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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世 韦青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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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青第二日直接去了翠竹庵,他知道卢夫人笃信佛教,与庵内的师太一向交好,与其去贴卢老爷子的臭脸挨顿训,不如求求心慈耳软的丈母娘。
翠竹庵位于城东,离卢府却也不远,周围都是高门大户,住持百济师太颇受此间官太太们的喜欢,香火虽不如白马寺等名寺鼎盛,人流却也不少。
韦青进了庵内,拜了观音,便向小尼姑打听卢老夫人的去处。此间往来人多为女子,忽然来了个韦青这样的俊朗青年,两个小尼姑都面起红晕,推推搡搡地不肯说话。韦青正自无语,身后忽然传来柔柔的一声:“这不是韦将军么?”
韦青一看,却是教坊王善才的夫人,忙上前问好:“夫人安好?韦青久未闻王兄及夫人的消息了。”王夫人见真是韦青,惊喜道:“你何时来的洛阳?朝廷己述职了?”韦青笑道:“还未述职,先回来拜见泰山泰水。夫人怎会在洛阳?”王夫人笑道:“外子闻洛阳有一名伶,歌喉出众,愿与一会。你来此庵,莫不是要找卢老夫人?”韦青暗赞王夫人冰雪聪明,忙道:“正是。夫人能否指点路径?”王夫人见到他身后的两个小尼姑,心下了然,也不取笑韦青,便道:“你从边门出去,过了庭院就是师太的居室了,卢老夫人正与师太聊天,你一人前去不大方便,我让丫环领你去。”韦青忙道谢,说道:“改日定上门拜会王兄及夫人。”王夫人回了礼,自出庵门去了。
庭院中遍种翠竹,中间凿了一曲放生池,里面养了数十尾黄金大鲤鱼,几个丫头和小尼姑正在给鱼喂食。见韦青进来了,忙上前行礼道:“姑爷来了,老夫人正与师太参禅,我正就通报去。”韦青摆手道:“不必,我自进去。”丫头们知道老夫人平素很是喜欢这个女婿,也乐得偷闲,便让他自去了。
一砌刷得雪白的门墙,上面开了三个半月小窗,韦青正要叩门,里面传来卢夫人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另一个声音正声声劝着,便站住。
“韦将军再不识礼数,也不过是你们的晚辈,晚辈有错我们教着,犯不着真跟他生气,气坏了身子算谁的?你们晾了他十多日,再好脾气的人也吃不住,何况他一个年少有为的大将军?年轻人心高气傲也是常有的事,等岁数上去了见的事儿多了,自然就沉得住气了。老夫人您想,若真是个不识礼的,挨了冷脸早回去了,再不济的翻脸骂人的都有,如今这韦将军只说在城内散散心,可见是年轻人的心气儿上来了,想跟你们长辈叫叫板,您还不兴他出出气?老夫人放心,不出几日他定能回来赔礼认个不是,照旧啊是你们跟前的乖女婿。”
韦青暗自点头,心想这师太能得人缘也不是没有缘故,只是一口俗腔,不像是沙门清修的人。卢夫人听后似乎气也顺了些,只是还有些咳嗽,师太便让人去厨房取冰糖雪花梨。
小尼姑推开门见到韦青唬了一跳,韦青也藏不住,便进去行礼道:“韦青见过泰水、师太。”
百济师太回过神忙笑道:“原来这便是韦大将军,快请安坐。”细看了韦青,啧啧称赞道:“果然仪表不凡,老夫人好福气,有这么一个人品出众的半子。”卢夫人素来疼爱韦青,五年不见,见他黑瘦了好些也自心疼,但想起阿凤又着实气恼他,干脆闭口不言,自转着念珠。
