这种话?会留下这么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人做主?好,即便夫人说过这话,今日便不是了,立刻送她去刘府!”小桃扑过来抓住他的衣摆叫道:“将军!将军!真的是夫人要小桃留下来伺候您的,您看在夫人的份上,留下小桃吧,小桃再也不敢逾距了……”韦青抓住她的下巴,笑道:“府中的事我从来不管,不过,若是不对我的脾胃,半分机会我也不会留,可怜你现在才知道。”转身对管家说:“还愣着干什么?送她下去收拾。”便转身换裳。
小桃见他扯下锦袍丢在一旁,果无半分留恋之意,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抬起头,见韦青己进了浴桶,正闭目养神。她凄然一笑,来到桶边上,轻轻说:“小桃心属将军,如果将军不肯收回成命,小桃唯有一死。”等候许久,依旧无声无息。她起身,把鬓发挽至耳后,打开房门,身后突然传来韦青的声音:“我不中意的人于我而言便如道旁枯草,见死不救,也是平常。”
如平地生雷,她终于相信此人是真正地冷血冷心,想到自己竟将情意倾付与此凉薄之人,心头便如滴血,痛不可当。月色如水,遍洒在这偌大的漆黑府第,伴着远处鸦鸣,生命似己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