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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 我知道你们 ...

  •   回到家的时候,陆英正在厨房里煮面,热腾腾的水汽把玻璃移门染成白茫茫的一片,许暗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眼光扫过餐桌,上摆了许多他爱吃的凉菜,酱鸭,蟹脚...还有一小盒蓝莓,中间放了个小蛋糕。
      挺有仪式感。
      再看他爸许建树,正襟危坐在餐桌旁,眉头紧锁,一看就是在和别人斗地主,“回来了。”头都没抬。
      “恩。”许暗应了声,换了鞋,拉开移门,冲着里头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快把猫带出去,他一直在这缠着我,还上灶,抱下去又上来了,这火开着呢,他也不怕烧着毛。”陆英救急似的朝许暗挥挥手。
      “许祟祟,过来。”许暗朝着狸花猫的后脑勺喊了一声,灶台上的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锅,没动。

      “啧”,许暗上前一步,正准备动手了。

      外头许建树开始发表意见,“这猫养这么久都听不懂叫,养了干嘛,把家里搞得脏兮兮的。”很是不满。
      “怎么不懂?”许暗垂下了手,说着话就走到了客厅,人刚在电视柜正前方蹲下,手指搭上抽屉的拉手,还没往出使力,灶台上的猫就“嗖”地一下飞了过来。

      “这不是来了吗”许暗拉开抽屉,挑了一个罐头,有些得意的看着许建树。

      许建树依旧不抬头,只是从鼻息里发出一声轻哼。

      许暗引着猫往它的小餐桌走,祟祟是一只中华田园猫,黑白棕配色的狸花,底色是白色,背面覆了棕色,黑色横条纹长短不一,脑袋后面是三道竖条纹,像个mini西瓜,脸上的面具戴了一半,颇有些神秘色彩。

      “而且家里也不脏,就是一点猫毛,再说了,您也不住我这,眼不见心不烦的。”没由来得,许暗又顶了一句许建树。

      “你!”许建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凳子腿擦过瓷砖一阵响,人就要站起来。

      陆英从厨房端出面来,打断了许建树:“难得见一面就要吵是吧,都洗手了没,准备吃饭了。”
      又冲着许暗说:“儿子,先把这碗面吃了。”
      “好。”许暗把罐头拆给祟祟,洗了手,到餐桌坐下。
      “吃饭!”许建树脸上已经没有怒色,人也已经转过去,只是声音还带着点余威。

      他就是这样,吃饭的时候是吃饭,有什么要么饭前发作,要么饭后算账。
      吃饭的时候总是得营造出一副阖家欢乐的景象。

      许暗也觉得挺神奇的,不过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许暗不想破坏。

      吃完饭,陆英在厨房洗碗,许建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一个古装片,“叮呤咣啷”得正在演打戏,也不知道是第几集,还是上次沈亦来的时候看的,主演是当红流量,但许暗叫不上名来,这个圈子长江后浪推前浪,当红新星一茬一茬得比许祟祟的猫草长得还快。

      况且,一个人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开客厅的电视机。
      一个人的时候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总有点孤家寡人的意思。

      很显然,许建树也没在看,他头正低着,手机屏幕亮着,眼睛里映着蓝光,五官纠结,许暗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斗地主。

      祟祟是个没眼色的,这会正挨着许建树在舔毛。
      “祟祟”许暗轻轻地喊他,许祟祟抬了抬小西瓜,眼睛撑圆了,却只看了他一眼,又往许建树大腿边上挪了挪,干脆盘起来睡下了。
      许建树也没动,不知道是手头斗地主太专注还是什么。

      许暗觉得他要么是太健忘,要么是心情好。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不是坏事。
      或许今天可以相安无事地等陆英把碗洗完,然后把他们送进电梯就行了,也不是很难熬。
      想到这,许暗放松地向后抻了抻胳膊,准备把手机拿出来刷会微博。

      许建树突然开了口:“你还是那样?”

