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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乡路似遥 李宗主不会 ...
西川城外有几座小土坡,坡旁围着几个村庄,每逢月末,会有不少村民前去坡下的庙宇里祭拜。
这年来,祭拜的人尤其多。
庙宇背后,一行人匆匆走过——说是走,其实匆得像跑。
他们身形各不相同,都披了御行白袍,就这么“匆匆”着,从庙宇后面的那一条无人野径走入了“庙山”中。
能进到结界里去的路多有百十条,只这“庙山道”是公认了的大后门。
所谓“庙山”,指的是村子边上的土坡。
其实“土坡”土得名副其实,也坡得诚心实意,就是一个长满了杂草的小土包,“庙山”这名字纯粹是不俟楼台用来唬骗自己人的,毕竟念起来好听还带点神秘,念多了,也就仿佛自家后面也是个正经后门,自己人都是正经人。
说到“正经”,这能唠的可就多了。
不俟楼台弟子不多,大抵能被分为三拨——正经的,不正经的和假正经的。
在这一行人中,打头的是个眉目清俊的青年,长得颇唬人,正气里藏了几分柔,举手投足都沁着一股矜贵气,行过处,仿若带起了书卷和墨香,但并非矫揉造作而成,更像是一种习惯里养来的气质,看起来浑然天成,能算半个正经人。
紧随其后的是个女子,正当妙龄,仅仅略施粉黛,但眼尾眉梢中都含着魅色,袍下,一身雪青,正衬出肤质细腻白洁,配着她腕上那雕花的白玉镯子,活灵活现出青春的美来。
不过此时。这年轻的美人面上绷得极紧,眼仁黑沉沉的,几乎快严肃出肃杀来——倒像是个正经人了。
这俩正经人在前面打排头,后面跟着十几号人。这一溜人腰上别着佩剑,步伐轻快,除了队末的那个少年,其余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可谓是年轻。
只是年轻归年轻,朝气归朝气。
这是一群阴气略盛,朝气缺乏的年轻人。
——除了队末那个不朝也不阴的少年。
原因无他:
天上乌压压一片,要下雨了。
“山脚”那边,一群人黑着脸往“山上”赶;“山头”这方,一身竹纹素衣的青年向“山下”望了望。
望完,他不留痕迹地点了下头:嗯,挺快,就要到了。
这位长得五官端正,可能是心情好,嘴角带点儿笑,看着温文尔雅,似乎比山下的那群人更年长一些,目光里满是的“长兄如夫”味道,浓厚得紧,几近慈爱了。
不俟楼台里师兄很多,公认了的“大师兄”只有一个。就是这位站山头的奚师兄——奚九万。
今天一大早,奚大师兄就已经站这儿了,为了站高望远、视野辽阔,还专门在这大土包上选了个小土包来落脚。
站了这么老大久,就等着给那群老大离家老大回的师弟师妹们接个风。
作为一个引领新风的散宗门派①,不俟楼台每年活动不少,除了年庆成人礼,最大的事儿就是这安排在新年之后的,每年一批的“大游历”。
传统来说,修灵路数要靠不同的“运灵方式”区分,而齐名天下的“三才”“圆方”两术说得就是两种传承最雄厚、理论最丰富且修炼人数最多的“运灵方式”——不俟楼台小门小户,颇有性格,不练“三才”撅弃“圆方”,一直以“野路子”多如鹅毛出的名。
什么“阔楚天”、“水天遥”、“裁风叶”、“荡山鬼”......乃至传人少得数不满一只手的“青云直上”,都是不俟楼台那些开山祖宗们发明出来的运灵路数,虽说到这年头也不犯礼法了,但也从没个官府承认过,不算”邪路子”,却是实打实的“野路子”。
在培养“野路子”方面,不俟楼台可算执迷不悟、独树一帜,也径直导致老师少得可怜。不过托奇弓者的福,即便是活传人就一个,也能去到“百功阁”上,跟着前人封存在那里的意识和秘笈来练习,至于一套下来要学多久练多长,那就全凭天赋和自觉了。反正只要想学能学,总有办法出师成才。