韦青陪笑道:“子衿年青,不识礼数,岳母大人敬请责罚,别气坏了身子,否则可是子衿的大罪了。”说着上前给卢夫人捏肩。卢夫人有了个台阶下,便开口道:“我气着了事小,你多疼疼阿凤就是我们两位老人的造化了。”韦青听这话重,忙面对卢夫人说:“岳母的话折杀了韦青。阿凤是我的结发,韦青再不懂事,也知道天化命数,缘份百年,我和阿凤是命定的姻缘,是要相顾偕老的。”
卢夫人见他说得诚恳,心里的气也自消了一半,反替他烦恼起该如何向老爷子解劝。这时小尼姑端了冰糖梨水进来,正要进给卢夫人,韦青拦道:“冰糖、梨子俱是阴性重的,岳母身子偏寒,这类食材少进为好。”又对师太说:“师太这儿可有药材?”百济忙道:“有的,就在里间,好些小姐太太都来我这儿取药。”韦青进去取了玄参、麦冬、金银花各三克冲了暖水递给卢夫人。卢夫人本素畏寒,喝了这汤水身上暖了,嗓子也顺润了许多,师太又在旁说韦将军如何体贴如何孝顺,心情不由大好,坐不多会儿便携着韦青回府,另派人去客栈取了包裹放至厢房。韦青让随从封了翠竹庵二十两香油钱,两下皆欢。
卢老爷子在夫人的解劝下没再给韦青摆脸色,却也没带来好消息:阿凤并不在卢府。韦青先还不信,后来在府中未见到一个佩剑的侍女才信了实。思索着多呆也无用,正想回京,王善才派人来送了邀帖,约他五月五日浴兰节在伊河边相见。故人相邀,韦青自然心喜,禀了两位老人家,说那日不在府吃饭了。
这日鸡还未鸣,早有家人赶了车辆从万安山采了新鲜的艾草,成车地运回府中,各房丫头取了艾草挂于门上,以禳毒气,剩余的艾草煮了温汤用以沐浴。韦青前一日晚喝了些酒,正睡得香甜,管家己派人送了香汤过来。家人在床前一丈处置起三面屏风,抬了浴桶进来,一时间室里一片氤氲,闻着艾草的香气韦青也睡不住了,起身去了衣裤便坐进浴桶中,几个家丁轮着给他换水,丫环们点了灯,收拾屋子。
沐浴后全身酥酥软软,甚是舒服。韦青起身,家人候着穿了裤袜,便有四个丫环各捧了套衣物过来。韦青看了,一套白龙滚边,一套绿豆箭袖,一套紫袍锦带,一套青花松石。韦青原最爱紫衣,这几年熬得黝黑了许多,穿紫色不大好看了,便取了青色的一套。丫环伺候着穿了衣服,一个领头的用盘托了辟兵缯过来,说:“这是夫人去庙里开了光的丝索,特送来给姑爷用。”韦青忙谢了,接过一看,是用赤、青、白、黑四色丝线缠绕成日月星辰之状,中间一黄色襞方,文绣金缕,做得甚是精巧。丫头过来,给他系在手腕上,可令人不病瘟。
用过了午饭,韦青辞了两位老人家,手执马鞭出了府门,这是经年从军的习惯了,马鞭总随身带着。家人牵了一匹膘肥体壮的雪花马,韦青近前摸了摸马鼻,马吭哧一声,打了个响鼻,韦青皱了皱眉,家人忙又换上匹枣红马,这匹甚是温顺,任他抚弄,韦青便选了这匹,往伊河边去。
浴兰佳节,游人如织,韦青骑着马在集市中缓行,一人一骑都甚是显眼。韦青看着烈阳底下来回人流,旁边酒榭楼台,商贩呦卖,不自觉地也被感染了,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矜夸浮世的公子哥儿,轻声哼起这几日在洛阳新传喝的小曲,甚是惬意。
