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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想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韦青悠悠醒转,却是自家花园内,微一侧颈,便觉头疼欲裂,旁边递过一块浸热的锦帕,韦青接过覆于额上,倚上树身,抬眼见是一株半谢的桃花,几片粉红飘飘洒落胸前,沾上身旁少女的发髻。他懒懒得拨开少女头上的花瓣,手指抚下双眉,来到脸颊,转过她的秀颔,却是个豆寇年华还稍青涩的女娃。韦青微皱了眉,说:“你是哪儿的?”女娃低眉轻轻地说:“我叫小桃,夫人派我来侍候将军。”声音娇美,还带着些童音。韦青闭上眼,不再看向她。过了一会儿,小桃取下锦帕,递上醒酒石,韦青推过,连饮了三碗酸梅汤后,揭开覆身的薄毯,大步往园外走。小桃忙叫了声“将军”便追上去,韦青直走出园,对园门口的两个家丁说:“拦住她,看了心烦。”
      这日需进朝述职,韦青醒时已经是迟了,出了园门四边便有人各自送上朝服,佩剑,衣冠等物,至府门前恰打扮停当。韦青接过头盔道:“和夫人说,等我回来一同用饭。”旁边家仆低身回道:“夫人昨日接了娘家来信,说有要紧事己赶着回去了。”韦青身形一顿,也不说话上马入朝。
      从黄沙边城到牡丹花楼,再到庄严肃穆的朝野大堂,韦青双眼似见未见,只是一派淡然。加官之事己传遍朝野,甫进朝门便不时有人上前贺喜,韦青一一应了,寒暄之余见顾况也正进宫,与其余人告了便,与顾况并排等候入宫。顾况双目犹闭非闭,似在假寐,韦青却知是昨日之事令他不快,想要告罪却见他不理不睬,想贴上脸去却知顾况性情孤僻,怕自讨没趣,而且韦青因清晨之事心内也正不自在,索性也半闭上眼,来个你木雕我泥塑,相见两不欢。
      三声鼓响,朝乐铿然而起,文武官员鱼贯入朝,各站各班。代宗李豫升朝入座,朝拜礼毕。
      李豫见韦青在朝,微笑道:“子衿回来了,可进前来。”韦青上前跪拜,叩请圣安。李豫说:“你镇守安西五年,无过有功。当年高仙芝为一己之私,屠石国及突骑施国,西域不服,大食作祸,起而攻之,使我国失属国之心,边关为祸,损失甚重,先皇亦时常忧虑。你以弱冠之年,不以家为,远赴边陲,经历百战使众蕃小不敢小觑我大唐,重树我朝雄风,且不为私谋,宽仁待下,西域无事日久,尔功莫大。”韦青奏道:“陛下不弃,委以用之,臣自当竭心尽力,报陛下知遇之恩。西域能安,非韦青一人之功,众将士浴血杀敌,不顾身家,纯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臣此次回朝,特奏请皇上念边关将士离家日久,征战劳苦,犒赏三军,以示陛下垂念,将士们亦必将感恩不忘,为国家计,更效死命。”说毕,从袍袖中取出一奏章上承。代宗略浏览后笑道:“有功不自衿,比先前历练多了。”说罢,将奏章递与旁边宦官鱼朝恩,让韦青退下。
      此后是各样政务琐事,直至散朝先前所听闻的颁布诏书却一直没有下来,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却各自犯了嘀咕。韦青却不甚在意,下朝毕邀了二三好友到太白楼喝酒去了。

      顾况正出朝门,旁边跑来一小监拦住道:“顾大人请留步,鱼公公有话说。”便执了拂尘拦住去路,顾况回身,见七八个小太监拥着鱼朝恩过来,离了三四步路停住,眼神却不看他,只望向天,显是等着他给鱼朝恩行礼了。顾况心内冷笑,也不答言,拔脚便走,后头的小太监忙拦住道:“大胆顾况,没见鱼公公跟你说话么?”顾况一掌掴去,道:“大胆的小太监,我顾况要走路,还轮得到你来开路么?”小太监狐假虎威惯了,一时被打懵在那儿。鱼朝恩心内恨极,却不得不上前笑道:“小太监不懂事,顾大人何必与他一般见识,这是皇宫内廷,讲究礼仪肃静,若是惊动了圣驾,岂非不妙?”提到圣驾顾况也不敢多言,道:“鱼公公是内廷中人,下官仍是外臣,内外有别,不知鱼公公找下官有何要事?”鱼朝恩笑道:“顾大人快人快语,说话也甚方便。韦将军在边关立下大功,却无获而返,不知顾大人怎么看?”顾况心下了然,只说道:“他是武将,我是文官,我岂知他的厉害?”鱼朝恩微微一笑说:“顾大人何必撇清干系?谁都知韦将军与大人您是知交好友,昨晚还在牡丹楼赏花品酒,怎么今遭就不认人了?莫非年少得志的韦将军也如洒家一般不入顾大人的青眼吗?”便执手看着顾大人笑。顾况心下大骂,却怕连累了韦青,只得硬生生按下书生脾气,对鱼朝恩勉强一揖道:“还请鱼公公赐教。”鱼朝恩咯咯一笑说:“赐教不敢,只是还请顾大人记明白了,皇上虽说要封了韦青内廷之职,大人你方才也说了,内外有别,这外臣要进到内廷去,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怕还是要先四处走动走动,打听清楚才好。”顾况心下骇然,不及答言,鱼朝恩己带着人走了,只得忍下怒气,回府不提。

