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浮名 公元766 ...

  •   公元766年,唐代宗李豫改年号宝应为大历。此时安史之乱己于三年前结束,唐朝极盛而衰。但经官府整修,都城长安又恢复了一片繁华景象,可以延续那一世的歌舞升平了。

      长安牡丹坊。
      牡丹坊中最知名是牡丹楼,楼高三层,摆放着各色名贵牡丹,花大色艳,富丽丰茂,是品赏牡丹的绝佳去处。平日牡丹楼楼门紧闭,非王公贵戚不迎,门开必车如流水至,足倒金山银海,故长安有谚云:“牡丹楼门倾,万家中人赋。”
      这日不是吉日节庆,只是四月寻常的一天,也还未到灯红酒绿的夜晚,还只是朦胧清晨,牡丹楼中己是忙碌一片,数十个丫环如雀行般手捧各样物色忙着妆点高楼,楼外停着数辆辕车,车上俱装载着“夜光白”、“火炼金丹”、“蓝田玉”、“首案红”等各色新近怒放的名贵丹种,花瓣上还垂落着清晨露水,娇美不可方物,正被一盆盆卸下,由仆役小心地置放楼中,旁人不由诧异,不知是哪位贵客将要光临牡丹楼,值得楼主如此大费周张?

      楼内原是紫纱低垂,楼高处,轻风过时,楼台纱罗漫罩,配着满室牡丹,浅斟漫唱,总带来一片逶迤风情,是京城浪荡子最暧昧赞誉之处。三楼上,十几个丫环正布置席位,忽听得一女声道:“把这紫纱都撤了去。”声音娇媚入骨,却字字咬断,显见得是惯于发号施令的。
      她身边的总管忙问:“那是否换上其他纱罗?”
      凤眼一瞟,不置可否,总管忙低头领了,不敢多问。
      一新来的丫头轻声对身边的人说:“这紫纱轻盈如此,摆在高楼才最好看,为什么要撤了去?”她身旁的人说:“你知道什么?韦将军才不爱这个。”听得总管一声咳嗽,众人忙止了闲语,一心收拾楼台。
      至未时,总管来报说己准备齐全。女子登楼,四处省视,良久方露出满意神色,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独留在楼高处,俯视楼底群芳。旁边一使女说:“楼主用心如此良苦,只盼韦将军能领会楼主一番情意。”另一人说道:“这般摆设,己是长安独有,韦将军也不是眼内无珠之人,必能让楼主心愿得偿。”
      那女子徐徐望向晴空,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笑意。

      申时末,夕阳绕山,将整座牡丹楼笼在一片流金烁彩之中。
      牡丹坊内红巾翠袖,莺声燕语,处处香艳,卖笑女频撒香雾,在各家门前红灯笼的光晕下卖力地招揽客人。
      “哒答,哒答”,马蹄声由远及近,盖不住花巷中的喧闹,只多添了一份不合时宜。马上男子眉飞入鬓,一身窄袖紧身的胡服,腰间挂一长剑,在接连的红灯光晕间穿行,安全地遮住了眼中的落寂神色。女郎们看他骑着骏马慢慢从门前过,心里都想着,这原应是神采飞扬的青年,却为何总显孤独,只觉得那马蹄声己一下下地踏在心上一般。忽有人从梦幻的爱慕中醒来,想上前招揽他,旁边人忙抓住她说:“不要妄动,那是牡丹楼的客人。”