对于不俟楼台来说,“出师”是个概念,可以偷换成结业。但想要真正结业,光出师也不行,还得做满义务劳动,并且奖罚相抵,身上背的“记过”都要消掉,才能真正算是个从不俟楼台里长出来的、有资格出去混了的人。
而不俟楼台的结业礼,或者说,在结业前的最后一次考验,就是“大游历”。
大游历惯从年初开始,入秋左右结束。游历的范围广至四方,内容也是五花八门,但总的下来,往往逃不过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环节。
游历前,李宗主会认真尽心地给这一伙人配一个早就结业的师兄或师姐“暗中作伴”,专门观察记录他们的行踪表现,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出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就历年经验来看,除了真的毫无疑虑地要命了快死了,这位暗中同门决计不会现身,从一而终,十分敬业。
现时间,敬业了大半年的奚大师兄就站在土坡上,笑眯眯地恭候师弟师妹们游历归来。
风卷枯叶,天欲雨,凌乱中,奚大师兄负剑长立,自岿然不动,脚边还放着两个半人高的麻布袋。当真是个十成的正经人。
天上已经开始零七八落地砸雨滴。
打牌头的正经人贺延清一抬头,终于瞅见了他们敬重无比的大师兄。
奚九万笑得和蔼可亲:“恭喜啊,诸位一路风雨,终于......”
没等他说完,一阵妖风“唰”地从贺延清身边刮过,张牙舞爪、丁零当啷地向前扑去——很“敬重”地刹在奚大师兄身前半拿处,踩塌了大师兄脚下的小土坡。
“妖风”俩眼盯着奚九万:“带了吗?”
这一句话问得仿若出自本能,顿了一下,她才后知后觉,遵从礼仪地加了一句“奚师兄”。
赫然是正经人身后的另一个正经人,妙龄美人柳素盏。
奚九万被这现形一般的现身噎回了话。
看着雨就要下大了,他收回客套,决定先安抚这些嗷嗷待哺的师弟师妹。
奚九万从塌了一半的土坡上退下,在一众饿狼般的视线中,把其中的一个麻袋拎着角倒过去,倒出来一个不大的木头墩子,再抽剑发力,将灵力顺着经脉逼入剑中窍,灌入这木头墩子里头的小阵法中。
就见面前一闪,一个看不见的屏障在一众人的头顶上罩起来,让落下的雨水斜飞出去,避过脚下的一片地,继而绕着流到旁边。
做完这一套,奚九万又打开了另一个麻袋——几小堆柴火,一个铁烤架和一大筐的鸡鸭鱼肉香料蔬菜,满当当地摞在地上。
“行了,”奚九万站直腰,“来,开折腾吧。”
下雨终于不再是威胁吃饭的隐患,一众不俟楼台弟子纷纷和老天和解,脸色回暖,乌泱一下子聚了上去。场面一时十分火热。
毕竟活生生地馋了大半年,一朝爆发,战力非同小可、不可小觑。
人叠人抢得鸡头白脸——除了那之前站在队末的少年。
奚九万看着那些人胡乱闹腾,笑应了几声跟他高声道谢的,就踱着步,走到了少年身边。
奚九万笑道:“好久不见呀,凡鸣,长高了。”
启凡鸣回礼:“奚师兄。”
“不饿?上去帮他们个忙呗,”奚九万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魔乱舞,“这么乱折腾,个把时辰也烤不好一盘菜来。”
启凡鸣看过去,笑说:“看着乱,几个月前就安排好了。我是打水的,柳师姐路上还抓了只兔子,嘱咐我帮忙烤。”
奚九万在暗里跟了一路,这些其实都知道,问上几句,也就无非是为搭个话。
他神色不动,只用余光上下看了一遍启凡鸣——
十四五岁的孩子,大半年过去,黑了不少也瘦了挺多,近里一瞧,个子也高了有半头了。
这孩子确实太聪明,不一般。
跟这些个都要大他七八岁的师兄师姐一起游历,不论是应变力、适应力、承受力......甚至是交际能力上,他都表现得可圈可点,甚至颇为出彩。
更不用说在同龄人之间。
看着启凡鸣,不知道为什么,奚九万忽然就想起了叶焕临这小孩。还是太小。
再长个几年的吧......在心里笑着摇完头,奚九万接上话:“他们让你打水?倒是会偷懒......我记得山腰那边有条小溪,我带你去。”
