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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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劲儿一过去，他们才意识到蒙着眼睛的不便。
某位暂时“瞎了”的同学被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光亮都看不见，只能听声辨位，吃饭都得别人喂。 当然，这不是最惨的。 最不方便的自然是上厕所。他看不见路，只能由程扬搀扶着不说，连上个厕所都很费劲。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拒绝程扬帮自己上厕所的提议，倔强地自己来。 二十分钟后，看破红尘的俞同学终于抖着两条半麻的腿艰难地扶着墙摸了出来。瘫在病床上咬着棒棒糖刷着手机的程扬一下子蹦起来，两三步跨到俞也旁边把人连扯带抱按在了床上，连连叹息道：“你看看，没我是不是不行？” 俞也面无表情躺在床上。 程扬噗嗤笑出声，说：“没事没事，哥不嫌弃你，下回我扶着你上厕所，实在不行我就抱着你。” 俞也没再反驳，但倔强地翻了个身，冲程扬露出自己忿忿不平的后脑勺。 哪怕只是后脑勺程扬也觉得小学神可爱极了，他帮俞也盖上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我下去给你买点吃的，想吃什么？” 俞也闷着声憋出来两个字：“随便。” 程扬轻笑。他没再调戏人，而是转身去楼下买吃的。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 俞也拢了拢被子，手指揪了两下自己有些烫的耳朵，暗骂自己不争气。 他并不害怕看不见东西，毕竟幼年时期的俞也就是从黑黢黢的深渊里走出来的。这点儿眼睛看不见的黑只能说是微不足道。当时安排做手术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如果眼睛恢复时间很短，他就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的犄角旮旯对付几天，如果恢复时间长，他就把外面关系都放一放，请个护工宿在医院里。 他向来是一个理智的人，所以他提前制定好了一切计划。但他的计划现在出了岔子，一个不稳定因素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 不仅是关于手术这件事，他的生活也完全被这个岔子搅得变了轨迹。
这个岔子叫程扬。 那是个无时无刻闪着光的少年，强硬地占据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也是他仰望天空才能看清的存在。 于他来说，自己若是淤泥，程扬便是流星，转瞬即逝，却无与伦比的美丽。 最爱的辣子味从门缝里飘进来，俞也一点点摸索着坐起来，想伸手捞个东西靠在背上。 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后，衣料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逼近，浓郁的辣子味越来越勾人。 俞也的手被程扬握住，背后被塞了一个软乎乎的靠枕，对方身上独特的苍兰香因为突然的靠近而强势地占据了俞也的嗅觉，连饭香都淡了些。 俞也不自在地动了动鼻尖，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顺势靠在枕垫上，问：“买了什么？” 程扬也不恼，笑着把袋子拆开，一样一样从里面取出来，拿出来一样就报一样名字：“辣子鸡、番茄炒蛋、麻辣豆腐还有一碗大骨汤。” 俞也有些诧异地歪了歪头：“这么多？吃的完？” 程扬轻笑一声，拿着湿巾细细地给俞也擦着手：“我吃的多，不怕浪费。” 俞也便点点头，闷头由着对方给他擦手，不再说话。 两人心照不宣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巧妙地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 他买的都是俞也很爱吃的菜。他想把最好的都给他，所以每样都买。他想，即使他骄矜地每样只吃一口，我也愿意把他剩下的全都吃掉，只要他开心...... 是了，只要他开心，一切都好。 吃过饭后，程扬自觉地拿出书皮冰凉的寒假作业，坐在病床边的桌前奋笔疾书，偶尔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可以直接问俞也。而俞老师百无聊赖地挂着一只耳机，里面放着英语听力，他另一只耳朵空着用来回答程扬的问题。 很敞亮的单人病房里，丝丝暗红色的光线从窗户透到屋子里，有时会响起两个少年低沉的讨论声，但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恬静，隐隐绰绰地，还伴着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和标准的美式英语声。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此般模样。 两天后，缠了几天的纱布终于被拆开。眼睛恢复视野的瞬间因为不适应而微微眯着，特地布置的暗室并没有强光，这让俞也缓了几秒便可以看清东西。