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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也酬壮志 青山古今, ...

  •   “民间一说。”
      “人有三魂七魄,肉身殁,一年去一魂,七日去一魄,三年魂尽,七满魄消。”
      “固要断七灾,过三年。”①

      ......

      灯台上,烛光如凝。

      黑帐子里扎满白色的团花,四面无风,烛光是唯一的照明,倒映在一周剑袖锦服、山河云纹上。
      掌风门不尊神魔,不奉灵明。这三支烛火送的是至亲。

      “阿嫂。” 站在灯台正前方的男孩忽而出声。他望着烛火,眼里像盛有一池涌泉。
      “阿嫂,人真的有三魂七魄吗?”

      握着他手的女人温婉尔雅,一身丧服着出了端庄。
      她轻声应道:“有呐。”

      男孩眨了下眼,火舌映得他眉心和左颊上的痣微微泛红。
      “阿嫂,”他的声音很低很小,“为什么我看不见阿公的魂魄?”

      李忱真微颔着首,轻柔地捏了一下楚椿醒单薄的肩。
      “阿醒看不到,是阿公要护着阿醒。”
      “保护阿醒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时辰到,黑帐的帘幕被撑起、掀开,日光耀入这几方昏暗。八名弟子各立一方,将那烛台下的黑棺抬起,正身步出帘幕。
      棺材暴露在天光底下。
      就好像什么黑的隐的经这太阳一照,就能统统不见了。

      掌风门礼长、锦玄囊之首楚载霞已离世七日。
      一片肃穆悲恸中,棺木下葬长风林。

      初秋的缃华城不比北方,时而能遇到毒太阳,把青山烤烫。数千弟子均着正装制服,在热浪中跪拜前行,蓝白交纵中,唯有主持一身素黑,执卷颂着功德经。

      楚载霞诞在启夏末年,终其一生,一百二十又八年,身正行端,剿灭慑昌余孽,揭毁伪神巢穴,福泽百姓振兴三关,让掌风门玉礼君子之风祥瑞天下......如数壮举,无其不可为。
      掌风门狼藉大乱时,他顶风迎浪,钢铁手腕除叛贼,辅主上位,是救掌风门的恩人;天下道义将崩时,他沉心观研,立著培思育人,言传身教,是养掌风门的亲人。
      亦是这兴朝天下寥寥数几的玉印崇泽②。

      这样的人忽然去了,谁能不痛呢?

      虽然楚凡篆不是很痛。

      他主要是脖子和膝盖有点疼,僵得,磨得。
      还有胃,抽疼。这就是打被窝里翻出来后,脸都没洗就连夜赶了四天路,从杏南到缃华,风餐露宿啃干粮的结果。

      五天前,楚凡篆还在六仪宫里腹有诗书气自华,刚被师长罚了三卷书,正焦头烂额地琢磨怎么抄才既不断手又显诚心,五天后,他就回老家放小假了。
      按理来说,他作为少小离家的前纨绔预备军,这么悄摸着被送回来按例祭奠,不该招引来什么大关注,但楚凡篆没想到,他爹,一个成天吹水的稀泥大户,靠血脉亲缘混来的位置——世堂院侧席,竟然还真有几分地位。他这么呼扇地回来,一个简单的进门也在这“地位”下变得隆重起来,一路上被各种人拜啊拜、请啊请的,整得他十分地不适应,连那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的屁股都水土不服了
      甚至还颇想念那一日损他五遍罚他三次的师长,至少闭耳朵动手腕,清净就能讨来。

      要不说人就是贱。

      叩拜中,楚凡篆站在队伍颇前面,离那口大黑棺材也自然近。他倒不是目无尊长,对于楚载霞,楚凡篆是尊敬的,但是算不上亲近和崇拜。
      一说亲近,六岁前,楚凡篆都在他娘那边呆着,七岁回到缃华,转眼便开始不务正业,他爹怕养出个纨绔道大能,没过两年,就把他扔去了六仪宫里“修身养性”——楚凡篆跟那些个土生土长在掌风门的表兄弟姐妹们不一样,对楚老先生是根本没记忆,谈不上亲。
      二说崇拜吧,可能是出身武门却跟酸腐文人长期混迹,楚凡篆自己又常年的文不成武不就,便长成了个刻薄又愤世嫉俗的讨人嫌,看待这些伟人圣贤,老喜欢在翻完史册后咂嘴,觉着灯下总有黑,一片光辉太假气,崇不起拜不来。
      所以楚凡篆这头磕得也随意,没那么身心投入的虔诚,小心思乱转。