启凡鸣谢过:“不用,已经打好了。”他解开绑在腰侧的锦囊:“我有个乾袋,带水上来方便......刚才路过山腰时就打了水,怕一会儿雨下太大了,水会浑。”
奚九万点点头。
乾袋、坤袋,合称为乾坤袋。乾袋不得载活物,坤袋倒是死生皆可承装,本质是把符阵之术依托在物上,开辟出了一个小型结界。这种东西贵重,倒不算珍惜,毕竟同古时候那些“可承日月载乾坤”的乾坤袋比起来,现在的乾袋和坤袋都实在太简陋,不过是个方便生活的小物件,装不了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
当启凡鸣在地上简单画好转运符,“换”出那几大个羊皮水袋后,另一边已经分好工,开始有序准备了。
奚九万站在旁边。
他看着这一群师弟师妹忙里忙外,熟稔地燎毛、拌料、穿串、生火,个个都喜笑颜开——终于是“拨得云开见日出”,有功夫大展身手了。
可真是太有出息。
顶了一路的奔丧脸,到底就为这么一口吃的。
不过谁也说不着谁——一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奚九万想,他们当年出去的那一拨还真是第一次,那时候楼台人太少了,宗主脱不开身,他们一路照着书上走,连滚带爬,还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一个个都饥肠辘辘半死不活,盘算着要好好吃一顿,休整休整——一回来,直当傻了眼。
什么都不能干,哆嗦着腿,都得先去清净堂,挨个在瓷像面前“诉灵明,悟心得”。
一十八尊瓷像,跪着一个一个来,运灵、探寻、感应、刻写......重复一十八遍,等全部折腾完后,没有一个人能站着从清净堂里站着出来。
想着,奚九万心里苦笑。
他当年都在中途晕过去一次,越往后面头越晕,经脉疼得想要裂开,天地颠倒的,不自觉要吐,胃里翻上来的却只有胆汁,最后爬出正堂,口鼻里都是血。
是真的能累死人。
从此以后,“游历”的人都吸饱了教训,在回来前多多少少会找些吃的。越折腾越声势浩大,到了现在,直接演变成聚众烤串。塞满肚子,挺个半天再回去。宗主不可能不知道,但也没阻止过,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清净堂这一遭是躲不过去的。
宗主从不解释,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开口去问是为了什么。
不俟楼台小门小户,身世却乱出了花,不解释的理由有千有万。只一件事情,大家都知道。
李宗主不会害他们。
外面雨下个不停,屏障里头,喧闹声、碗碟碰撞声还有火烤热油的嗞啦声混淆在一起,驱赶走雨的冷清和山头的寂静。
绕过火堆和人群,贺延清走到柳素盏身边。
捣腾这么久,别人的袍子上或多或少都落了油点,再不济也被蘸料腌入了味,就他烤完吃完还是两袖清风——挂在腰侧的白玉盘时而轻撞,声响清脆。
柳素盏就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背上伞状的行李横放在地,两袖一挽,口脂一抹,正在优雅而狠冽地切着烤兔肉。
贺延清站定在她旁边:“腿肉,切一条给我。”
说完,贺延清又道:“后腿。”
手上动作一顿,柳素盏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
“贺天师,兔子有几条后腿?”不等回答,她继道,“两条。”
“肉是启小师弟帮忙烤的,我至少分人一条,还剩一条,我自己不吃,给你,为什么?”
贺延清非也真正从道玄学,当然不是正经天师,“贺天师”这名字是他帮村民作法事时被人胡乱喊的,莫名传开了。
贺延清接道:“启师弟烤的肉,吕师兄调的料,骨肉都是兔子自己长的,这后腿又和你有几分关系呢?”
