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上邪》慕溦莹

3、三、独伤千载后

　　置身于这座十三朝古都，扑面而来的都是厚重的岁月感。
　　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眼前一一掠过，柳嫙有些失神。她想起昨天在墓室里发现的水晶珠，那样的水晶珠，她也有一颗，就挂在她的脖子上。一模一样的大小、颜色，只是她的这颗因为佩戴久了，显得更温润通透一些。
　　柳氏一脉世代守着一座祠堂，直到她曾爷爷那代，祠堂突然失火，里面的族谱书册全部毁于一旦，曾爷爷拼命抢救，也只救出一个装着水晶珠的锦盒，事后曾爷爷愧疚无比，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那时候她还很小，从祠堂失火开始便总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每晚啼哭不停，还经常胡言乱语，一家人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也不见效果。后来奶奶拿着那颗幸存的珠子去寺庙请主持开了光，回来给她随身戴上，她才渐渐好转。这些，柳嫙都是听长辈闲聊时说起的，她自己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但是这么多年，也从没让水晶珠离身。
　　至于祠堂，曾爷爷去世后，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详细情况了，只知道大概就是柳氏一族的宗祠，而祖上是谁，哪个朝代的，都无从知晓。柳老头说，其实祠堂在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在意，随着时代潮流的推进，那些古时候的风俗早已慢慢磨灭。就像他年轻的时候，就总觉得那祠堂没什么用场，以至于后来潜心研究历史后，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初怎么不好好看看祠堂里的书册文物，里面说不定还有不少能研究的东西。

　　大慈恩寺很快就到了，柳嫙收回思绪，下了车。今天不是节假日，因而游人很少，倒是正合意。
　　柳嫙一个人漫步在这庄严庙宇之间，将自己全身心都融入其中。她并不信佛，但是很喜欢寺庙给她的感觉，很安宁祥和。
　　有三两游人在香炉前持香静立，虔诚地祈福。小沙弥在角落的树下扫着落叶，和檐角悬挂的风铃声交相呼应，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规律的木鱼声。人少的时候，一切都还原回寺庙应有的样子，仿佛时间回溯到了千年前。
　　柳嫙寻着木鱼声向前走，发现是寺里的僧人在一处禅房诵经，门外有几个信徒在蒲团上打坐听经。柳嫙默默站在后边听了一会儿，不过她也听不懂，便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然后就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休闲衫，也在听诵经，竟然是穆清。
　　穆清这会儿也看见了她，向她走来。
　　“穆师兄？好巧啊。”怕惊扰僧人，柳嫙小声地道。
　　穆清点点头，带她远离这处禅房，才道，“一个人？”
　　柳嫙嗯了一声，问：“穆师兄也是来参观？”
　　“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将这些古迹好好看看的。”
　　“穆师兄，你这算不算是公费旅游啊？”柳嫙调侃道。
　　穆清失笑，“好像还真是。”

