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上邪》慕溦莹

2、二、长安道，是离人

　　残阳如血。
　　街上百姓熙熙攘攘，围观着送亲的队伍。唢呐锣鼓声声，十里红妆平铺，热烈喜庆至极。
　　花轿里的女子身着鲜红嫁衣，艳如飞花，眉宇间却是抹不去的哀伤。
　　女子一次次的掀帘回顾，却怎么都找不到自己想看见的人。仪仗渐渐走远，出了长安城，走上官道。女子最后一次回顾城门，掩下帘，无声泪流。
　　清晨的阳关透过窗帘洒在床上，柳嫙睫毛微闪，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怔了许久。她好像做了一个梦，很难受的感觉，却不记得到底梦见了什么。

　　另一边。
　　穆清坐在床边拧着眉，他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女子的仪仗队伍渐渐远去，逐渐消失在远处。他感觉到自己想去追她，可是怎么都动不了，他看到女子频频回头，却怎么都看不清容颜。这个梦他反反复复做了许多年，这回他虽然还是看不清女子的模样，可是他就是没由来的觉得那是柳嫙，那个只见了两面的人。难道，他对她的执念已经如此之深了吗。
　　他很早之前就听说过柳嫙，读博的时候，柳教授在实验室就总爱提起她，每每提及就是一副既嫌弃又无可奈何的语气，但听的人都能听出来柳教授有多宝贝这个女儿。他也因此知道了她的很多事迹，比如煮粥差点把厨房炸了，比如冬天时对一个狂热的追求者说让他脱掉上衣去操场跑十圈，搞得全校轰动，那两天柳教授总被各种人追问是不是她女儿让干的，烦得他天天抱怨生的女儿一点都不省心。时间久了，他对她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好奇。
　　而初次见面，其实是三年前，他刚毕业的时候。那天他受柳教授邀请去家里吃饭，在楼下与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孩擦肩而过。后来师母说那是她女儿柳嫙，约了朋友去邻市玩，一顿饭的功夫都等不得。昨日午后的餐厅，他看见她慵懒的靠在沙发上，脸上是睥睨一切的神态，淡定地赶走追求者，他竟有一种她本该如此的熟悉感。

　　长安区郭杜产业园，雅居乐房地产开发项目基建工地内，因为发掘古墓，这里已经暂停了施工。虽然入口外立着“考古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但还是有不少人围着，等着看具体情况。
　　柳嫙和穆清到时，里面已经基本清理出了墓道、甬道和墓室，考古队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陶俑。
　　柳嫙站在甬道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墓室。西部原来应该是两个并排放置的木棺，不过已经腐朽化为灰烬，如今只能看到一些痕迹。以东是一圈陶俑等随葬品，中间却有很大一块地是空的，应该是被盗了。在墓室西部上方，能看到一个盗洞。
　　柳嫙注意到脚前的泥土上有一个方形痕迹，疑惑道：“墓志呢？”
　　“昨天运到外面的棚里打拓片了。”傅鹏春走过来，刚好听见她问，就答道。
　　“傅教授。”穆清打招呼，刚要介绍给柳嫙，就听见她笑着叫“傅叔叔”。也对，柳教授和傅教授是至交好友，他们认识也不奇怪。
　　“傅叔叔，您怎么也在这？”
　　“千年将军墓这么好玩的地方，还能少得了我吗？”傅鹏春听了当即老顽童似的吹胡子瞪眼，“倒是嫙丫头你怎么突然来了？你看这地又脏又乱的，也找不到地方给你休息。”
　　柳嫙连连摆手，“我就是来替我爸看看，傅叔叔接着忙吧，不用管我的。”
　　“那行，”傅鹏春失笑，“穆清啊，你带她四处看看，我就接着忙去了。”
　　穆清应声。

　　整个墓室，柳嫙最感兴趣的当属那两副木棺。木棺呈东西并排放置，西侧棺内，人骨头南足北，奇特的是这具人骨呈侧身直肢状态，面向东侧棺，而东侧棺内更是奇异地只剩少量尸骨。按理来说，合葬的人同时期下葬，所用保存技术之类是相同的，尸骨留存情况应当也是差不多的，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柳嫙好奇地打量着，突然在东侧棺中部发现一个眼熟的东西。她戴上手套，将那东西拿起来，是一颗直径不到一厘米的水晶珠，通体透亮，呈明黄色。柳嫙眼神微闪，将水晶珠拿在手上细细研究。
　　穆清看她感兴趣，也蹲下来，在旁边讲解，“西侧棺的人骨初步判断为男性，东侧棺内的应该是他的妻子，这水晶珠应该是她的饰物。”
　　“墓主人是什么身份？”来时她只听说是座夫妻合葬墓，刚刚傅叔叔说是将军墓，倒是不知道是哪一朝的什么将军。但是看着这两具尸骨，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感，像今早醒来时的感觉一样。
　　“具体我也还不知道，墓志昨天刚清理好抬出去，去看看？”
　　“嗯。”柳嫙将水晶珠放回原位，摘下手套，跟着穆清走出墓室。

　　拓片已经打好了，生宣附在底上，黑纸白字十分清晰：
　　隋轘辕府鹰扬郎将郑府君墓志铭
　　君讳乾意字恭礼 荥阳人也……夫人柳父隋昌州刺史止戈长女四德宛备六行兼修作配君子义谐琴瑟生涯遽往 霜露云侵……曰以大唐贞观十四年岁次乙亥正月/己亥朔廿三日辛酉合葬于雍州长安县高阳之原……
　　“不对。”柳嫙不禁呢喃。
　　“嗯？什么不对？”
　　是啊，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柳嫙突然一愣，她刚看到“夫人柳”的时候就只是觉得这并不是真相，现在再想，自己真是莫名其妙。
　　“没什么，”柳嫙不欲多说，便略过这个话题，“这样看来墓主人是隋末去世的，而妻子于唐武德六年去世，却等到贞观十四年才合葬，真是奇怪。”
　　穆清点头，“这座墓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只是距今已经一千三百多年，而郑乾意此人在史书上也并无记载，很多东西都不可考了。”
　　柳嫙只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