      太白楼是长安最大的酒肆,战乱中被焚,长安兴复后重新修建,楼高十八,比先前更显富丽。甫进楼门便是十八面开的漆黑金边大屏风,背景是李太白乘云邀月图,上面以金字绘着《饮中八仙歌》,正面草书,反面篆体,正是太白楼名字的由来。屏风内正中是一舞池,终日歌舞不断,四旁便是客座,以厚重的胡毡铺地,客人自点酒水,欣赏歌舞,楼上二三层是雅座。
      韦青此时己醉得东倒西歪,与他同来的刘玉鸣、金破虏也是一般形样,并涎皮赖脸地下舞池追着众舞姬,舞形顿时被打乱了,众女子惊叫着躲闪,其余客人忍耐己久,如今按捺不住破口大骂,有些还上前拉扯,又怎么是金破虏这些虎将的对手,一拳便被打倒在地,众人更上前吆喝,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却也几乎是隔几日便会在太白楼上演的戏码。
      韦青听着耳边喧闹,却也懒得去管。醉里不知身是客,且把酒盏度今朝……这酒真是好,边关只有烧酒,烈性无比,一口喉咙就火辣辣地疼,要不就是葡萄酒,虽爽口却太甜了,不是男儿所好。江南的人好山水好,酒却一般,竹叶青胭脂红,听名字便是儿女柔肠,只合暖胃,不够后劲。要喝酒还是来京城,这里有最好的酿酒师傅最好的酒,还有同好的酒友。
      春娘的盈盈双眸不知怎的忽然闪过,留下波光一片。是的,当年就是这样的场合,这般的喧闹,不过那追逐舞姬的人是他,被追的就是春娘,两人嬉闹着,打情骂俏,声名狼藉,差点儿卢家就不把女儿嫁给他了……
      韦青躺在洒满酒渍的毡垫上,眼中一时轻狂。那又如何?到底他娶着了阿凤,他本是京城才俊,出身名门,他的妻子也该是阿凤那样,与他一般的心高气傲,不肯让人。韦青傻傻地笑了,新婚的那两年,鲜艳,刺激,让人怀念……
      阿凤阿凤,一别五年,却不是他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人,她竟然回娘家了,有什么要紧事比久别归来的丈夫更重要?不过……他想他知道她为什么会不见他,女人么,总爱闹些小别扭。
      韦青闭上眼,充耳不闻场边喧嚣,他要小憩一会,醒来时不知是否又会在自家花园内?
      二楼上一双眼睛由始至终一直盯着韦青,见他鼾声起,自失地一笑,许久摇了摇头,消失在雅座内。

      顾况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已经十天了,韦青日日泡在太白楼,酗酒之名已经传遍朝野,原先有意接纳他的权贵见他如此不堪也都不再送拜贴,鱼朝恩逮住了口实屡向代宗进言要另选禁卫总管。更意外的是,韦青的夫人卢氏自回了娘家后也再没回府,似乎根本不想见这个久别归来的丈夫,卢府也未给出任何解释。顾况心下有些后悔,不该回来第一日就替春娘约了韦青,欲撮其好事,如今惹得两家不欢,自己也灰头土脸。
      门外有人叩门,顾况不耐地问:“谁?”一家仆答道:“禀老爷,韦将军又醉倒在太白楼了。”顾况长叹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想了许久,强按下书生意气,说:“备车,去太白楼。”

      这日只有韦青一人,刘金二人都有当值,不能久陪。他一人时倒也规矩,点了酒菜便坐下,任丝竹弦绕歌姬陪笑,只是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喝醉了便睡,醒来时便在自家花园内,日复一日就这么过。府中自有管家,理得井井有条,宫中再无消息,他也不想多问。
      见着他时己是鼾声如雷,顾况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脚,骂道:“世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韦青晃了晃,照睡不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顾况也不好与具死尸较劲,一挥手,众家丁上前扶起韦青带回顾府。
      顾夫人裘红叶已经在府门口候着了,马车一到,指使丫头扶起韦青到了客房,吩咐下人熬酸汤拿醒酒石,亲自拿了热巾给他慰上,又让厨房多备些晚饭,并派人通知韦府并取衣物,忙来忙去就是不和顾况说一句话。顾况也觉没脸,见自己杵在那儿一无是处,只得自回书房生闷气。
      漏壶到了申时,韦青方才醒转,见不到后园桃花,倒愣怔了一下。总是顾府常客,待见到顾夫人,心内却也欣喜。