柳素盏和颜悦色:“我逮的。”
贺延清补充:“用我的玉盘砸的。”
柳素盏不打算再理这位碎嘴的贺天师,反正肉在她手上。
料是这位顾及形象,不会开抢。
但贺延清没放弃,又冷清清地扔了一句:“不是我吃。”
柳素盏没什么反应。
贺延清“居高临下”地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已经半笑不笑了,正打算再补上一句,柳素盏突然一抬手,香酥味儿冲着面门过来,怼到他眼前。
“行啦,猜着了,快点给大师兄送过去吧,”柳素盏用刀挑着腿肉,柳眉半挑,“别磨蹭。要是有半口进了你肚子里,你再替这兔子死一遍。”
贺延清对此一番豪言不置可否,行动倒是流畅。
他先是不知从哪儿变出个瓷碟来,又在手上垫了个帕子,继而不紧不慢地,将那条烤兔腿从柳素盏的小刀上卸下来。
手上轻下来,柳素盏刀一转,打发贺延清快走。
东西到手,贺延清自然不留。
这腿肉烤得是真的好,外酥里嫩,焦黄的皮上滋着油花、覆着调料,风一吹,香得人鼻子要掉。
香味先人一步飘到了屏障边上——奚九万就坐在那儿,正捧着杯热茶慢慢地吹,贺延清靠着他坐下。
感受到身边微动,奚九万侧过头,视线正巧落在了那被递来的盘子上,明显是专门给他送过来的。
“谢了,”奚九万没接,笑着对贺延清举了举茶杯,“我不用,你们吃去。”
贺延清没收手,实话实说:“师兄,我可不能吃,我吃了,柳素盏要把我烤了。”
奚九万听了就笑,没再推脱,还是接了。
“凡鸣的手艺吧。”他说着,撕下来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一碰到舌头,奚九万就深吸了口气,没怎么嚼便囫囵咽下:“香!......这半年你们好口福,没少吃吧?”
这是句闲聊,用来开话匣子再好不过。只是没人接下去。
贺延清没说话。
奚九万看过去,贺延清交握着双手,头微抬,像在透过那透明的屏障望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稍歇,起风了。
奚九万:”延清。“
静了一会儿,贺延清忽地开口:“师兄。”
“我们回来的时候没过涞湖,是绕过来的。”
奚九万应了一声,等着贺延清往下说。
“年初,我们是北上走的,”贺延清说,“后来走过一圈,到南边,再南上回来。”
“从北到南,我们看了一圈。”贺延清收回目光,看向奚九万。
他说:“师兄,你看得比我们多,你也知道。”
“农民的日子不好过。”
奚九万道:“是。”聊到正事儿,他的话就少了。
今年的日子没人能好过。
最不好过的就是农民。
“年初,还没走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年岁轮换到这个时候了,但这大半年下来,我真的觉得不对劲,但我看不出来是为什么。”
“特别是这几天。”
“师兄,天上,还有地下,”贺延清把声音压低了,“灵流就没有这么走过。”
奚九万看着贺延清,半晌,叹了口气。
只要在修灵方面有点造诣的,这些天都或多或少的有所发掘,更不用说不俟楼台的“点天灯”——没人会比贺延清对天地灵流更敏感。
天地灵流的流向变动,一定会对气候有所影响。今年,从年初到现在,北方多次地动,南方冷热无常、旱涝频发,收成都毁了大半。如果没有各地宗司②合力调派,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单单是缃、梧、祈华三城,半年内,掌风门就已经开过三次内仓,粥厂设了不少,也仅能做到不饿死人。
富庶如“三华”都是这样,那再荒远的地方如何便可想而知。
贺延清说着,又从袍子下摸出了一个手帕,他将其打开,里面包着的是一颗淡青色的豆子。
“这是我在祈华边郊拾的,他们称这种子为‘豆粮’,耐旱耐涝,长势快,比稻谷小麦产量多上好几倍。好多户人家全靠它活着,没有它,真要饿死人。”贺延清说,“我问他们种子是哪儿来,他们也说不出,只说在地里忽然就长开了。我没听说湘州有产这种粮食。”
奚九万接过那豆子,捏起来对光看了看。这豆子长得浑圆饱满,比黄豆还要大,衣皮通青,上面蔓着极淡的紫色纹路,手感有些糙。
奚九万眉头蹙起来:“是没见过。”
“不光湘州,”奚九万将种子放回手帕上,“南边北边,如果真的有长势好的粮种,不应当从未听说。”
贺延清凝视着那一颗豆子:“师兄,你说,这豆子会不会就是因为灵气变动,忽然从地里长出来的?”