      男子任马儿行走,似乎不在意将被带往哪里去。马儿终在行园口停下,门前总管急迎上前,行礼道:“韦将军,您可算到了。”韦青在马上抬眼,望向空中的三层高楼,嘴角轻扯了下,也不知是不是冷笑,直让人瞧不出他眼底的意味。按鞍,以武将特有的稳重姿态下马,这时他似乎又记起自己的身份了。
      用马鞭轻刷过靴角,他问:“其他人都来了吗?”总管忙回道:“都到了,只等着将军您了。”他轻声一笑,将马鞭扔与总管,往里面去。
      春娘早己在楼前候着了,眼见着那朝思暮想的身影从园门口直到身前,心里这些年的酸楚早被无边的爱意掩盖,她低下身,缓缓道了礼。
      韦青见她柳腰凤眼,眼神半幽怨半含情,好久不曾有过的心痒似乎突然间又苏醒了。他轻扶住她的藕臂,道:“许久不曾见,春娘还是这般风神楚楚,叫人心动。”楼上忽起大笑,只听得一人说:“韦老弟边关经年,不想还是风流依旧,真是羡煞我等老朽章材。”说着己陆陆续续下来十余人,手中各擎酒盏,俱是宽袖大袍,腰带金龟,显见得都是朝中大员。为首那人声音朗朗,攀住韦青肩膀道:“惜取少年时,花开直须折,老弟深明此理,必不使春娘空费苦心。”韦青笑道:“顾兄又来嘲笑小弟,只恐嫂子听见,又是一顿好说。”顾况忙摆手道:“莫道此等琐碎事,且上楼去。”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拥着韦青直上高台。

      馆娃把盏,红袖殷勤,酒未过三巡,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涨。坐在首席上的顾况对正给韦青调羹的春娘说:“你牡丹楼高八面风,不著紫罗著飞虹。春娘为韦青接风,特意撤下这满楼紫罗,难道竟忍心让我等空对名花吹冷风吗?”众人闻言大喜,都起哄道:“不错!不错!春娘的飞虹舞名动京城,此时不舞,还待何时?”春娘嫣然一笑,香袖款摆道:“今日我摆下这满楼花筵,原是为韦郎接风,诸位大人若还想看舞,也须看韦郎答不答应。”众人忙道:“人都知春娘舞飞虹,只为韦将军。今日既己叨唠,何不让我等叨唠到底?韦将军可不能藏私哦!”韦青却只但笑不语。顾况见状又道:“昨日有旨,韦老弟不日即将任为左金吾大将军,执掌宫中禁卫,真是可喜可贺!”众人惊讶之余忙上前贺喜,韦青便忙起身回谢。顾况又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凭此可邀春娘一舞否?”说罢得意大笑。春娘此时心中却是又喜又悲,喜的是韦郎不必再往边关,悲的是眼看他平步青云,官名愈显,与自己的身份鸿沟也就越来越深。再想韦青之妻卢氏为人虽宽,但出身海内高姓,对门户之见所持甚重,旁门小姓己不入她眼,何况自己出身风尘?韦郎虽有恩情,但从无承诺,欢时也欢,凉时也凉,这一想愈觉得心灰意冷,听了顾况之言只得勉强笑道:“韦郎大喜了!”见他并无回绝之意,更觉恍惚,恐有失礼便下场准备去了。
      春娘的神色韦青都看在眼里,年少的他己是风流,终日流连花丛。七年前他在洛阳结识了舞技出众的春娘,惊为天人,二人也有过一段极美妙的情意,但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都己成昨日黄花,边关生涯在他的身上打下深深的烙印,如今的他连生死都己看淡,情这一字更是如烟似雾不可捉摸。他深晓春娘今日的花筵是一番试探,心里早己有数。