      不过心思归心思,一进长风林,楚凡篆也头脑清净、心无旁骛了。人还是需要识相,总该有点敬畏心。

      长风林建有千年,就在青山半腰上,从第一任掌风门宗主楚熹开始,埋葬在此的皆是历代掌风门贤能人才。说是“林”,其实严格应说“石林”,风过穿石,便有金石森然、鸣钟震磬之声回荡不绝,令人凛然生畏。
      这里的死人比活人金贵,是掌风门传承千年的荣誉和信仰。

      主持唱完功德,声音长吊一收,全宗数千弟子屏息俯首。那一卷沉重的功德书被交付到宗主楚绍峰手中,以其为首,世堂院前席楚臣鸣、三府府长楚绍昉和启事门长楚遵旻依次躬身致礼,尔门弟子再叩三首。八声祭钟在长风林中如涛荡开,林外,门下起人排列而跪,一众外门弟子顿首如石。
      直到风息钟默,棺落。

      楚绍峰起身正立,步入椁室,将功德卷奉在棺盖上,而后退身归位。
      在八位弟子合力之下,椁室的石门缓缓闭上。楚绍峰将手掌覆在石门中央,蓄力之下双目一凝,彻底用灵气填满其内里的窍穴机关,至此,这处陵墓才真正融入长风地脉。

      严丝合缝。
      一生种种,便被贡在了方寸之中。

      ......

      楚载霞的一生能被分成两半,前一半金戈铁马、波澜壮阔,后一半竹林烹茶、执经传教。
      在退居权势之后的那些年岁里,他几乎将所有的时间投入研道与育才中,呕心沥血,用数十载改变了缃华“碧玉台上筑庙宇,茅草枯棚隐学堂”的陈旧风气,使缃华得以成为今日的“君子故地”、“礼仪之乡”。

      楚载霞就此逝去,悲痛的不止掌风门,更有数不清的,曾受恩于他的缃华学子与他乡旅人。
      恩念系心,难忘君颜。

      马队横跨泅河,愈近缃华城郊。愈近,这一份恩与念便表现得愈发显目。

      天日已晚,城郊之处更是人烟稀少。马蹄哒哒击过干裂的土地,扬起半天尘烟。

      这一队人马不过十数人,队前无旗,只是皆扎着靛色披风,猎猎下,隐约能辨识出衣物边角的山河云纹和襟口的剑花绣图②——沉默诉说着身份。
      虽然天色昏暗,但队伍并未因此慢下速度,仍是快马加鞭地赶路。队形看似散乱,实则乱中藏巧,细看一番,就知道外圈一周都在拥护着那队伍中后段的青年。

      晚风渐起。
      青年扣紧住缰绳,抬肘掩面,压抑着低咳出声,露出了披风下的淡青外衫。
      听见咳嗽声,紧随其后的骑者轻踢马肚,快上两步赶到前面,与青年并行。

      “师兄,天这么晚,赶不上了,”那人倾身侧面,低声问,“要不先停一停,歇会儿再上路?”
      青年缠紧掌上的软革:“不用。”声音虽带着些许沙哑,仍是入耳清透,丝毫不显疲惫。

      那人看了一眼青年,欲言又止,犹豫着要不要退回旧位。

      “言奂。”青年忽道,示意那人看向前方。

      不远处,参差破落的屋院渐入眼帘。

      楚言奂抬头,旋即一愣,手中缰绳微松,马蹄顺势慢下几步。
      眼前是村舍陈列,房门前,无数条白布随风飘摇。
      逝者归天,生人祭奠。

      青年双目微阖,面盔下,他面容瘦削、眉眼柔和,即便是半身野革跨马急行,也掩不去骨子里的谦和端庄。
      而眸中似有精光。
      他说:“就到家了。”

      道出这句,青年便一拍楚言奂的肩,夹紧马肚,疾行至队前,躬身自鞍袋中捞出干粮袋,臂膀施力一抡,那半袋干粮就在空中划出弧线,被稳当当地扔到了屋舍门前。
      动作利索干净。一众部下紧随其行,纷纷扔出粮袋,有序而熟稔。

