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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年 韦青只带了 ...

  •   韦青只带了随从二人,星月兼程往洛阳而来。到了卢府,家人见到久违的姑爷却不甚殷勤,如寻常客般引进了前厅,丫环上茶也只是一般的夷陵茶待客,韦青倒也忍耐下来。
      干坐了两个时辰无人理会,未时一刻卢府管家出来说:“老爷夫人今日去白马寺上香,刚打发人回来说要听方丈颂经,今日恐怕不回来了,姑爷先自用饭?”韦青道:“罢了,我明日再来。”管家也不留人,送他出了府。
      第二日卯时三刻韦青便到了卢府,直坐到未时一刻管家出来,如昨日的话又说了一遍,韦青也不多言,只说明日再来。
      第三日还是相同形样,韦青直干坐了十余日,却连老丈人的影子也没见到,下人如常一般既不殷勤也不怠慢,让人发不起火来。同他的随从却从未受过这种鸟气,丫环上茶慢了些便借机发威,被韦青喝住了,只得一脸悻悻地随他回去,十多日韦青都住在客栈,卢府也从未说要接他回府住。
      到了第十六日韦青派随从上门说久至洛阳却还未赏过牡丹,要乘春光将泄之时四下赏玩,特知会一声。管家一时愕然,还未回过神来随从己大摇大摆地走了,只得暗骂小子无礼,如实禀了卢老爷子和夫人,两位老人家面上没说什么,只是听说卢夫人当晚头疼病又犯了,折腾了几日。

      洛阳与西安并称“二都”,则天武后尤爱洛阳,执政后索性搬到洛阳居住,兴建明堂以娱晚年。武后最爱牡丹,招来花匠在大内培养名贵花种,民间效而仿之,洛阳从此成为牡丹花城,名闻天下。
      韦青逛了几日,觉得洛阳牡丹也算名不虚传,只是盛名之下难免会有些失望,反倒想起当日牡丹楼上倾城国色,香风漫卷,更令人半生难忘。洛阳走了个熟透,韦青听说城郊有座牡丹庄园,凡见识过的人都如慕仙乡,只是庄主脾气古怪,轻易不让人进,曾有人自凭财大气粗,捧上百两黄金但求一观,庄主让人把金子熔了磨成金粉全数撒在那人脸上,烫得脸颊血肉模糊,还落个全城笑柄,自打那后倒也再没人敢去碰这硬钉子了。
      这日天高风凉,韦青带着随从出了城东门口,过柳叶桥后往东山去,过了几处驿站后人烟渐稀,往来人多以马代步,随从递上白帕,一擦便是尘土。韦青让随从在路边吃灰,自去找溪水洗脸。
      初夏的溪水清澈见底,水草在暖风下左右摇荡,偶尔从上游漂过几道黑影,韦青先是没留意,后来黑影越来越多,这才觉得诧异,顺手一捞,却是枯萎的花枝,还带着些焦黑的痕迹,韦青往上游看去,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坡的那一面还有些许人声。仔细瞧了瞧手中枝条,叶背面为浅灰色,带有浓密的茸毛,韦青认得这是“鹤白”,有名的牡丹种,一嗅还有轻微的香气,不知是什么地方能有这么多枯萎的牡丹花枝,兴致一来便往上游走。
      翻过坡面,视界大开,才发现竟是一片葱葱莽莽的牡丹园,只是这里的牡丹还未开放,沉甸甸的花骨朵压在枝头,让人怜爱。韦青有些惊诧,此时己是初夏,牡丹花期己至尾声,为何这些牡丹如此特别?走近细观,尽是名种,且精心栽培,随意一株在外界都是十金之数。韦青正自诧异,旁边走过一人,作揖问道:“公子何来?”韦青转身,见是一褐衣老翁。韦青答礼,问道:“老伯,不知此为何地?竟有这些名种。”老翁道:“公子认得这些花?”韦青笑道:“不识此花,枉为唐人。”指过旁边一株说,“此为洛阳红,又名紫二乔,花色虽是普通的紫红色,但一株能开百朵,璎珞满身,丰彩照人。”
      “这是银鳞金粉,因花头低于叶面,人以其娇羞又称为新嫁娘,盛开时红装银裹,清香怡人。”
      “此为欧家碧,又名豆绿,花瓣晶莹剔透如碧玉,故而得名。”
      “这是白雪塔,又名玉楼春,花繁叶茂,盛开时洁白如雪。”
      “这是盘中取豆,花瓣展开如盘,花心紫色,如熟透果实。”
      “此为紫云仙,紫红色花略带白晕,似仙雾缭绕,故此为名。”
      韦青边走边说,如数家珍:“这是露珠粉,这是金玉玺;这是乌龙捧盛,这是菱花晓翠;这是青龙卧墨池,这是冰凌罩红石;……”走至园中,己说了几百个花名,仍未尽数,韦青惊叹不己,道:“我游遍洛阳,未见名花如许,莫非此处正是人称牡丹花开第一处的牡丹山庄?”老翁笑道:“此处是春园,公子若有意,可随我去庄中小坐。”韦青心中大喜,随老人穿过春园。园门口站着两小僮,见老翁领了个陌生人,皱眉道:“福老伯又乱领人来,被庄主知道,又要怪罪。”福老伯哈哈笑道:“不妨事,这是个识花有缘的,庄主见了未必不喜。”领了韦青转过九曲长廊,绕过无数花间小厅,来到一座画栋雕梁的红屋前,说:“公子请在些等候,老奴去告知庄主一声。”韦青忙谢过,老人自进屋去了。
      韦青见了红屋雕饰,再看四边置景,心中有些惊诧,这庄园竟与宫中的牡丹御园有几分相似,莫非这位庄主是朝中致仕大员,在此隐居?
      韦青狐疑间,屋内传来一个声音:“公子既识牡丹,可随了福老伯去夏园,若能说出那株牡丹出处,再叙不迟。”韦青知这便是庄主了,声音苍老,软绵无力,似有疾缠身。福老伯出来,引韦青到了夏园。
      夏园里都是盛开牡丹,韦青一进园中,便看见园心一株直高三尺的牡丹,见那花盘硕大,共有五个花头,色如黄金,在阳光照耀下闪烁辉煌,令周遭牡丹黯然失色。韦青痴痴遥望,心血翻涌,眼角己有些湿了,因这花,他曾见过一次的。
      那是天宝十年,十岁的韦青跟着任宣州太守的父亲进京述职,玄宗于兴庆宫赐宴群臣,韦青因少有歌名也获席位,席间就有人进献一盆黄金牡丹,玄宗大喜,赐名“倾国”,天下独此一盆,供于太极宫内。安史之乱后,此花就不知去向,没想到今日还能相见。
      身后传来声音道:“公子认得此花?”韦青转身,见一老人坐着轮椅缓缓行来,须发皆白,形容枯槁,唯双目炯然有神。韦青慢吟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原来您就是当年名闻天下的花师宋单父。”宋单父一怔,眼前这青年不过二十出头,怎会知晓天宝年间事?忙问:“你是何人?”
      “在下韦青,家父韦善臣。”
      宋单父悟然,原来这就是当年兴庆宫内蒙玄宗赐酒唱《边塞曲》的紫袍少年,一时间光华流转,二人仿佛都回到那凌霄殿上宫娥把盏,舞姬传唱,名花美酒,君臣相欢的太平盛世,转眼间竟己是十四年了……
      福老伯偷偷拭泪,宋单父强笑道:“原来竟是故人,令尊这些年来可好?”韦青道:“五年前安庆绪攻打宣州,家父领兵不敌,被斩于阵前。”此等惨事韦青淡淡说来,仿佛如过眼云烟。宋单父心中怆然,道:“战乱时我逃出宫中,带着此花避野乡间,不敢问世事,也不知这些年来有多少旧僚死于安贼之手……”他看向韦青道:“今日竟能相逢,老天也算眷顾于我,韦公子若有闲暇,不如在舍下盘桓几日,让老夫一尽地主之谊如何?”韦青心中实是怕提那当年事,但见老人盛情拳拳,不好回绝,只得行礼道:“在下叨唠了。”
      当晚韦青便宿于庄内,与老人把盏相谈,兴尽而散。