      三刻后,众人停下酒盏,知该起舞了。只寂静了一时,忽听繁钟闹鼓鸣笛排箫一时间同起高楼,众舞娘头上各簪一大朵牡丹,手执飘带如百鸟朝凤般飞舞而来。繁花锦绣中一女子以极快的舞步如一朵红云舞至席中,环佩叮铛,金碎玉裂,任怎样旋转也不离开脚下如盘大的八瓣金莲图案,这正是天宝年间极著名的胡旋舞!众人正赞叹不己,红云渐云开雾散,春娘如新生火凤立于楼中,她一袭红裙,身拢七彩袖带,头插一朵千叶姚黄,两边簪着金步摇,色极鲜洁,神彩射人。此时乐声低回,春娘的凤眼一直不离韦青,她慢舞着,轻袖拢香,捧心如玉,似诉当年花间月下无人低语时。韦青抬眼,看向春娘,但不多时又低下去了。乐声忽又高昂,春娘撒开水袖,红裙似火,在庭中飞旋如练,似经风雨吹打,仍不减扑水中月影之势,只是韦青的眼却一直未曾抬起了。
      三番过后,终于声歇。众人还沉浸在满目绚烂中,不知是谁的酒杯滑落,“铛”的一声方惊醒美梦,一时哄然叫妙。
      顾况连叩桌面,直道:“天宝之后,再无此艳色了。”春娘称谢,只面色己惨白如雪。
      歌姬又频频劝酒,重开席筵。顾况叹道:“观春娘一舞,顿发狂声,且拿了纸笔来。”诗人诗兴一起,总是随时赋诗,故宴会主人总会专备笔墨,若有名作传世,则此宴也可不朽了。旁边早有侍女备上七宝床设在宴席之侧,顾况取了八柱擎天兔毫笔,见案上备的是自己平素惯用的金花笺,还微微透着酒气,暗赞春娘心细如发,更想助其好事,于是在白玉砚里饱蘸了独草尤香墨,略加思索,一气呵成。众人来瞧,却是一首《赠韦青将军》:
      身执金吾主禁兵,腰间宝剑重横行。
      接舆亦是狂歌者,更就将军乞一声。
      接舆是楚国一位狂人,善于唱歌。
      韦青见了这诗哭笑不得,原以为是要赞春娘舞技之妙,谁想他笔锋一转,竟要借自己的歌声回答春娘的心意。旁边的宾客一天内能见到春娘的飞虹舞,瞧见大诗人顾况的诗作问世,己觉得荣幸之至,如今见此诗句更是大喜,原来韦青在长安城里不止以其带兵有方,武艺超群闻名,更是唱歌能手,可称京城一绝,为饱耳福,更是大力怂恿。春娘自是惊喜不己,今日她以舞相问,韦郎若能以歌唱答,明日必能传遍京城,说不定就能传为佳话,偿了自己知音相许的心愿。她按捺不住喜色,向顾况深深行下礼去,脉脉秋波回望韦郎,却见他脸上似笑非笑,不知是什么心思,心底只猛地一沉。
      抚着掌中的琉璃杯,韦青久久不语,众人诚邀却不见回答,也自尴尬,楼间一时寂静。顾况见其神色,知道无可挽回,心下遗憾,也有些不豫。良久韦青方开口道:“顾兄谬赞我了,顾兄之诗,春娘之舞,是当世仅见,我的歌声粗陋,怎敢相提并论?”说罢起身,向顾况深深一躬,道:“有了顾兄此诗,我韦青可名流后世了,改日必亲至顾兄府上,把酒言欢,重酬心意。”顾况见春娘欲哭无泪的神态,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道:“韦老弟心志既坚,我也不好多言,都是造化命数,且自珍重吧。”最后这话可说是与春娘听的,见二人都不答言,长叹一声,拂袖下楼。众宾客见他走了,本是助兴而来,也只得告辞离去,歌姬乐工见席终人散,也不忙收拾酒盏,急急退下了。偌大高台,只剩了春娘和韦青二人。