      不少村名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见到那一片靛色背影,便有孩童挥手送行。对他们来说,这些匆匆来访复匆匆离去的身影已经是熟客。

      最后,楚言奂抡胳膊扔出了自己的粮袋,等马队步过村庄,他再看向他师兄时,面上多了份复杂。低沉的咳嗽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在耳旁回荡了好一阵。
      掌风门禄务府尚司楚湫沉,之于楚言奂亦友亦兄,这一趟随行三月,本以护行为初衷,到这尾声一看,却更像他跟着来长见识。

      马队又复沉默,只余马蹄打地声。
      落幕般的天色中,楚言奂极目而望。

      青山如黛,已然踞坐身前。

      ......

      “就放在这儿,退下吧。”

      勤务俯身礼退。
      外厅中央,立着一根直径两尺,高约一常的圆木。

      楚绍峰背手而站,用目光扫了这木头一周,而后抬起手臂,将掌心正对那木壁,先相隔半尺,再缓缓贴近,感受其间的灵流暗涌。
      清脆一声,扳指与圆木轻轻碰上。
      其二所出同源,都是玄黑木皮棕褐暗纹,质硬如铁、韧如竹,天生通窍蕴灵。

      “钧州的椁木,废这么大周章,可算是又能请来一根了?”
      这声音传得飘渺,似是源于身后,又像是从天上来,被端端正正地放进这外厅里头。
      但人确实是从身后走过来的。

      女人裹着一身绸缎和饰品,虽零碎,但颜色无二,不是金就是蓝,都浓酽酽的,乍眼得很,好在是高挑,举手投足也能品出曼妙来——可惜美人近黄昏,再怎么的肤如白玉,唇若樱,现在也都生了细褶,只有黛眉杏目还存着当年模样。
      她的骨肉拽着一把青春不放,声音里积压的全是苍老。

      楚绍峰回过身,点首示礼:“师伯。”

      女人没甚理会这份殊荣,径直越过掌风门当任宗主,走到那根木头跟前——面色不豫,看着就是脾气很不好。
      楚西琳端坐锦玄囊第二的位置几十载,脾气不好了一百来年,但只这七天来,这份脾气让她如此动火伤肝。

      凝视着椁木半晌,末了,楚西琳伸手一怀,几百斤的木头便像朵棉花一样被她环起来。
      楚西琳转身:“跟来。”

      青山西峰上有座海云殿,殿下百米,还修了个山天地宫,里里外外皆是楚西琳一人的住所,即便是宗主楚绍峰,进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穿过地下长廊,再开过七道石门,当两侧的琉璃眼逐一亮起,发出冰冷的蓝光时,才算是真正进入地下内宫。
      琉璃眼,就是把上了五百年年份的商流鲸③的骨头晒干搅碎磨粉,再用熔融的琉璃定型而做成的照明灯。这灯不耗半点油,烧的都是流动的灵气,还认主。一地宫的琉璃珠成百上千,都只楚西琳自己能点亮。
      不论地宫里藏了什么,地宫本身就已经是个十足的稀罕物。

      楚绍峰和楚西琳皆非等闲,步速快起来与常人无可比较,即便如此,一路步过大小隔厢,走到地宫最中心处也耗费了足有三四刻钟。

      两侧的琉璃眼都熄了,四周一片漆黑。
      楚西琳长吁一气,倏地背身抽剑,软刃割断昏色,好似在无光之下扫出一道分明的白。刹那间,馥郁的香气冲入鼻腔——那把赋名“豪冢”的长脊软剑已深深斩入脚下的石板中。

      四下里,一时间,万事万物都在这香气的覆盖中寂静下去,空气也变得沉重粘稠起来。

      脚下的石板逐渐凹陷下去,仿若软烂的泥,又在几番蠕动后活起来,化形成方正有形的琉璃砖,幽幽发着蓝光。细看,一地的琉璃砖便令人嗟叹不已,做工和琉璃眼如出一辙。
      而他们竟是进入了一方小结界中。