      过了两日,老人邀韦青至秋园赏花,韦青欣然而至。
      秋园内的牡丹颜色己有些灰败,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福老伯引韦青至席前,老人己卧着等候。这是一张凤花梨木制成的卧榻,上面支了小案,长宽都正适宜,可坐可卧,案上摆着四小干碟和一壶苏合香酒。宋老见韦青只穿着一件丝缎长袍,依旧神采奕奕,不由感叹年岁不饶人,待他坐下,亲自斟了一杯递与他说:“园中牡丹已是残败,需多饮酒惜身,我平时也少往秋园来的。”韦青一口饮尽,笑道:“世叔为何今日有兴,来看末日牡丹?”老人笑道:“天生万物都有始有终,我能令牡丹四时开放,己是违了天命。你己见过春之繁盛,夏之绚烂,也该见见秋之残败,冬之灭绝,见过了这四时方知花这一世,殊是不易。”
      满园繁盛鲜艳的绿叶,形同玉盘的牡丹丛丛点缀,显出一股傲慢的冷色。一时风起,娇艳鲜嫩的盛期牡丹忽然整朵整朵地陨落,撒满一地的绚丽花瓣,它在飘落时仍旧昂着头,吻到尘土的一刹那韦青似乎听见“嗤”的一声轻笑,便片片飞散了。
      老人一直在关注韦青的神色,见他不语,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轻易不让人进园赏花?”韦青道:“您对牡丹惜之如珍,不肯轻易示人。”老人道:“不错,我惜牡丹。唐人对牡丹趋之若骛,只是因其艳丽,何曾有人真心与之为友?性傲者爱菊,性洁者喜荷,处事幽者爱兰,风骨铮铮者爱梅。可笑世人,不过附庸风雅,家中摆盆幽兰,庭中植丛翠竹,便自以为君子了,真如陶潜者又有几人?平白糟践了花。牡丹看似富贵俚俗,其实她骄傲壮烈,花格极高,岂是一般凡夫俗子可赏?”
      韦青低头道:“世叔说的是,韦青汗颜。”宋老道:“你十九岁赴边关,征战沙场,杀敌为国,应纯是一片壮怀激烈,为何短短五年,消磨殆尽至此?人之一世须如这牡丹,或烁于枝头,或归于尘土,断断不可花开花败,让人可惜的。”
      韦青道:“世叔说的是,但不是每样花都有世叔这般的知心人。您以花为人,韦青却做不到。惜她叹她,她要谢也便谢了,又如何回应你?功名利禄也是一样,本是虚无飘渺之物,到手容易,惜之更难。”宋单父听得吃惊,道:“原来你不是消磨意志?按你所说,还有何物可令你心之系之?”韦青笑了,说:“园中千样牡丹,世叔就一视同仁?最爱的是那枝倾国吧。”老人也笑了,说:“不爱江山易,不爱倾国难。”韦青起身远望,五月暖风,繁华洛阳,他漫声说:“我要寻的,便是我的倾国……”