远远地望见了伊河,王善才早望到韦青,派人引着韦青到了跟前。韦青潇洒下马,行礼道:“许久不见,王兄风采依旧。”王善才笑着回礼道:“听内子说韦兄正巧也到了洛阳,尽盼一会。”韦青见王夫人也在,笑道:“王兄夫唱妇随,真令小弟钦羡。”王夫人微微红了脸,道:“今日相思姑娘也来,恐怕卢老爷子和夫人会怪罪……”王善才知道夫人素来不喜欢热闹场面,暗中握了她手说:“都是为了你这浮荡浪子,还有心取笑。”韦青奇道:“相思姑娘?”正说着,旁边人群一阵骚动,过了会儿人群分作两列,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姑娘款款向他们走来,王善才笑道:“这位便是相思姑娘了。”又附在韦青耳边轻声道:“飞凤阁的头牌,歌喉出众。”韦青知道王夫人所说的名伶便是她了。再看那位姑娘,身段是当下难得的纤细,穿了粉白二色的纱裙,衬得美人轻盈如仙,莲步走至近前,躬身下拜道:“相思拜见王大人、王夫人。”
只听她说话韦青便知道这是一把好嗓,清清稳稳,落地不碎。相思抬起眼,见是一位陌生公子,笑道:“这位肯定是韦青将军了,久闻您的歌名,相思今日能见到将军,平生幸事。”说着款款下拜。韦青行礼道:“相思姑娘谬赞了。”相思自起身,对众人道:“行舟己准备妥当,请大人们上舟吧。”王善才称好,自扶着夫人先行。相思挨近韦青身边,道:“闻名不如见面,今日有幸,一定要请将军指点相思一二。”眼眸如水,悠悠滑过韦青的嘴唇。韦青是个中好手,怎不知她意,一让道:“相思姑娘请。”相思一愣,忙笑道:“谦让了。”自行前去,韦青身后跟随。
到了河边,春水如画,暖风扑面,岸边己聚集了无数人群,等着龙舟竞渡,只见得一片钗环闪耀,罗衣箭袖。飞凤阁的行舟并不大,近前便闻到一阵郁郁香气,韦青一闻便知是沉香,相思见他面色诧异,笑道:“用沉香刻舟,只怕皇家也做不到,不过是舟中的桌案罢了。”韦青道:“这沉香是南洋的新州香,香气清幽,且能持久,不比一般国内沉香。一张沉香桌案只怕价比千金,相思姑娘好阔绰。”相思笑道:“韦将军名门高第,这点小物怎能看在将军眼里?”寒暄时己进了舟内,红木架上摆着各式古玩,颇为雅致,那张沉香桌案上摆着一把古琴。王善才笑道:“外面锣鼓喧天,你倒来凑把古琴,焚琴煮鹤不过如此。”相思娇笑着说:“琴既解人意,也该知道此时是不能出声的了。”正说笑间,里面出来个红衣姑娘,垂着头说:“姑娘,酒已经备好了。”声音哑哑的,不似自然发声,韦青不由看了她一眼,相思忙道:“那就端上来,还问什么?”过会儿里面出来两位丫环,手中托盘上各有一个小青瓷杯,各在韦青和王善才面前站住了,相思道:“这是相思亲手制的雄黄酒,请韦将军和王大人品评。”韦青看着那微微泛黄的酒液,笑道:“相思姑娘制的酒莫非有什么不同吗?”相思道:“将军一试,岂不便知?”上前接过了酒杯送至韦青唇边,韦青忙接过酒道:“多谢姑娘。”说罢一饮而尽。王善才笑道:“韦兄如此牛饮,岂不辜负了相思姑娘一番美意?”王夫人瞧了他一眼,接过酒杯递给他,王善才忙接了,不再多说。
雄黄酒性温、微辛,不是韦青钟意的酒味。囫囤下肚后,一咂嘴里余味,却未尝到一丝辛味,反而苦尽来甘,余味浓厚。韦青不由道:“相思姑娘制的酒果然与众不同,却不知加了什么能去除雄黄的辛味?”相思捧上一杯说:“韦将军是酒中名家,如若相思亲自说明,岂不少了趣味?”韦青笑笑,接过酒杯,这回先闻,再看,道:“艾叶,丁香。”轻抿了一口,又说:“车前草,白芷,肉桂,曲莲。”完了一饮而尽,微露诧异之色,道:“这是……姑娘莫非还加了桂花酿?”相思一直看着韦青,许久道:“真是佩服,竟能将所有中药一说俱全,只是……”王夫人问:“只是如何?”相思道:“雄黄有毒,多饮伤身,相思加这些中药,只是想中和药性,至于韦将军说的除辛味……”她咯咯笑道:“一匙红糖即可,又何需如此费事?”众人也自笑了,韦青看着相思,目露赞赏,暗道:“好个玲珑心思!”