      豪冢又回到楚西琳手中,她将怀中的椁木放在地上,紧挨着那被幽光围裹的棺材尾,与棺材头上那一根木头笔直相对。

      楚绍峰看着那躺在琉璃上的棺材,眉心蹙起,面色冷峻。

      那棺材通体紫黑,样式极其简易,几乎就是个方形的大盒子,而棺身上的纹路则正如液体一般流淌。
      这是一块极大的沉浇石⑤,萃得极纯,悉数天下古今,也就只有九百多年前,天明宗在纪年典上供予盛皇帝的那一块襄州旗云的鱼浇骰石可以淬炼出与其媲美的品质。

      沉浇石,自石中萃出,初生时如水柔软,经灵气定性后质地又似金属坚硬,且是个天然的沆气吸收缸,它遇着沆气,就跟棉花遇水一样能吸个饱胀,堪称奇物,又因其萃取过程极艰难而一滴千金——最常见的用途是被玄机阁做成昂贵的暗器发针,有钱买的不是些有头有脸的宗门机关,就是些富家子弟,要么脑袋被驴踢了要么踢了驴的脑袋,买来瞎折腾,尽做邪门事儿。

      由此见,摆在这结界里的这一块“石头”着实是可怖到咂舌——只是一眼看过去,与那最可怕的东西比起来,这棺材的本身质地如何倒不足为奇了。

      最可怕的是它里面装着的东西。那东西正细细缕缕的,透过它,冒出黑气来。
      不知飘向何方。

      这就悖了天理了。

      自古以来,天下便有“两气之说”,宗门时代初期,应青石的一本《诚祈天明书》更是为“两气说”扎实了根基。
      两气,就是指灵气和沆气。两气说是天地万事万理运行的基本,而两气说的基本,就是灵气与沆气间那股相互糅杂又相互排斥的“气力”。
      天地之间,物与理便对应着形与虚,而物理、形虚之间,则是天地之气。天地唯有两气,两气纠缠,由此生力。力牵生死,力动天地,无力,则形虚物理无所相托,堕于太一。
      几百上千年,学堂的书里都这么记。

      照这种说法,既然沉浇石这个东西吞沆气、斥灵气,那凡是世间之物,一但被它圈住了,就只能好好待里头,没甚东西能穿过它再逃出来。

      那这源源不断地黑气又是什么东西?
      太清之上的神识?抑或自阿鼻逃入人间的邪祟?

      楚西琳抬去一眼,眉目生厉,像是在透过那紫黑色的石头,钉住关在里面的鬼怪。一眼后,她干净收回目光,肘腕合力,迸发出一股韧劲,隔着座棺材,剑尖在两根木头上划出了几道刻痕。
      而那放在棺头的木头上早已布满漆金符纹,密密麻麻。
      两根木头一繁一简,相辅相成,倒成了景。

      这两根木头即是钧州椁木,俗名杀人松,也被戏称作树木中的沉浇石,稀有珍贵,自蕴灵气且断木若生,是天然的顶级符阵材料。只可惜不易保存——若非一直用灵气供养着,只要砍下超过半月,它就会迅速枯萎腐烂,放出剧毒——杀人之名便是由此而得。
      此种材料珍惜,原本掌风门库房中也只有一棵,另一棵则是快马加鞭地从钧州运来的,连找带运,整整耗费了七日不止。

      符纹隐约流淌,两跟木头在那几道刻痕下生出了联系,仿佛在交换气息。

      如此缜密的一笔“至清浩极符”......楚绍峰看着符纹流动,心中暗叹。多年前听师父自叹弗如时,他还略有疑惑,现在却不得不服。
      这么几百年来,掌风门确实是没有养能过第二个这般凌冽的“三才符阵”得道者了。
      符阵之术,到底难比“圆方”。

      楚绍峰闭了闭眼,那黑气仍在丝缕溢出,他颅内滞疼。

      这件事情必须要烂在他二人肚内,烂在这个结界中。
      永远不能露出半点半星。

      楚绍峰睁开双目,漫长地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再吐出。他缓道:“师伯,这几日辛苦了你。”

      楚西琳环手扣着剑,背对着楚绍峰,言语硬得没半点色彩:“宗主每日在上面孝敬假的,我在地下伺候个真的,怎么算得上辛苦?”
      “我自己的师弟,”楚西琳声音很沉,“我不就该担待着?”