      “哪样?”许暗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却还有一点侥幸。

      “我不想跟你绕,哪样你心里清楚!”许建树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许暗淡淡地说,“我没法骗自己,也不想骗你。”

      “你是?好,你还是,那你去年为什么要跑回来?怎么?你在外面找的男人不要你了?啊?”许建树蹭地一下站起来。“跟我一句顶十句,怎么被人甩了要灰溜溜地跑回家?”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同性恋...
      为什么要缠着我儿子...
      为什么要回来...

      许建树还在说些什么,但许暗的耳朵里挤进了更多的声音,年少时的,年长后的,同学的,同事的,父母的,冷眼旁观的陌生人的,像狭窄的通道猛地灌进冷风,许暗呼吸一滞。
      受到惊吓的祟祟耳朵背在脑后,猫着腰从沙发窜下来,一下掠过许暗的小腿。

      许暗怔然回过神来,脑海里却还是一片空白。
      “够了!”陆英从厨房跑出来,甚至没顾上擦掉手上的水,她一把抓起外套开了门,“你走不走!”她瞪着许建树。
      许建树手还指着许暗,青筋暴起,他看了看陆英,欲言又止,最终不情愿地跟她出了门。

      像是惊雷过后没有落雨。

      “爸,妈,我知道你们没法理解,我也不指望你们理解,但这不是谁的错。”许暗靠着门框低声说。
      “叮——”电梯到了。陆英拽着许建树沉默地走了进去。
      许暗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从7降到1,转身回了家。

      许建树没说话是因为被陆英掐着,陆英没说话是因为无话可说吗。

      许暗走进厨房,把碗筷收拾好,有些怅然地站了一会,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客厅里依旧乒乒乓乓的,有些吵,许暗想了想,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家里一下安静了。
      静得有些可怕。
      心里却还是很烦,很闹。

      算了,洗个澡吧

      许暗进了浴室,开了暖光换气扇,耳边又呜呜呜地响起来,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过了25就正式奔三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就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好像有很多糟心事,具体的又说不上来,或者说是没人可说。

      脱了衣服,开了花洒,水流顺势而出,许暗闭着眼,任水流没过头顶,划过脸颊,和着光珠在肩头跳跃了几下,最后在脚边汇聚又流走。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

      高二的时候,跟隔壁班并班上体育课,渐渐发现有个人,跟沈亦不一样,即使他们只是寻常的几个人玩到一起,可是去小卖部买个饮料会想他喜欢什么口味,跑操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经意降落在他身上,视线交接的时候没由来的紧张,只是这种特别越来越多,直到他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许暗想到那天从梦中惊醒,下身是冰冷黏腻,内心是兴奋,羞耻,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无关他人。

      高考结束的第二个星期,也许是因为苦闷的高中生活已经画上了句号,新的生活隐隐充满希望,也许是相对于一直想要树立权威的父亲,母亲显得更为在意自己的想法,也许是许暗迫不及待地想要吐露心声,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
      今天的蝉鸣有些嚣张,毫无征兆地,他跟陆英出柜了。
      我只是单方面的对他有好感。
      许暗这样说。
      但他没有想到,陆英一方面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另一方面,却认定许暗这么做是因为已经有了实质性的进展。火速联系了对方的父母,在只有许建树还蒙在鼓里的情况下,替许暗向全世界出柜了。
      一场闹剧。尴尬又荒唐。
      许暗开始明白,有些事是没有理解可言的。
      “滚出去!”许建树勃然大怒。
      那一年暑假的收获的探寻,好奇,嘲笑,白眼,谩骂,让许暗的心在长达24个小时车程里颠簸得不成样子。
      2095公里外的L市,名不经传的学校,陌生的人群,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为什么回来
      许暗不止一次被这样质问,仿佛这个问题得到答案,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头两年,许暗没有回过家,到第三年的时候,陆英打电话来说:“国庆回来吧?我和你爸商量给你在东边买套期房,等你毕业正好能住。”
      “你一个人住。”陆英顿了顿又说,沉默了一会,又试探性地问:“毕业以后还是要回来吧?”
      许暗怔了怔。
      陆英马上又说:“国庆回来吧。”
      “好。”许暗答应了。
      陆英没再问别的。也许是因为当初她是那个捅破了窗户纸的人,所以现在正在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许暗以为这是时间和距离带来的喘息空间。
      直到许建树看到他手机屏保上宋岐的照片,不用他开口,许建树仿佛洞悉了一切,又是硝烟四起。
      或许距离到位了,时间还差点火候。
      “再过几年你爸肯定就不这样了,你妈这两年不是差不多能接受了吗,毕竟就你一个儿子。”临走时,沈亦也这样安慰他。