岸边杨花扑面,晓莺娇啼。远处江面上一排红旗十分显目,那是有着极佳水性的弄潮儿手把旗杆立于涛头,做为开赛的标志。飞凤阁的行舟离终点只有五丈,是观赛的绝佳位置。鼓声己起,随着鼓点起落,红旗上下翻滚,岸边人声鼎沸,众人被这胜景吸引,都来到船边观赏。鼓声由慢而快,至极快处合着江水汹涌便如万马奔腾之声浮于江面,远处的红旗也舞动得如红云一般,忽然一停,只余岸边人声,一时也歇。
“咚”,第一声,红旗向西一展。
“咚”,第二声,红旗斜行向东。
“咚”的第三声,红旗霎间朝天而立,颇有顶天立地之势,人群哄然叫好。三声鼓点后,红旗“哗啦”向两边分开,隐入江水不见,四条巨大龙舟悍然破水前进,人群一时喧哗鼓劲声大起。
王夫人看不多时,便觉有些心闹,善才便扶她折回舱中。相思看着犹在远处的龙舟,问韦青道:“将军可有下注?”韦青知道这等盛事总有好事之徒下盘开赌,有些只为博个彩头,也有只为银钱,有时闹得凶也出过好些个案子,朝廷曾下令严禁设赌,这类赌局便转入地下,青楼酒馆便是去处。韦青摇了摇头,他隐约觉得这位相思姑娘来历不简单,不愿与之多话。相思一笑,说:“韦将军当年一掷千金,只为求春娘一舞,如今怎么小气起来了?”韦青看了她一眼,无奈道:“当年荒唐事,不想还有人记得。韦某如今为官,自然再不能如前般百无顾忌了。”相思笑道:“韦将军说的是。”两人俱不再多话,专心看舟。
赛事甚是激烈,只一席话的功夫龙舟便近至眼前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处龙舟行速奇快,如离弦之箭冲向终点的红绳。这龙舟坐了二十人,体积甚大,江水被其一破“哗哗”俱向岸边冲来,飞凤阁的小舟便有些吃不住,晃动了几下,韦青和相思俱扶住窗框,一旁穿红衣的姑娘却无甚扶持,脚步一错向旁倒去,韦青眼尖忙上前一步,将姑娘揽至臂弯。
搂住她的一瞬便闻到一股馨香,不是花香果香也不是脂粉香,只是一股纯然的少女体香。这女子一身红衣,梳着乌黑的两个小圆髻,这时低着头不言语,令人可怜可爱。韦青扶着她的后颈,忽然摸到一个硬物,还刻着纹络,偏生这姑娘衣着严实,不似青楼女子般的袒胸露肚,看不出是什么物件。相思忙上前扶起韦青道:“韦将军没事吧?”又冲她喝道:“还不快向韦将军赔罪,笨手笨脚的,若是伤了将军,你一百条小命也赔不起!”韦青道:“不妨事。”相思一挥袖,让她退下。
龙舟竞渡赏毕,王夫人不愿久坐,二人便先回去了。韦青也想起身告辞,相思忙拦道:“将军为何来去匆匆?此时夕阳初下,月竞星升,正是品评美酒话衷肠的良辰……”韦青行礼道:“多谢相思姑娘美意,韦青有些不胜酒意,改日再来拜会。”相思冷笑道:“些许雄黄,不登大雅,将军便不禁了?若是真正的美酒,将军岂不要醉死了?”韦青爱酒,听她这话意似有不竟,便想看看她所说的“真正的美酒”,一掀襟归座。
相思向后房扬声道:“小红。”刚才那个红衣姑娘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玉斝,送至韦青面前,酒色橙黄微翠绿,清亮透明。相思取了琥珀杯,亲斟了一杯递与韦青。韦青尝了,道:“这是菖蒲酒,非皇家不得,相思姑娘好手段。”相思笑了,起身倚在窗边,望着如练澄江,道:“这不是我的酒,我不过一伶女,陪官人取笑解闷的玩意儿,将军未免太高看了我。”
韦青笑了,眼里忽然显出一丝温柔,夕阳暖晕染上他俊朗的脸。
两人都感到,心忽然近了
因为他们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