奚九万知道贺延清指的是什么,就像大能奇观。
奚九万道:“不知道。”
他将手帕包起来,放回贺延清手中。
“好了,延清,别想了,”奚九万说,“再去吃点东西,天不早了,休息会儿,回去了。”
贺延清没动。就见奚九万喝了口茶,将茶杯随手搁在脚边。
奚九万拿着盘子站直身,贺延清也跟着站起来,上前一步:“师兄......”
“延清。”
奚九万回头看向贺延清,淡淡一笑: “别想啦,等会儿就回家了。”
直到奚九万走远走到人群中,贺延清的步子还停在原地。
他仿佛是想到什么,站了会儿后又屈膝坐回去,面上一半是恍惚,一半又沾带了点儿云里雾里的恍然——这两种颜色在他面上停驻了颇久,等到一众弟子吃饱喝足,收完行囊就等着奚师兄开结界时,贺延清的思绪才恢复清明。
木桩被重新装入麻袋。此时雨过天霁,空气里泛着潮。
奚九万整理了一下翻着边的前襟,迈开腿,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到最高的山尖尖上,步调悠缓却有力,杂乱中出章程。
这是吟游步。不俟楼台的弟子都认得出来。
这步子初踏没什么,踏着踏着,便似踏出了一道看不见的灵桥,冥冥地将天地灵气收入一个看不见的“罅隙”中。地下的泥土开始产生波纹,像是河海,周遭景致开始摇晃,又像到了船上。
晃荡中,贺延清稳下心境,将手帕塞入腰带内侧,待他挺直脊骨、平视前方后,双目所映就已是云烟袅袅、青山如黛。
他们已然过了后门,皆是身在结界中。
木船顺水而行,向着不俟主峰驶去。
船头上,奚九万正身站着,肩上还扛着那两个大麻袋,他衣角虽然挂了红油,但面上云淡风轻,看着仍然是个响当当的正经人。
山峰渐近。
贺延清压出胸口存着的浊气,衣袂一拂,身侧玉声清脆,还是两袖清风。
柳素盏摸出盒胭脂,指尖在船下一触,沾着河水在唇上碾了一抹红。
众人的神色或喜或恹,船尾,启凡鸣静望着,掌心合在剑镡,丝丝渗过凉意。
不论心思怎么个乱过,此一时刻,都些许放了松。
大半年,一遭走。
这是真的回来了。
终于到家了。
......
就在那艘载满归客的船靠向岸边时,不俟主峰上,纪旼跨步进到了“明台”内。
明台不光是个四通八达的大平台,里头也是有结构的,像个倒挂的塔,内部剖开,零零总总有五层。上两层是“书窟”,下三层是“器窑”。一个选路数,一个挑武器。
照例来说,逛遍这五层“塔”是不俟楼台弟子的刚需,但纪旼跟那些一穷二白的不一样,剑是自己背来的,也就免去了大半的麻烦,只用进那上两层走走就行。
于是乎,今日午练一结束,纪旼就由叶焕临带着,专门来到了“书窟”门口。
明台的内部很大,至少远非旧时的纸上谈兵可以比及。
刚踏进这里,纪旼就眉眼一凝,目光锋利起来,一身警惕像是盔甲,把他全身藏得滴水不漏。要给叶焕临瞧见了肯定大呼神奇——在叶焕临脑子里,平常纪旼这人干什么都没甚表情,要是外露的情感有形状,纪旼的那份充其量就是碗浆糊,哪有可能硬成一弯刃呢?