      七年前,洛阳。
      月黑风高,十数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刮得路旁野草齐弯。为首一人披着黑锦披风,身上佩着玉剑,急驱快马。远远望见了城门口,城楼上兵士往来巡视不绝,他缓缓举起手,紧抿双唇。正待挥下,身后一人突然拦住,众人惊诧。
      他回首怒道:“放肆!谁敢拦我?”
      那人仍握着他手,一行人中唯他披着白锻披风,正是韦青。
      韦青笑道:“忍了这一路,难道还急这一时半会儿?瞧这架式难道真要攻城吗?”
      那人恨恨瞪了韦青一眼,终于把手放下,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韦青回头说:“去前边林子里暂且歇脚,不可生火。”
      众人领命去了。过了好一会儿,韦青见他仍旧远望城门,大有一直站到天亮的势头,只得上前说道:“世子,养好精神,明晚才好行事。”他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随韦青前去安置。

      第二日晚,圆月如盘,正是相思满江时。
      两道黑影倏忽间进了洛阳宫禁,在后宫内穿梭来去,不知在找寻什么。过了两个时辰,来到西北角一处偏殿,似乎己知道此处无人,直接推门而入,点起烛火,殿中顿时明亮起来。
      二人摘下头巾,正是韦青及世子李适。
      韦青拿起茶壶一倒,却是凉的。看向李适,见他目光幽幽地望着烛光,心里一喜,便想放下茶壶。李适冷冷说道:“茶。”韦青叫起来:“大晚上的我上哪儿给你找热茶?”见李适不再搭理他,只得悻悻地戴上头巾出殿。
      夜里的宫禁寂静无声,洛阳的禁军抽了一半防卫京畿,宫娥太监也流失了不少,韦青寻摸了半日,也找不着热水。转过个宫檐,见前方略有些光亮,一翻身便进了殿角。
      殿中各处摆着牡丹,唯一点着的一盏宫灯朦朦胧胧,挂着红帐的卧榻上睡着一人,向内侧躺着,黑亮的长发从枕边直拖下地,衬着身上绣着银牡丹的白裙,显出一丝清冷的贵气。韦青逗弄心起,掀开红帐想看看这人的容貌,她却紧贴着床的内侧,只见到她一边如白玉般娇润的耳垂。
      宫内响起了更鼓,己是申时一刻了。韦青无心多呆,见桌案上摆着一个青瓷荷花茶壶,一试正是滚烫的,取了茶壶要走,忽然眼前一花,一只雪花球似的波斯猫跳到桌案上,瞪着韦青,露出尖牙,几只荷花盏托被它的粗尾一扫,“哗啦”碎了个清脆。
      韦青暗叫不好,一个鹄子翻身己越至殿门,却听得“锵锵锵”一连串拔剑声,十数个宫女己候在殿门外,见门一开,挺身刺出。韦青只见得银光一片,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应招。虽说出其不意,但若论真实武艺,几个宫女又怎会是韦青的对手,不过十招己越出剑阵,韦青心中得意,回头一笑,准备掠空而去。正此时,殿门忽然大开,一女子宽袍大敞,手持银剑,急急走出殿来。
      月色当空,玉阶上夜风习习,绣着银牡丹的白裙随风猎卷。那女子望着韦青,如玉观音般无瑕的脸上神情凛然,颈间一串明珠在月色辉照下光晕夺人。
      时至今日想起此景,韦青的心依旧似被重锤一击,柔柔地只想冲至她身前,紧紧地抱着她。回过神来再看四周,花瓣遍地,绿叶横陈,竟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冲老人行礼道:“韦青告辞,世叔教诲,韦青永不敢忘。”宋单父一直注视着韦青,而今叹了口气,说道:“你去吧,但需记着,凡事自有命数。”韦青不及细想,一作揖起身去了。出了庄外,似乎是老人的歌声远远传来,韦青步履匆忙,只听得其中几句: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拂落满头霜。只是可怜云和月,奔波千里为断肠……”
      心里一酸,几乎堕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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