      回校拍毕业照的那天,许暗收到了陆英寄给他的钥匙,阳光从树叶中洒落,透过钥匙孔,在阴影中投射出一个斑驳的光点。
      为什么,即使是这样,仍旧维持物质上的馈赠,却不愿意正视他的...性向呢。
      “许暗,看镜头!”宋岐按动快门,留下了许暗彷徨的笑脸。

      为什么你要给我构建可期许的未来,为什么又轻易地用一句对不起打发了?
      许暗一直没有问宋岐。

      许暗抹了把脸,躺倒床上已经十点,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是沈亦。

      “你在干嘛呢,发消息也不回?”沈亦那边有些嘈杂。

      “刚洗澡。”

      “你洗澡洗一个小时?看片了吧少年。”沈亦声音突然高昂,说到后半句又陡然降低,
      “哎,我去,我在公共场合呢。”

      “我洗这么久?”

      “废话,我九点给你发了条消息,刚又发了没回,我才打的电话。”

      “啧,这么关心我”,许暗故意发出笑声。

      “滚滚滚,我这不是看你今天生日你爸会过去吗,我打个平安电话,万一你爸大义灭亲,我好打110加120。”

      “那倒不至于,我妈在,现在吵都吵不起来了。”

      “你妈现在...能接受了?”沈亦小心翼翼地问。

      “只是避而不谈吧。”许暗翻了个身,“不过这样很好了,我也不指望他们能理解我。”

      “唉,儿子长大了啊,说实话,这事儿吧,真的就只有当事人能理解,你看我一个直男,我真说理解你,我能理解你什么呢,只不过这是你的选择,我不反对也不反感,这就是我能做的。”沈亦认真地说。“所以你这么说我真的很欣慰啊。”

      “孙子!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可理解我这种不被世俗接受的感觉了!”

      “那你以前也不这么想啊,你以前多愤世嫉俗啊。失恋还是有好处的吧,你回到家,不管你爸妈什么态度,你好歹有个去处,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尽管许建树咄咄逼人,尽管陆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尽管许暗仍然侥幸地期待有愤怒和平静以外的变化,尽管没有。但还有个去处,这是真的。
      虽然这个去处也是从他们那来的。
      是个死结。

      “有什么糟心的事,洗一个小时的澡,往床上一躺,好兄弟给开导一下,是不是就这么翻篇了”,沈亦在电话那头越说越起劲。

      许暗笑了,“这梗你还过不去了是吧,越说越来劲”

      “哎,说正事,这周末我回来,你去不去修车啊?”

      “你特意周末回来陪我修车?亦啊,你是不是弯了?”许暗快笑岔气了,“之前是谁说啊不划算修的啊?”

      “兄弟做不成了啊,许暗,你是想你妈...唉,我嘴秃噜了,”沈亦自觉说错话,赶紧转移话题,“其实是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你要说你去修车,我这就立马推了啊。”

      许暗也没在意,打趣道:“唉,伤心了,搞半天拿我做挡箭牌啊,真当你情深义重呢。”

      “废话多是不是?”

      “那不是,万一真有个比我还霉的给我碰了呢,那我不是一起修了。”许暗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一语成谶,来得还挺快。

      “你还嫌自己不够衰吧,许大衰,你到底去不去!”沈亦咆哮起来。

      许祟祟正猫猫祟祟地在拱被窝,听到动静一哆嗦,许暗乐了,一手把祟祟抱进怀里,贴着胸口,一边对着手机说:“去去去,逗你呢,你小点声,祟祟都被你吓到了。”

      “行,那我挂了啊,我们公司还在聚会呢。”

      “跪安吧。”

      沈亦的一通电话,让许暗的心情开朗了起来。

      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祟祟的眼睛发出幽幽的绿光。
      许暗只觉得很安心。
      还好,也不是没人可倾诉,还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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