　　一起走过几个殿后，柳嫙突然发现她好像找了一个免费的随行导游，或者说是人形百科全书，哪里不会点哪里的那种。
　　“为什么要叫大雁塔呢？”柳嫙好奇，眼前的塔方方正正，她也没看到有什么大雁纹饰。
　　“这个啊，可能是因为一个故事，不过也不能确定。”
　　“什么故事？”柳嫙急切地问，她最喜欢听故事了。
　　穆清看她显露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一面，牵起嘴角，慢慢跟她讲。
　　“玄奘在天竺时听到过一个故事，传说天竺国有几个佛教的信徒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正在奄奄一息之时，看到天上大雁飞过，其中有一只掉落在他们脚边。信徒们相信这是他们内心的虔诚感动了佛陀，于是佛陀立即亲自化身成为这只大雁。这几个佛教徒宁肯饿死，也不愿意将大雁吃掉，他们将大雁埋葬，还在上面建了一座塔来纪念，这座塔便是当时玄奘参观的佛陀伽耶塔。于是佛塔建成起名的时候玄奘灵机一动，就取了大雁塔。”
　　“原来是这样。”
　　进了塔内，有朱红色的扶梯盘旋而上，塔身一共七层，高六十多米。
　　“建塔的时候，也有故事，想听吗？”走在木梯上，穆清转头问柳嫙。
　　“想。”柳嫙猛点头。
　　“故事最初就是玄奘西天取经，不过他其实是偷渡出去的，并不像《西游记》里写的那样奉诏西行。”
　　“偷渡？”
　　“嗯。那个时候，大唐刚成立，西部北部的突厥还没有被平定。为了大唐子民的安全，唐朝廷在通向西域的路上设置了很严格的关卡制度，百姓不得随意西行。当时玄奘想要去天竺国也就是现在的印度学习佛经，他多次上表朝廷，希望准许他西行，然而唐太宗李世民都没有同意，但玄奘并没有因此放弃西行的计划。他不惜冒险偷渡，但是在大唐边境被守卫发现并当成偷渡客强行扣留在了凉州，多亏了一位信佛的官员暗中帮助，他才得以成功逃脱。”
　　长长的楼梯上除了他们两个，一时再也没有其他人。穆清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狭小的空间，莫名地好听。柳嫙本来是看着他讲故事，不知不觉竟入了迷，一不小心一脚踩空，就要向前跌在台阶上。一直注意着她的穆清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扯向自己，柳嫙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环住穆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柳嫙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腰真细。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柳嫙迅速放开穆清，后退开来，耳尖有些红。
　　“谢谢穆师兄。”
　　“没事，”见她迅速弹开，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穆清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有些落寞，“注意看脚下，小心着些。”
　　“嗯嗯。穆师兄，你接着讲，然后呢？”
　　穆清顿了顿才开口，“玄奘是在贞观元年从长安出发的。645年，学成后的玄奘携带8尊佛像，657部梵语佛经以及佛祖舍利回到大唐王朝，而当他抵达长安时，当年没有批准他出国的李世民却携数十万人倾城出动，迎接他西域取经回来，场面空前壮观。”
　　“因为玄奘取得的成就？”
　　“大约不是，”穆清摇头，“李世民那个时候大概是想从玄奘那里得到关于西域各国地理军事上的秘密，当时唐朝正面临突厥的不断威胁，他应该是想通过玄奘掌握西域各国的情况，好制定军事作战计划。”
　　“也是，李世民毕竟是一国之君。”
　　“嗯，李世民为国家考虑总想让玄奘还俗入朝，但玄奘一心弘扬佛法，后来还是因为玄奘各种吹捧李世民，把他哄高兴了，才支持他。”
　　柳嫙想想那个场面，笑了起来，果然，拍马屁不管放在什么朝代都很管用。
　　穆清也眼角含笑，接着说道，“后来玄奘奉命从弘福寺迁到大慈恩寺做主持，继续从事佛典翻译工作。玄奘希望为翻译的佛经重新修建一个处所，因为慈恩寺是皇家寺庙，所以建塔必须向皇家申请，批准后才能兴建。于是，玄奘向李治上书，希望朝廷能批准自己建造一座30丈高的七层石塔，因为他从天竺国带回来一种珍贵的贝叶经，是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梵文经文，如果存放不当极易燃烧，石塔存放贝叶经，这样更为安全。但当时的朝堂之上有几位大臣却连连向皇帝上书，说皇家不应推崇某一教派，如果以朝廷的名义修建塔寺是变相在向世人宣告一种权威，这让仅仅登基三年的李治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于是李治驳回了建造七层塔的请求，只同意他建造一座五层的砖塔。”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顶层，自券门凭栏远眺，古城的景色一览无余。
　　柳嫙思考着来之前查的大雁塔简介，七层石塔改五层砖塔的事她知道，可是，“不是因为工程浩大难以成就，又不愿法师辛劳吗？”
　　“写是这么写，”穆清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似乎别有深意，“史书所记，就一定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