在这书窟中,纪旼能鲜明地感觉到灵气的存在。
它们浓郁得过分了,又如有生命,正覆在他身上游走,像是透过皮肉摸他的骨骼筋脉,把人从里往外地拆一遍。
这种赤裸裸的暴露感让纪旼十分不适,分明是自由的,却被无形中上了脚镣和枷锁,使他寸步难行。
纪旼明白这“路数”是怎么选出来的了,说是人选路数,实则是路数选人。
有一种高于“灵”的意识被刻写在了这个空间里,他在用他的经验去分辨、去观察,指引着那条最合适你的道路落到你头上。
这就不可能只是“某一位”前辈的手法了。
仿若是为了应验纪旼的猜想,四下的灵气终于“停手”,同心合力地灌成了一阵风。
“风”推着纪旼向前走。
前方的路被隐约可见起来,地面上,繁冗的纹路逐渐清晰,能把人的思绪吸进去。
不远处,高有数丈的书架上亮起一团金色的光,那光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间断的振鸣中发热发烫。
纪旼慢慢走过去。
他的视线只定在前方一点处,每一个步子都踩得很实,刻意抵风前进。
不给那惑乱心神的旁杂事物留下半分契机。
当纪旼走到了那团光的跟前时,耀眼的金色才逐渐淡去,变成柔和的暖黄,书籍的轮廓显露而出。
它像是在呼唤,灵气簇拥着它书脊上的四个字——“青云直上”。
它在展示,告诉你这就是最适合你的道路。
纪旼看着那四个字,即没有激动也没有沮丧,由内而外都是十分平静。
眼中倒映着那一团暖色,纪旼伸出手,食指指节叩在了书脊上,然后将掌心缓缓下压......阴冷的气息像是张蛛网,从骨头里渗出来,缠绕上那聚集起来的灵气。力在暗中逐角,最终暖色熄灭,被绞死。
“风”也停下来,道路隐去,书窟恢复昏暗。
被裹挟的不适感最终消殆。
纪旼向前走去几步,复停下。
在黑暗中,纪旼抬起手臂,指腹抚上他身侧的空处。
那种阴冷的力量在脊骨上节节汇聚,又像是黏稠的血液一样从纪旼的皮肤上“流”出,爬满书窟四壁,搅乱了有序运转的灵气,驱使它们涌向另一个方位,逼迫出另一股风来。
就在书架再一次隐约浮现,指腹触有实体的同时,纪旼手上发力,将书从光团中卸了下来。
那团光才亮到一半,还没成型,就又这么半声不吭地歇了菜。
光亮再一次被吞回去,像是那被纪旼吸收回体内的阴冷,都统统没了踪迹。
书窟寂静下来。
门外面,叶焕临撑脑袋坐在石头上。
他卖呆儿卖得正入迷,猛地一哆嗦,被恶寒摸了遍脾胃心肝,屁股一滑——实诚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恶寒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鸡皮疙瘩都没来得及冒,”哎呀“完,叶焕临捂着屁股抬头,就见那木门大开,纪旼从里头走了出来,怀里抱着本秘笈。
叶焕临随即一瞥,迳瞧见了那书的题名,立马屁股不疼,有精神了,欻地站起来。
纪旼把书递给叶焕临。这书叶焕临可是熟悉,他床头边上也放了一本一模一样的,早就翻得开线了,现在落得个吃灰的结局。
不光叶焕临熟悉,不俟楼台大半弟子熟,毕竟是野路子中最不“野”的一派路数——
叶焕临随意翻了翻:“阔楚天呀!我就说嘛,老伙计最靠谱。”以后是真能和纪旼一块儿吃饭睡觉练功了。
书揣回纪旼怀里,叶焕临把人一摽,带着人就往上走。纪旼也不问,到这个点了,他们能干的无非是就那老三样。
现在是......纪旼看了一眼叶焕临的神色——兴奋中有着小惬意。
哦,吃饭去。
①:散宗门派:与官方传统的正牌宗门相对的概念,后文会有机会详细介绍。
②:一个完全、完全没有逻辑的瞎掰私设。
宗司长初制度是兴朝的地方行政制度,本质上是宗门和百家设立的地方政府相互制衡共同行政的制度。地方宗司是地方行政部门的总称代称。
宗:宗门(此处所指是正统宗门,不包括散宗门派)
司:地方行政机构,行政正副长官称为司长、司初。
司是通过基本地域划分的,和州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先不细讲。日后文中会细节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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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乡路似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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