      静了半晌,楚绍峰又道:“往后几日,师伯便在殿中歇息吧,我会告知弟子不必打扰。”

      楚西琳没有回应,背影像在冷笑。

      这是废话,平日里哪有弟子敢来海云殿打扰?
      一句走过场的叮嘱罢了。

      在那“至清浩极符”的作用下,眼前那口棺材变得和迷雾一般模糊,宛若本不存在的海市蜃楼。如若用灵气感知,那一方琉璃砖上便更是了无他物,仅仅是一片干净极了的空地。

      楚绍峰转着那枚由“杀人松”做的扳指,每一时每一刻,他都要向其中灌入灵气,滋养它,不让它成为那一柄杀死自己得毒匕。
      与其说它是个扳指,不如说是个自戒。

      枕戈待旦就像是历代掌风门宗主的一个传统,没人规定,只是一但坐上这个位置,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找些什么顶在脖颈边,像是楚绍峰的这枚扳指,又像楚臣璟每日以血哺剑,再或楚琨琮打坐代眠。
      也是楚放甫到死都信任楚载霞,让他平等地坐在宗主之位的旁边。

      他师父平日多善言辞,年岁愈长,与他夜谈时便聊得愈多。
      近几日来,楚绍峰多次复盘回忆那些言谈,其他的渐渐过筛淡去,只那几句回叩心门,久久不停。
      一句是在他父亲离世后,师父背过灵堂时低念的那一句“不争气”。一句是在师父在去世前一天,唤他上灵犀亭上观天后说的那些字句:

      “......这天上的星子啊,只有你师伯最懂它是什么。”
      “等到了那时候,你有心,便去讨教她。”

      楚载霞没有留下遗言,他是站着死的,以眺望的姿态望向北方的天空,血液已凉,双目仍是有神地凝着。
      那太不像是死亡了。
      直到第二日,楚绍峰再去赴约谈道时,这尊正在“燃烧”的遗体才被发现。
      三魂七魄做燃料,这站着观天的,是一把柴火。

      两人各有心思流转,结界里一时沉寂。
      楚西琳道:“宗主回去吧,天这么晚,上面还有人等着。”

      楚绍峰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回道:“师伯,等过几日,我便带着湫沉和言奂......”

      “楚绍峰,”楚西琳忽打断道,“楚湫沉和楚言奂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仍背对着楚绍峰。
      “你也是。”

      话音落下,楚西琳转腕一划,豪冢的软刃便在琉璃砖上留下白痕——像是一条活虫一样,慢慢拉长,将楚绍峰脚下那几寸砖圈住。
      楚西琳:“上去吧。”
      方才她的声音很硬,这会儿却像是忽然疲倦,老色都缠上来。

      楚绍峰颔首做了礼,虽然楚西琳背对着,看不见。
      周身灵气翻卷。
      再抬首时,就已经是站在海云殿殿中了。

      与楚西琳本人一身的浓妆艳抹不同,这海云殿外面壮阔,里头却素雅极了,四壁皆是青色,简单勾勒了几笔剑花祥云,几乎能嗅得出茶香味儿。

      楚绍峰理着思绪,走出殿外。
      西峰离位于主峰的长风苑很远,但楚绍峰没有御剑,只是在山路上一步步往下走。这台阶修筑了几百年,表面纹路已经光滑,但打磨它的多是风雨催折,极少有人踏足。

      楚绍峰向远望去。

      远处天边,一轮明月照映着青山古今,上下洪荒混沌,不知数几。
      人事变迁何般浩汤,也不过千年倥偬间。

      ......

      主峰上院子多,除了南侧的长风苑,东侧山脊上,不少院子也零星伫着。

      楚椿醒在床中间蜷着,怀里环了个毛绒的“白球”,已经睡着了。床边,炉火上温着一壶莲子羹。

      李忱真将窗户开了一道缝隙,风从外面渡进来,平息了几分困倦。
      从这里向外望,正巧能看见月亮。

      距月秋已有四日,月亮虽说没有那般饱满,但还是浑圆的。
      李忱真看着看着,想起来楚椿醒小时候晚上睡不着,也喜欢坐在窗口跟她看月亮,看久了,要不就是睡着了要不就是看馋了,闹着要吃“月亮糖”。
      这糖在房子里放不了,只能去后厨房拿,小阿醒怕晚上吃东西被说教,又馋,撇着嘴憋出了两汪泪来,她看着心里发酥发软,就自己偷偷跑出去,想敲几块糖下来给他解解馋,结果跑到半路,迎面遇上了夜读回来的楚湫沉,毫无分说,直接被逮住了......