      夜空疏阔,只零零散散几个星子。韦青手持酒杯,来到楼边,见星子虽不多,却颗颗光韵照人,便倚柱坐下,一脚踏于台上,仰首看星。春娘痴痴瞧着他的潇洒清姿,头上饰着的墨石流光溢彩,更显华贵,忍不住流下泪来。韦青饮尽杯中酒,朝她伸出手,春娘抑制不住心酸,急急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
      怀中如此的暖玉温香竟也打动不了自己,莫非自己真成了铁石心肠?韦青无法解释,只能轻轻搂着春娘,毕竟他们也有昔日的情分。
      春娘抬起泪眼,柔情凝涕,凄婉无限。韦青松开臂膀,轻抿了口杯中美酒。春娘凝视着眼前的情郎,他是望向何处?明明就在身侧,却捕捉不到他的一点心思,只愈加挫败。
      把舞散的青丝拢回脑后,春娘问:“韦郎,我美吗?”
      韦青的目光从夜空上收回,看着她说:“美。”
      “我的舞,美吗?”
      “美。”
      “有多美?”
      “人比花美,舞胜飞天。”
      “韦郎,这么美的花在你眼前,你不采撷,花就要叹息地委地了,零落成泥,唯余芳尘。再美的人青春也不过那些年华,你不挽留她,她的美就只能是空谷幽兰,无人欣赏。韦郎啊韦郎,你忍见花成泥人成昨?你曾说,你生来就是要历尽世间名花的,你还说过,美人的芳华是世间的无价之宝,本就是要让人细细品味和守候的。韦郎,你不记得了吗?”
      “我那时错了,我本是世间一凡夫俗子,根本看不尽名花。名花若曾因我吐露她一时的芬芳,便是我和她的缘分,我记着那一时便好了,何必再多求其他?”
      “你难道不想独占那名花所有的芬芳,让她只为你一人吐芬吗?”
      “有了众人的交口称赞,那花才成了名花。若是落在一个不懂惜花的人手里,再美的名花也要枯萎了。”
      “可你恰恰是那懂得惜花的人呀!”
      “我只会惜花一时,不会惜她一世,人只要记得了一时便好了,谁能守得一世?这花若是只为了这样的人吐芬,岂不是糟蹋了?”
      “你能守一时,怎知不会守一世?花若有心,也只愿为自己心爱的人吐芬,糟不糟蹋又岂是他人知道的?”
      “若是他已经知道了呢?”
      春娘眼神一黯,泫然无语。
      “若是花的心意只要花自己知道就好,那她自在地吐芬,岂不就是她的心意到了?失去惜花人的注目,花会一时寂寞。但如果只在一个人的园中,失去时便是繁华落尽时了。惜花人会铭记着花那时绽吐的娇艳,但他不会把花禁锢在自己的园里,忍看她凋零委地。”
      楼中一时寂寞无语,只有春娘隐隐的啜泣声。
      好一会儿,春娘抬头,勉强笑道:“名花没有新主,旧主是否己有新名花?”
      韦青看着她,低声道:“旧主还是旧主,没有名园,不藏名花。”
      春娘低头,莞尔一笑。她起身,摘下头上姚黄,乌云似的头发蜿转垂下,映着身上的红裙,浓烈得令人窒息。取了手鼓,她回身对韦青说:“人都说春娘舞飞虹,谁知我最爱的是空云舞?韦将军,今日一别,唯愿来生再见。这一舞空云,权作春娘情尽之礼。”

      手鼓三响,如僧敲寺门,在这喧闹之后的夜里,更觉清冷。春娘轻摇慢斟,不急不徐,向夜空伸出透明似的玉臂宛若摘星,回首轻笑似对花靥,一撒袖一踏步俱是风流,无飞虹绚目之丽,似随风卷逝的空云。韦青叹道:“春娘,这空云舞才是你的本色。”眼见她似泣非泣,如怨如慕,纵有回天之力也挽不回凋零的繁华,一声轻啸悠悠地从韦青的喉中逸出,却是顾况的《竹枝曲》:
      帝子苍梧不复归,洞庭叶下荆云飞。
      巴人夜唱竹枝后,肠断晓猿声渐稀。
      手鼓声声,随手起足踏一起一落,伴着韦青的轻唱,干净得无一点尘埃。忽而声高,攫住心声后又低落下去,一唱三叹。回旋的歌声由轻而重,渐渐盖过了清脆的鼓声,仿佛星河华丽地倾泻而下,竟不复原诗凄凉之声,犹若黄金与白玉的相撞,内里金戈阵阵,铁马冰河。韦青唱至兴起,举杯邀秦时明月,远敬汉时边关,声逾极至,竟成天外之音,悠长不断。忽而一顿,跌落梨花,才知是到天上走了一遭,有神女相陪,演尽巫山云雨,终要回归人间,纵有王母八百里龙马,也只得一生一际之遇,思及此,不由憾绝,声至低迷,郁郁不决。一曲竹枝,绕梁长安夜空,反复九回乃止。
      高歌之后便是寂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