      丫环端上晚饭,有暖烫的鸡丝粥,温温的蒜香拌菜,烧得酥烂软嫩的肉丝茄子及整盘炸得金黄的小天酥,韦青一扒一满口,吃得特别香。顾夫人看着他狼吞虎咽,心里不禁起了一阵怜爱之情,她比韦青痴长十三年,就相当是半个弟弟,只是她与卢凤私交甚笃,为了替阿凤出口气才不甚搭理韦青。见他吃得香甜,整碗的鸡丝粥都见了底,忙让下人再上一碗,韦青接过就吃,也不多说。
      酒足饭饱后,丫环递上淡茶,韦青抿了几口,掀了碗盖轻轻拂去白沫,低了头只不言语。顾夫人让人换上糕点,又烫上一壶绵甜的桂花稠酒,摆出一副长谈的模样。韦青心内叹了口气,在顾夫人面前他就好像做错事的小弟弟,总不敢回嘴的。
      许久韦青淡淡说道:“嫂夫人的饭菜还和当年一样,暖人心肠。”顾夫人说:“都是家常菜,只怕韦将军如今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这点小菜入不了口。”韦青道:“嫂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子衿十四岁就吃嫂夫人的饭菜,每道菜的滋味子衿都记得。”顾夫人道:“既认得嫂子的菜,更该认得嫂子的为人,你一走五年,原想着你经历战事之后,该更懂得珍惜身边景眼前人,谁知却是嫂子想错了。”韦青低头道:“嫂子教训的是,子衿不敢辩。”
      “你大哥不识世务,人情亦不甚通,你比他聪明百倍,难道也不明白?你边关五年,苦的是阿凤,偌大一府第,她一个小女子一肩扛下,两年不回娘家。内里不治,外务不张,你以为你能升任大内禁军总管,竟真是你一人的功劳?内廷无人打点,宫讯无人通传,同僚无人认同,上级无人赏识,任你是将门之后,功高劳苦,也只能是自家辛苦自家尝罢了。”说到此,顾夫人恨恨地看了一眼韦青说:“可恨阿凤辛劳,明珠暗投,白白便宜了你这目瞽之人!”
      韦青两眼不离茶沿,一声不吭,等顾夫人气顺后,回道:“子衿明白了,还请嫂夫人告知阿凤下落,子衿感激不尽。”顾夫人犹自拿乔:“她是你的夫人,怎会找我个不相干的要人?”韦青一笑,起身离座,退后一步深深行下礼去。顾夫人也笑了,说:“我也不知道。”韦青抬头,显是不信。顾夫人道:“我只知道前五日她还去过太白楼,接了你回府,这两日我也没见着她了,许是没了耐心,真回娘家去了。”韦青说:“那我就去一趟洛阳。”顾夫人道:“先去看看你顾大哥,他为了你的事这几日也算费了心,你去趟洛阳至少也得半月,听听他有什么要说的吧。”韦青了然地一笑,说:“总是嫂子对我好,子衿记着的。”顾夫人不好意思地说:“少油嘴滑舌的,快去快回。”韦青掀了帘,往顾况书房去了。
      顾况拿着本《春秋》,瞧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了眼里,见韦青来了,“啪”的把书一摔,到案前铺开纸像是要写字的样子。韦青忙上前接过墨锭,卯足了劲磨了整整一砚浓墨,顾况看了看墨,接着看碑帖,韦青知他嫌浓,取过水盏,重试了墨色,顾况方取过笔,饱蘸墨水,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大字“戒骄”。韦青见了心内好笑,也只得说道:“多谢顾兄教诲。”顾况弃了纸笔,取了清茶润口,韦青便知他己消了气,下面便是有话要说了。顾况先问:“你嫂子跟你说了什么?”韦青道:“嫂子教训得是,韦青今日也明白了,明日就去洛阳。”顾况点点头说:“朝廷的事一月两月是解决不了了,你先避避也好。去见见你丈人,他的人脉广络,或许能给你指指迷津。”韦青道:“顾兄觉得,小弟非得做这个大内禁卫总管不可?”顾况愕然道:“怎么?你还想回边关?”韦青笑道:“边关苦寒,没有美酒,没有佳人,小弟不是圣人,岂有自讨苦吃的道理?”他眼神一黯,说:“小弟经这五年,一些事也看淡了,人生在世,什么事都可以放下,唯独一件却是割也割不断,丢也丢不得的。少了这一件,人活着便无甚趣味。”他看向顾况,说:“小弟想通了这点,便回来了,只要找着,就再不放手。”顾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说:“好,能有个念想便好。顾大哥我到了这个年纪,己经是什么念想也没有,能过且过混一辈子啦。”韦青笑道:“大哥有了嫂子,自然什么念想也不必有啦。”顾况回道:“你莫笑我,难道你的念想不是阿凤?”韦青只是笑,说:“先跟大哥告个便,小弟告辞了,回来再叨唠大哥。”顾况也不多言,挥手一让,自回案前看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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