      想到这儿,李忱真的面上盈出淡笑,眉眼都弯......笑着笑着,心里又开始止不住地有些沉。
      此次一别三月,襄州近年风沙愈发大,她希望楚湫沉能早些回来,但遇到这么个节骨眼,她又念着楚湫沉路上能慢点,不要急。
      带去的应该药早不够了,一路风雨的,哪还有什么地方去煎......

      正惦记着人,前屋的门就被轻叩了几下。
      掌风门一贯是伺候的下人很少,祖上往下传的都是节俭爱人的习俗,今天她抱着楚椿醒跟她睡,也把平日里侍奉小公子的下人叫回去了,侍卫都在院后几十米外,屋里屋外都是没人招呼的。
      李忱真听见动静,马上就站起来走去前门,没等她向外探,门外的人就已经应了身份。

      他声音很轻,刚好融入夜色:“阿忱,是我。”

      心口近乎一悸,李忱真忙推开门,没等看清眼前人,就被拥进了怀抱中。
      很扎实的一个拥抱,抚平了思念和慌张。

      李忱真也将手臂环过去:“湫沉......”
      “好啦。”
      她双臂还没拥上,楚湫忱忽然放开了,笑着对李忱真竖起一根手指:“就抱一下,没洗漱呢,蹭你一身灰。”

      李忱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你真是......快进来快进来,晚上有风,别在门口吹着了。”
      要吹都已经吹了好几个月,不差这一会儿,但楚湫沉只乖乖进来,反手关紧门。

      见李忱真要帮他脱衣解帽,楚湫忱握住她的手: “不用,我不多呆,等会儿还要去见父亲。”
      李忱真动作一顿,还是帮他摘下防风的裹帽:“这么晚了,宗主也忙了一天,要不明日......”
      楚湫沉笑笑:“父亲唤我去的。”

      听后,李忱真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情她不好问也不能问。
      “还是喝碗莲子羹吧,热热身子,也好有精神。”李忱真说着,带着楚湫忱在内室坐下。

      楚湫沉望向床上:“是阿醒......”
      “嘘,睡了,小声点,”垫了张棉布,李忱真低身将熬羹的小壶拎过来,拦过楚湫沉要接的手,将桌上摆着的小碗倒满,“这孩子难受了一天,我怕他晚上多想睡不着,就把他带过来了。”
      李忱真坐下,又笑:“还说要等你回来呢,幸好是累了一天,到床上没一会儿就眯着了。”

      隔着床幕,楚湫沉边接过碗勺,边向床上看了几眼那蜷着的小身影。虽然是累得睡着了,但显然是睡得不太安稳,时不时还要翻个身。全不像他平时安稳饱睡的模样。

      这孩子,从小就对生生死死一类的事情出奇敏感。
      是天赋也是怨。

      楚湫沉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莲子羹。
      冰糖的甘甜和莲子的清香在口中蔓开,柔和了干涩多月的肠胃,那在胸口泛了一路的血腥气也终于被压下来,化开在了人间气候里。
      春日有春的生气,秋日也自有秋的回甜。

      只可惜,一碗莲子羹的温存并不能成为永恒,喝完一碗后,楚湫沉抚住了李忱真要再多倒些的手。
      “太晚了,先睡,别等我回来。”楚湫沉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将遮风帽系了回去。

      白天太阳高挂,让人热得头昏眼晕,到晚上,这风也是丝毫不懂讨人喜欢,横一吹,干得人皮肉都发紧。

      今夜寂静得出离,没有下属跟从,身周就只有盒中那一丸照明膏燃烧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声。
      只是间隔不过两刻钟,再走在同一条路上,楚湫沉心态却完全不同了。不论这风再怎么钢筋铁骨,也惹不出他半分恼,反倒是让他觉着通透。

      向着长风苑走去,楚湫沉攥拳咳嗽了好几声,有些苦笑。一趟回来多少太赶,片刻缓不过来。就要走到林间小路上,楚湫沉回身望去一眼。
      那一院房屋的侧窗微开,窗台上,仍然亮着一豆灯。

      望了好一会儿,楚湫沉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入小径。

      多少栉风沐雨,为的就是这一豆归家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也酬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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