他眨了眨眼睛，冲站在自己面前紧张兮兮的程扬露出一抹笑，语气带了几分调笑道：“今儿穿的红衣服挺好看，喜庆。” 程扬绷紧的弦瞬间泄了下来，他几乎是难以控制地把面前的人抱进怀里，力气大得仿佛能把对方揉进骨血里。他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只说：“挺好，挺好。” 哪怕俞也没了眼睛的这几天对自己肉眼可见地依赖，自己还是更希望他健康。没有什么比在见识过彩色梦境般的世界后又变得一无所有更可怕的了。 莫医生细致地给俞也做了检查，他的视力恢复得很不错，光线暗的时候也不会再看不清一点东西，但手术有一个后遗症：俞也的眼睛不可能恢复到正常状态，他现在相当于近视五十度左右，正常生活的时候是没什么麻烦的，只是看黑板的时候需要戴副眼镜。 这个结果其实已经很让人惊喜了，俞也不是个贪心的人，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棒了。 这次的手术莫医生帮了很大的忙，也费了很多心思，俞也于情于理也该请他吃顿饭。虽然莫医生这人性格奇奇怪怪，情史似乎也奇怪又风流，但他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如果他在分别之前没有意味深长地说那句“年轻人要注意节制”的话。 他们谁也不傻，再加上莫医生也从来没想过要隐瞒自己的性向...... 俩人对视一眼，齐齐红了耳朵，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 回到青城后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忙忙碌碌，却又不知真正在忙些什么，总之谁都没感觉到空虚就对了。
“哈——唔”已经坐在桌前两个小时没动地方的程扬顶着乌青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同时背部响起“咯咯”的声音。
“休息一下吧，”床上看书的俞也蹙着眉抬头望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新配的眼镜架，担忧地说：“你最近有点超负荷了，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太费心血了。”
程扬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年轻人，就应该抓紧一分一秒来奋斗！浪费青春就是浪费生命！”
俞也听着这不着调的熟悉语气，收起自己的担心，冷笑一声，起身把人拽出门。
客厅里程母在陪程安安看动画片，看见俩人出来见怪不怪地打招呼：“学累了吧？阿姨给你俩做点吃的？”
程安安也探出头悄咪咪朝这边看，在接收到俞也的一个微笑后又红着脸缩了回去。
俞也松开程扬的衣领，没事儿人似的挽着程扬的胳膊换为半强迫式的拖拽，笑眯眯回答说：“不了阿姨，我们出去溜达溜达，透透风。”
程母也不跟他们客气，继续窝回去看电视。
此时离过年只有两三天，外头还在下雪。别墅区里很少有人出来逛，放眼望去，除了程扬提议种的那片秃了的玫瑰草坪外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这会儿雪倒不大，但却是顶冷的天儿。从嘴里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往上飘，刚出门不一会儿，俩人的眼睫毛就上了霜。
俞也鼻子冻得都有点红，他开始后悔没选择在家躺着休息而是带着旁边这个傻逼出来溜达。他手插在棉袄兜里，大半张脸都藏在衣服领子下，看起来就像一只赌气的猫。
程扬忍不住笑了两声，手肘撞了下俞也的胳膊，低声问：“很冷哎，要不咱们回去？”
俞也半抬眸看了他一眼，挂着白霜的睫毛微微颤动，吸了吸鼻子道：“都出来了，去趟超市再回去吧。”
程扬被他现在精致的小模样惊艳了两秒，回过神来应声：“好。”
现在的俞也很像冬日里才会出现的雪精灵，漂亮得宛如一件易碎物品。
程扬心虚地挪回自己偷看的目光，上前几步帮俞也拉开超市门。
其实没什么要买的东西，过年的年货早就买完了。俞也纯粹是觉得自己刚出门就回去太过打脸才来商店的。
程扬倒是认真地在挑东西。
俞也拿手捂住自己冻得生疼的耳朵，站在一旁不吱声。
程扬弯着腰若有所思地问：“咱家是不是没有酸奶了？”
俞也冻得不想开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程扬觉得不对劲，偏头看了他一眼，闷笑一声。
拿了一箱酸奶和两瓶可乐，程扬扫完码付了钱，招手示意俞也过来。
俞也想着或许是要帮程扬拎东西，便主动走了过去。
程扬抬起手臂，那双品相称得上“性感”的手就这样轻柔地附在俞也耳朵上，温热的触感让他连寒冷带来的刺痛都忘了，他近乎呆滞地愣在原地，心跳早就乱了节奏。
撩人不自知程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多让人心动的举措，他看着俞也越来越红的耳垂不解道：“嗯？不暖和吗？”
他想了想，把俞也的手放进自己捂了半天的兜里，自己的手又捂上对方的耳朵。
他满意地笑了笑，有点小得意地求表扬：“这样就不冷了吧。”
门外的雪忽地下大了，片片干净的雪花呼啸似的在风中乱舞。
在那个小小的超市货架旁，俞也引以为傲的冷静被人卸得片甲不留。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他在刺骨的寒风中芳心大乱。
作者有话说第31章 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